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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过去/第一人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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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再次见到问心奴已经是一月后,我从未想过会有和问心奴再见的那一日。
他伤痕累累,宛如折翼的雀儿,浑身透着可怜、无助,他回到了戏班,回到了我身边。
据问心奴所说,陆二公子要他跟在其身边只是为了满足他的鞭笞欲。浑身雪白的人,穿着暧昧的衣裳,被荆棘鞭笞,身上红痕一块块的,痛哭、泪水,便是这类人的兴奋的养料。
问心奴受不了了,他逃跑了,问心奴是这般说的,但是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因为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是这么平静无波,脸上带着对此事的厌恶,不含情意。
这也让我由衷地产生了希翼,我想,或许我并不是全然没有机会。我故作无事地时常在他身边,他在台上的时候,我就在台下静静观看。他的身边总会有我的存在,我们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变故发生在问心奴拿出铜钱的那一日,那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他站在阁楼,倚着窗口看着被红绳绑成一串的由指头拿起的铜钱。问心奴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情。
我站在阴影处,嫉妒至极,我恨不得将他手上拿着的东西丢走。我想,要是丢到一个问心奴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就好了。
凭什么一个小小的物件就能让问心奴露出这副表情?
凭什么待在他身边这么久的我,却总是得不到他的好脸色?
问心奴被我的视线扎得实在忍受不住,他冷声道:“少爷,你站在那处做什么?”
我听着问心奴的话慢慢走到他身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我温声说:“问心奴,这是什么东西?是你心上人给的吗?”
是的,我总是违心地将那个陆二公子称作问心奴的心上人,仿佛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眼前人是我怎么也得不到的妄想。
问心奴却不曾否认过。他总是无视一切,是的,是无视,他的眼睛时常空茫,仿佛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来。对我所谓心上人的言论自然不会做什么否认和承认。
“干你何事?”问心奴当着我的面将铜钱串给收回,这串铜钱,说是用“串”来形容,倒不如说是用“枚”来形容,两枚铜钱被红绳束缚着,怎么也逃脱不了,在光线下,显得刺目至极。
这时我才发现这两枚铜钱有些许眼熟,我猛地抓住问心奴作势要收回的手,顶着对方蹙起的眉头,我惊愕地指着这两枚铜钱:“这不是我小时候想送给问柳哥哥的吗?为何会在你的手上?”
提到问柳哥哥,我的心有些惆怅,远去的回忆被拽回。问柳他是我第一次见就觉得惊艳的人,我记得,当初的铜钱没有被送出去,为何会出现在问心奴的手上?
“嗯?”问心奴猛地拽住我的手,激动地询问,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是你的?不是陆漾的吗?怎么会是你的?”提到陆漾,问心奴率先摇头,他喃喃道:“不是陆漾,我试过了,不是陆漾的,我不知它的主人是谁。”
陆漾?这是陆二公子的名字?
我总是刻意地不去听到陆二公子的名字,掩人耳目般,好似没有听过,没有见过,既定的事实就会改变。
如今这个名字猝不及防被问心奴提起,我心脏骤然一痛,我艰难道:“陆漾?你心上人的名字可真是好听。”
我努力地想要扯扯嘴角,却怎么也行不通,扯出的笑容简直是比苦还要难看。
问心奴这时才发觉我的不对劲,他努力做出温和的表情,努力几次却失败了,只好硬生生道:“柯想想,你还没有说你方才为何说这个是你的铜钱。”
“啊?”听着问心奴的话,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一边揣摩他的意思,一边解释道:“铜钱我从小带着,我还不清楚吗?只是后来我长大了,便收在记忆箱了。后来……想起来了!我记得那天我打开箱子,本来打算送给问柳哥哥的,后来有人闯进来,为躲避那些人,我和问柳哥哥跑得匆忙,想起来的时候铜钱已经下落不明了,索性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故而我也没有在意。怎么了吗?”
问心奴闻言愣了愣,他颓然地收走铜钱,他说:“我是在陆漾手里拿到的,应该是当年他来金玉台给捡了去。”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柯想想一眼,恍惚离开,走时喃喃道:“原来就在我身边,是我的错,白白浪费了好些时候。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知道的,为何我这么蠢。”
我不安又担心地看着问心奴走远。想了想,终究还是放不下心,悄悄跟在他身后,我看着他走进房间,几日不出。
问心奴的名声响彻金陵,他是整个金陵城戏唱得最好的那一个。每一个来到金玉台的人都是冲着问心奴而来。
问心奴离开的那一个月,对外说是在养病,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戏子无情,自然是攀附上权贵便离开了,有消息灵通者早就知晓问心奴是到了陆府,看向陆漾的眼里尽是揶揄。
如今问心奴悄然回到金玉台,自然是敲锣打鼓、众说纷纭,大都无外乎是杜撰、造谣之说。问心奴登台演了几场戏,谣言便飞遍金陵城。
这几日,金玉台的门槛都快要被这些看热闹的人给踏破了。人一多,便少了清闲。故而问心奴没有安生几日,就又开始唱戏了。
我还是会在台下看问心奴,借由戏班班主之子的名头,我对于问心奴的戏场场不落。比起之前在问心奴身边宛如顽石的地位,自那日后我时常觉得自己地位稍涨,甚至有时候还会畅想着,我这枚璞玉是不是被问心奴发现了。
问心奴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的时间便多了。他的视线是专注的,又带着探究,被他这么一打量,我如同被针扎一般,坐立难安,时不时看自己身上是不是有哪个地方沾染上脏东西,白色的衣裳是不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染污。
心中甜蜜也有,惶恐也有。甚至,在我听到问心奴郑重又缠绵地叫我“少爷”的时候,这种惶恐被放得越来越大。我忍不住在想,问心奴这是什么意思,他想做什么。
月明星稀之际,我将手塞在两边的袖子中,瑟缩地弯腰试图挡住夜风肆虐。我喃喃道:“问心奴邀请我到后院做什么?”
绕过堆叠的假山,我四处瞧不见问心奴,还在疑惑自己是不是找错位置的时候,一双如玉的手将我拉入假山中能够容纳两人间隙中,我刚要惊呼,便被这只手给捂住嘴。
“嘘!少爷,是我。”
问心奴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安心下来,拍了拍他正在捂住我的手臂,示意自己不会高呼。等他放开,我才低声说:“问心奴,你让我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去你的房间?”
问心奴将手放在我的背上,一用力,便将我紧紧拥住,他说:“在这里就好。今晚可能会有不想干的人打扰我们。我不想他们打扰我们。”
我想说,那去我的房间也好过在这里吹冷风吧。
似乎知道我内心所想,问心奴笑着解释道:“少爷你不喜欢吗?话本里的那些老爷和小妾,他们偷情不都是寻个露天的地方,肌肤相贴,有人才刺激。”
我脸色一红,我知道问心奴是从来不看话本的,那么这些桥段是从哪里来的,我思考着他是从哪里知晓这些的,猛然想起前几日被翻阅过的话本,我又羞又恼:“问心奴,你偷看我的话本!”
问心奴的笑声在我耳边响起,他笑得胸膛震动,也连带着我的心跳也开始砰砰跳动,他好一会儿才解释道:“那日路过,风把少爷的话本给吹过去几页,我只是想帮少爷收拾,无意瞥见的。”
“你……”
最后我还是带问心奴来到我的房间。前几年金玉台扩建以后,我也在此处有了自己的屋子。我招呼问心奴坐下,烛光下我的面上绯色很容易看出。
对面的问心奴却悠然得好似在自己房间一样,他定定地看着我,眼中含着莫名的情愫,有失而复得,有心生爱意,更有无限占有欲。
我被他的这个视线看得实在不好意思,我绞了绞袖子,不自在地说:“问心奴,你找我有什么事?”
问心奴好笑地看着我,他说:“少爷,对不住了,之前是我之过。你还在怪我吗?”
我摇摇头:“我怎么会怪你呢。不是你的错。”
是对我的态度冷漠,还是不爱我这件事,从始至终问心奴没有做错过什么。他自始至终礼貌又疏离。人总是这样,爱的话便将那人视作掌上瑰宝,不爱的则视若糟粕,所谓的不甘和恨,只是因为你没有成为他的唯一。
问心奴勉强地扯着嘴角。二人相顾无言,过了不知多久,问心奴突然开口:“少爷,你喜欢我吗?”
问心奴这句话好似惊雷在我耳边炸开。这件事我们二人彼此心照不宣,没有人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如今被他这么一问,我的心中若有万马奔腾,惊涛拍岸,我嗫嚅道:“问心奴,你说这些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