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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抹茶味的糖 ...

  •   走廊里的喧闹撞得人耳膜发涨,夏延意独自抱着一摞练习册走在前面,却见他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下,怀里的书哗啦啦滑下去几本,他却只是抿着嘴弯腰蹲下去,捡书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有本练习册的边角被他攥出了道折痕。沈则皱了皱眉头,快步上去帮他拢书,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他胳膊,才发现他肩膀绷得像块硬石头。
      “你…怎么了?”沈则把最上面那本递给他,瞥见他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鼻尖沁出的汗珠子没像往常那样抬手擦掉。
      他“嗯”了一声,头埋的很低,只看得见眼睛和头发,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平时总亮得像淬了光的玻璃珠,此刻却蒙着层厚厚的水汽,像被雨水打湿的黑葡萄,沉甸甸地坠着。
      眼尾红的是那种憋了许久、从皮肉里透出来的深红,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沾着细碎的水光,垂下来时能看见每一根都在微微发颤,却又被他用力一眨,硬生生把要掉下来的水珠颠了回去。夏延意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立马睁大眼睛,想让那点湿意蒸发掉,可眼眶已经泛起水光,有风吹过,吹得他睫毛抖得更凶,眼梢那点红跟着颤了颤,终于有颗水珠没忍住,顺着眼角往下滑,他却猛地偏过头。
      “我没事,我先回教室了。”夏延意慌乱地收拾着地上的书,手在发抖。收拢后抱起来就飞快地低头跑了。可沈则分明看见,一滴眼泪砸在地上发出“嗒”一声轻响,像颗小石子掉进了空荡的走廊,水渍在地面晕开一小圈。
      沈则没有作声,只是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子,从校裤兜里掏出一张卫生纸,伸手把那滴眼泪轻轻地擦掉。
      然后站起身来,折叠纸巾,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整理好自己的书,也回了教室。

      “夏延意,你上来写这道题。”数学余老师扫了一圈教室。
      夏延意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黑板面前,他捏着半截粉笔的手忽然一抖——那截粉笔“啪”地断成两截,短的那半直挺挺砸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他鞋边。他却像被什么蛰了似的,猛地蹲下去捡。膝盖撞在讲台棱角上也没吭声,手指在地上胡乱划了两下才捏住那截粉笔头,指腹被粗糙的地面磨得发红。
      “他不是市第二吗?就这样啊?”
      “一个花瓶?”隐隐约约有人在说。他没回头,只是攥着粉笔的手紧了紧,指缝里露出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沈则看见他耳廓红得快要滴血,站起来时动作都带着点晃,粉笔头被他捏得变了形,白色的粉末顺着指缝漏下来,落在深色校服裤上,像撒了把碎星子。
      写完题后,他很快地把粉笔放回去,回到座位时,沈则甚至听见,他的呼吸带着点发颤的重。
      “嗯,夏延意同学的答案是正确的,不错。”余老师看到答案后满意地笑了。
      “嗯好,我们下一道……”

      “夏夏你今天怎么了,不对劲啊?”李梓清下课后跑了过来。
      “夏夏?你说句话嘛。”段茂眨了眨眼,偏头去看夏延意。
      许召远和沈则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夏延意半晌没有说话,却掏出了几颗糖,抹茶味的。
      “给你们。”他把糖塞进他们每个人手里,声音有点沙哑。
      “我没事。”
      上课铃响了,大家只好回到座位。
      “夏延意。”沈则叫他。
      “嗯,怎么了。”
      沈则把一个本子推了过去。
      “上节课的笔记。”
      “谢谢。”

      放学。
      夏延意用钥匙转动锁孔的轻响被客厅里的死寂吞没。他站在门口,鞋跟还没完全落地,目光先撞进一片狼藉里——陶瓷花瓶的碎片溅在米色地毯上,像落了一地碎星,母亲常用的马克杯躺在电视柜旁,杯耳断成了两截。
      “你还知道回来?”女人的声音从沙发后面钻出来。他刚要弯腰换鞋,手腕就被猛地攥住,力道大得像要嵌进骨头里。母亲的指腹粗糙,指甲掐在他小臂的皮肉上,生疼。
      她把他往客厅里拽,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翻倒的塑料凳上。,母亲眼睛红得吓人,“你学那个舞有什么用,啊?我问你。”
      茶几上的玻璃杯不知被谁扫到地上,碎碴子在他脚边闪着冷光。夏延意喉咙像被堵住,只能看着母亲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缴费单,纸页被她捏得发皱,边缘卷了起来,朝他扔了过来。
      “你爸在外地工作招待客户,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憋着股狠劲,“我每天压力那么大,从来没在你面前叫过苦,你呢?”
      他的手腕被她甩得生疼,后背抵在墙上,能感觉到瓷砖的冰凉透过薄薄的校服渗进来。母亲的另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想打下来,却在半空中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家里现在紧张!紧张!你听不懂人话吗?”她的声音抖起来,“你让我们怎么活?啊?”
      “我……”他刚要开口,妈妈却猛地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狠狠砸在他身上,“
      “你什么你?”她转过身,眼神里却全是没处撒的躁,“从今天起,那舞班给我退了!否则你就别再进这个家门!”
      他的鞋尖踢到块碎瓷片,细小的疼顺着脚踝爬上来。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衬得母亲的喘息声格外清晰,像台跑累了的旧风扇。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阴影,把那片狼藉罩在里面。
      “你以为你成绩多好吗,在这一个普通的小县城第二算什么,你将来还有出路吗?!”
      “你每天嬉皮笑脸的真把自己当什么了?要不是生了你这个怪物我怎么会现在在这里!”
      “你别给我装那个死样。”
      “为了你,我和你爸付出了多少?!”
      “你说学街舞我们也同意了,可也要看看时候吧,现在你学了有什么用!我问你!能加分吗?”
      “你什么时候能懂事点!”
      夏延意站在那片狼藉里,脚边是碎成星子的玻璃杯。背挺得很直,却能看见肩膀在微微发颤,像根被雨打湿的芦苇。
      “妈,我知道了。”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尾音却没稳住,发了点抖。他没抬头,视线落在母亲攥着缴费单的手上。母亲的声音断了一次,他才慢慢抬起眼,眼尾红得像被揉过,却没掉眼泪。
      “我说,街舞班,我退了。”这句话说得比刚才清楚些,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点涩。他不敢看母亲的脸,也没再说什么,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划破了也没吭声,只是把碎片拢进掌心,任由那点刺痛顺着胳膊爬上来。他攥着碎片的手紧了又紧,指缝里渗出的血珠滴在地板上,像颗没来得及擦去的泪。
      “明天就去办退费。”他把碎片扔进垃圾桶,声音平得像结了层冰,“以后……都不跳了。”
      说完转身往大门走,后背对着母亲,谁也没看见他走到门口时,用力眨了眨眼,鼻尖酸得厉害,却硬是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夏延意走到楼下的楼梯间时,停了脚步,缓缓靠着墙坐了下来。
      手在抖,控制不住,他拼命想控制住自己。
      没有用。
      夏延意校服袖子被他攥得发皱,却发现有点刺痛,还有一块玻璃片在他手里,他怔住了。
      随后缓缓拿起那块碎片,他却在这时忽然听到了什么动静,手顿了顿,最后轻轻在右手腕的脉搏处划了一下,冰凉。
      指尖还是在控制不住地抖,像被寒风冻住了似的。
      他把碎片丢到一边。
      喉咙干得发疼。他把头埋进膝盖,感受到到校服上还沾着有片冰凉的东西砸在手背上,他愣了愣,才发现是眼泪。跟着又是第二滴、第三滴,砸在发抖的手背上,碎成细小的水花。他想抬手去擦,可胳膊刚抬到一半就软了下去,手还在抖,连带着肩膀也开始抽。
      楼下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漫上来时,他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像只被丢在角落的小狗。手抖得更凶了,他索性任由那股劲带着,手背在膝盖上蹭来蹭去,把校服裤蹭出片深色的湿痕。
      他靠着墙,任由眼泪往校服里渗,手抖得停不下来。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乱,像在替他喊疼。
      半晌,他爬了起来,有些笨拙的样子,向楼梯深处走。

      等夏延意的身影彻底消失,沈则从一旁黑暗里走了出来。
      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绷着脸,嘴紧紧地抿着。
      他下来拿快递,从三楼回去时路过了这里,听到了声音就过来了。
      沈则刚刚在夏延意拿碎片的时候其实就想冲出来的,他不想看着夏延意就那么割下去。
      他接受不了夏延意变成这样,还是……一直都是这样。
      沈则当时想,他应该不希望那样的一面被自己看到,他还是忍住了。
      但今天这一次是正好被他碰见了,那以后呢?
      沈则想起了夏延意今天还分了他们糖,现在都还在他兜里。
      夏延意,可不可以像对我们一样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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