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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过去/第一人称 。 ...

  •   人们总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

      可事实却不尽然。

      我总觉得他们是在胡说。一群没本事的人将自己的不如意怪罪在这些戏子身上,与其说戏子无情无义,倒不如说他们自己无情无义,狼心狗肺。

      我叫柯想想,是柯家戏班的班主之子。

      虽说我占了班主之子的名头,可是我爹这人啊,实在迂腐。“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故而他总认为读书考取功名才是上上策。对于戏班之事,他总不愿意让我多加涉及。

      金玉台我常去,班里的哥哥姐姐们我也熟悉。但是关于唱戏、演戏,我却是一窍不通。俗话说得好,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我两岁开始就被我娘抱到金玉台看着那些哥哥姐姐练基本功。二岁看到十二岁,我见过这些哥哥姐姐在台下汗水浸湿衣裳的样子,也见过他们反复练习一个动作练到崩溃却在大哭一场后含泪坚持的样子,见过他们被爹爹责罚后相约去玩的高兴的样子。有时候他们一个在台上简单的动作,台下却要练习数百次。有时候他们有的一辈子只能上一次台。

      我敬佩着这些人。我想,世上再没有一群人像他们这样耐得住寂寞了。

      加入戏班的也有是为生活所迫的,早年早早便进了戏班,拜了师傅有吃的有喝的,便也在这里长久留下来。也有的钱够了便如断线风筝一般飞走了,他们可能会回来,也可能不会回来。

      谁会知道呢。我巴不得他们不回来。也巴不得他们回来。因为啊,前者是这里实在太苦了——筋骨断了,唱!继续唱!血肉没了,演!继续演!后者是,这里总归是他们的家,敬了茶跪下磕了个响头,无论离开与否,这里都是你的家。

      戒尺一悬,每一个人的头顶都不能松懈,精神头绷紧了。每一场戏前总要绷紧脑子里的那根弦,片刻都不能松懈。戏台一上,个个精神抖擞,每每引得台下欢呼几场,这才叫戏好!打赏、欢呼同人一般齐齐扑过来这才叫戏好。过后班主就会招呼弟子,满酒好菜更不必说,不过主心的角儿往往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吃食上便会留心再留心,故而烈酒总是入班主腹。可若是满场唏嘘、喝倒彩,这时班主就会给自己倒一碗冷酒,枯坐房中独自痛饮。其他人不消说,该练的练,苦学的苦学,直到下次满堂欢呼。

      赤忱而明艳,这就是我所见的戏子们。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呵,瞎话罢了。

      对于看戏,我总是痴迷的。台上人甩着水袖走过,唱尽了人间悲欢,也演尽了人间离合。

      说到这里,便来说说我爹。

      我爹,他是个固执的人。他是柯家戏班的传人,应该是用“传人”这个词来形容吧,他从我祖父手里接过了柯家戏班。那时他年纪轻,不懂经营,技艺尚显生疏,故而偌大的戏班很快便走了许多人。他求过许多人,跪过许多人,最后年到中旬,遇上了贵人,得贵人出手后,我爹才得以重整戏班。

      可是这贵人啊,好景不长,还未等到我爹报答,过了几年便逝世了。他的偌大的家业被败光的败光,被抢夺的抢夺,儿子不肖,女儿苦命。苦命的女儿被我爹接回家,戏班初初重启,一切尚不稳定,人手不够是真,技艺不深是真,班子才刚整好,这二人便相互倚靠,定情,嫁娶,二人带着柯家戏班到了金陵城,自此安顿下来。

      以上便是我爹和我娘的故事。

      我的娘亲,温文尔雅,是这世上最最好的女子,她学识丰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敬她爱她依靠她。她是我们一家的主心骨,瘦弱的身子为年幼的我撑起了全世界,有时候看到娘亲这么瘦弱的肩膀,我总会好奇,这么小的女子为何身体里为何会蕴藏着这么大的力量,她几乎无所不能。

      常人道,十五是个好年纪。少年纤细的身形渐渐长成,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我说:嘿!你听过《落霞戏》吗?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落霞。可是这折戏啊,非是写人间美景,它只是讲一个寡妇与青年相恋,最后因为种种原因,青年被迫娶妻,寡妇投河而死的故事。我既不为他们的爱情所感动,我只是为台上那人而怦然心动。

      问心奴来到戏班的时候,我便时常跟在他屁股后面。这个不知名姓的人自从上台那刻便名声大噪。整个金陵无人不知他,他们说,哟,金玉台上那人演的戏最绝,他是这十年来最好的戏子。

      他没有名姓,故而人们唤他问心奴。

      我喜欢问心奴,这件事他知道,我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说,这是少年慕春,他这么美,这是人间常理,每一个见过问心奴的都会喜欢他。他们说,我只是其中之一,不足为奇。

      每每听到此,我总是撇撇嘴,不以为意,我想,我的感情凭什么轮到你们来评头论足!我喜欢他,就算没有结局我也喜欢他,你们休要管我!

      每当我对问心奴诉说我的满腔爱意,他总是礼貌地笑笑不说话,随后扯天扯地,用柔柔的嗓子说,少爷,金陵又有一个糕点铺子,下次你为我买来好吗。

      我以为他是骨子里的客气作祟,这是礼貌,非是不动心,只是被多年的教养束缚,压制了他的满腔爱意。这时我总会说,好好,我依你,下次便为你寻来。

      我以为我们青梅竹马,我以为我们合该在一块。我以为……是了,这一切只是我以为。

      面前人说:“少爷,我不喜欢你。我怎么会喜欢你呢?你老是在自作多情,你被家里人宠坏了,凡是世上不如意之事你总会逃避,我早就说过,我不喜欢你。”

      问心奴的话好似针一样,一根根刺向我的心脏,心脏顿顿疼痛,我艰难地看着面前人,我说:“我知道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你,这件事容不得你阻拦,你喜欢我与否与我何干?我喜欢你,不容置疑地喜欢,你阻止不了我。”

      我艰难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有我自己知晓,藏在袖中的手在不断颤抖,我拼命地回想过去,那些少年怀春,那些不知事,是不是给面前人带来困扰了?为何他要这么说?

      问心奴皱了皱眉,似乎想不到柯想想会这样说,退了一步道:“少爷,我早就有了欢喜的人,旁人对我的欢喜,于我来说只是困扰。”

      我愣了一瞬,我想,我的耳朵一定出了问题了,为何我出现了幻听。我艰难地回忆刚才问心奴所说,我说:“你有心上人了?在哪?我怎么不知晓?”

      我想说,问心奴,我们合该是青梅竹马,为何你背着我有了心上人。这句话我还没有说出口,面前人却面色一冷,我听见他说:“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少爷,请自重。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问心奴似乎看出了我内心所想,他冷声补充:“少爷,我们从来不是所谓的青梅竹马,你是班主之子,我只是金玉台上一个戏子,仅此而已。你听清楚了吗?”

      我难堪至极,愣神看着他离开,知道我娘亲走近我才恍然回神。

      柳离思摸了摸柯想想的脑袋,随柯想想一同看着问心奴离开的方向,过了许久,柳离思才道:“我见过那孩子,他是陆家的二公子。或许他们真的两情相悦。想想,放弃吧,自古戏子薄命,权贵压人,我不知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们还是不要掺和了。”

      我听着娘亲的话,泪流满面,我说:“娘亲,我喜欢问心奴。他演过《落霞戏》五十二次,我便看了《落霞戏》五十二次。我喜欢他,从小到大我都喜欢他。娘亲,你说,他为何不喜欢我?我有什么不好的,我可以改。”

      柳离思闻言疼惜地抱住柯想想,她说:“没什么不好的,不喜欢便是不喜欢。那人若是喜欢你,你的缺点在他眼里不值一提,那人若是喜欢你,你的缺点于你眼里便是优点。想想,我们换一个人喜欢好吗?”

      我哭得更狠了,“娘亲,不会安慰人可以不要安慰。”

      柳离思笑了,她说:“好好,娘亲不说了。”她顿了顿,继续说:“想想,你要记住,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要委屈自己。情爱一事,先动心者先委屈,先动心者先弱势。爱你的人会将你这份心意给接住,将你放在与他同等的地位。不爱你的人则不然,他会糟蹋你的这份心意,控制、奴隶,无所不用其极。想想,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委屈自己好吗?你是娘亲的唯一,娘亲始终不愿你受委屈。你受了委屈,娘亲也会心疼的。”

      我听着娘亲的话,我想,娘亲,我控制不住,一看见他,我便想接近,一远离他,我就会寝食难安。自古情爱磨人,若是简简单单能用“理性”二字看待,世上又怎会有这么多的痴男怨女呢?

      我从见到问心奴的那一眼,我便有一种感觉——眼前人我见过数百次,我与他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或许我是在梦里见过他的,或许我在上辈子便与他熟识。

      等我再次见到问心奴是在三日后,金陵最大的酒楼里,他坐在二楼包厢中,身边有四五个公子哥环绕,而我站在大厅中,顺着打开的窗口,仰头看着他此刻异常冷峻的面容,我没有想过我们的这一次见面会在此刻。

      想都没想,我怒发冲冠,不顾店小二阻拦,直冲楼上而去。只是没想到,我连门都没进去,就在门口被两个护卫阻拦,我听见包厢里有一道声音慢悠悠道:“你们哥儿几个可不要欺负问心奴了,他是我的人。”

      听着这道声音,我愣了好久,神魂好似离家出走,我推开阻拦的店小二,一个人恍惚地走上街。

      艳阳高照,我这时才回神,我想,那位便是陆家的二公子吧。

      身份、家世……我给不了问心奴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过去/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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