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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篇: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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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12日,晨雾漫漫,在灰茫茫的人群中,有一抹红却格外显眼。
“此次前行,希望你们平平安安,能把更好的技术带回中国。”
历经了将近二十年战争的风霜,三十出头的曾越不像今年前那样子如青涩的青年,身上反而多出了几分沉重。
不止是他,还有闻夕,还有沐瑾。闻夕看上去比曾越更加显老,一副框架有明显破损的眼镜下是一双疲惫的目光。而沐瑾显得更加成熟,舍去了小资产阶级的气质,和当年的媚娘有得一比。
“放心好了,赴苏学习,我们必不负国家所期。反而是你,曾越,别总是担心一些事情了,仗,我们不已经打完了吗?剩下的战,咱还是慢慢打吧。现在国内还存留在反对派,在我和沐瑾回国之前,不许出事!”
“知道了,”曾越说着,重重地拍了闻夕的肩膀,如释重负般嘱咐道:“你们在莫斯科,记得写信回来。”
“我保证。”
“唉!别叙旧了!船来了!”沐瑾系紧了脖子上的红围巾,提着牛皮箱,像年轻时拍了拍曾越的肩膀:“越哥,你就不要担心了,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嗯……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船开了,驶向了寒冷的西伯利亚。曾越眺望着那艘越行越远的船,心里却一阵发酸。
广州的民街上,小贩四处吆喝着:
“卖冰糖葫芦喽!甜甜的糖葫芦!”
“糖糕糖糕,有新鲜的糖糕卖哦!”
“同志!买一份日报么!还有新中国成立的日报哩!”
曾越朝那个卖报的孩童笑了笑,招手邀他过来,掏钱买下了他手里最后一份十月一日的日报。
是一家老招牌的糕点店。曾越在门口望了望,伸手摸了摸带出来的零钱。
呼,幸好还有钱,足够了。
“老板,还有蜜饯卖吗?”
正在柜台算账的老板抬头看了一眼从门外进来的这位穿着长袍的男人,喊来了小二,领着曾越逛了一圈卖蜜饯的柜台。
“嗯……麻烦帮我称一两的杏脯和一两的山楂糕吧。你们这个糕点能放多久啊?”
“放不得长时间,只能放五日。”
够了。
“那帮我打包吧。”
广州在英国殖民的那段时间受欧洲文化影响,有较多的欧风建筑。曾越途径一家道观时,停下了脚步。
他好久没见过这种道观了。零星的几个弟子在清扫观里观外的落叶,从大门望过去,里面塑着一座金光熠熠的神像。
“曾施主,许久不见,尚可安好。”
曾越正准备离开时,一个眼熟的道士从观里缓缓行出。
“阎道长,好久不见。”
阎寒战笑了笑,曾越惊奇地发现,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对方的样貌还是和刚见面一样,年轻得像二十几岁的姑娘。
“曾施主过奖了,只不过是你认识我的时候见我是那般年轻而已。事实上我们都老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对啊,物是人非了……”曾越苦笑着,眼角泛起淡淡的皱纹。
“既然这么多年没见面,不如我们寻一家茶馆,边吃边聊。”阎寒战颇像个长辈,道:“这一次,我请客。”
广东早茶闻名于世,广州更是云集各类早茶铺。
阎寒战是真的有钱,在芙蓉楼要了一间上好的包间,让小二上了一壶顶好的龙井。
“曾施主,汝弟这一行,算是安了,人终有一去,你就莫要放在心里迟迟不肯松了。”
阎寒战在听完曾越的诉说之后,给他倒了一杯茶:“对了,说起汝弟,曾施主,前些年,我遇见了汝父。”
“我父亲?那他现在……”
“乘鹤仙逝了。”
“!”
阎寒战语气平静道:“我在江南一片访友时,正好遇见了汝父。不过可惜的是,我是在墓园看到他的墓碑。四二年病逝的,你不知道吗?”
他怎么知道?那一年还在抗日,更何况父子之间的间隔还没有解开,连各自生死都不知,又怎么……
“汝父生前也算做了许多善事。他把名下的财产全部交于国家做抗日资金,还为国家提供了许多便利。曾施主,人已仙逝,你们之间的仇,该散的也该散了,有时间,去江南看看吧。”
“他……在哪里?”
阎寒战道:“江□□县,易林墓园。”
曾越不安地攥紧衣角,阎寒战看见他的眼角流出了泪。
“谢谢阎道长的告知……”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曾越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早早见到曾旬,最起码为他送终吧?
“不过阎道长,当初你送我的那对玉锦鲤,我弄丢了。真的……不好意思,对不住你的善心。”
阎寒战摆摆手,说:“无妨,算是它为施主你挡灾了。到时候我在给施主再求一……”
“不用了。”阎寒战的话被曾越打断,她疑惑地看向曾越。曾越垂着眸子,说:“不用了,我……用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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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河旁棵参天大树下,一个摆渡人正擦拭着自己装水的葫芦。
嘿!这今天出了奇了!一个过渡的人都没有!迟早有一天不干了!
“老伯,还能过渡吗?”
正想到一半,摆渡人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面前这人身穿着一套白色长袍,文质彬彬。摆渡人不满地嘟囔了几句,伸手说了价格。
“行。”
几张钱票被摆渡人紧紧攥在手里,他擦了擦生满茧子的手,捡起放在地上的葫芦,领着人到那木筏子上。
“去哪儿?”
摆渡人问。
“去榕城。”
“榕城不是有条更近的陆路吗?怎么还来搭筏子?”
男人笑道:“等不到去榕城的车,所以来搭船了。”
摆渡人用划水的竹竿就筏子推离岸边,让人上来:“去榕城干嘛?那地方老老的,就剩下本地人在住。”
“熟人在,去看一下。”
“哦。”
潺潺流水流过一座座青山,几只白鹭在附近的竹林里停留,水声在耳边细语。
“诶!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啊!看上去怪黏糊的。”
男人笑着说:“提人带的,广州的蜜饯。”
“哟,我跟你说,广州的蜜饯买不得,贵,还难吃。下次你到江南买,那里的好吃。”
“老伯,你这么熟悉,你吃过啊!”
“当然。当年我参军到那江南,那蜜饯的滋味,嗯!那叫一个甜!”
“嗯。”男人笑了笑:“下次会的。”
榕城是真的老了,房屋都生满了青苔,可还是有人在里面生活。
仍然是十年前那些人,仍然是老故居民。一路上,总能碰到几个还识得的人,也能碰上几个面生。
“曾先生!你回来了啊!”
“回来了看棉乐师啊!”
“棉……棉乐师……是你回来了吗……”
“妈妈,这个叔叔好奇怪啊,看上去像不像那个祠堂里那个乐师像啊。”
年老的 ,新生的,亲切的,陌生的。曾越笑着和一个个来往的城民们打招呼,眼里满是泪光。
要是阿眠还在就好了。
他看到这些会开心吗?
曾眠的坟墓边没有杂草,连落叶也清扫得干干净净。曾越提着刚买的水果,一个个认认真真借旁边的溪水清洗干净,正准备给媚娘他们先摆上,却发现有人已经摆上了:
山西汾酒、西湖龙井、日本大福,看上去还很新鲜,应该是这些天刚有人来祭拜的。
四个墓面前都摆得满满的,溢出来的爱肉眼可见。
曾越带来的东西不算太多,橘子、腊肠、苹果……还有一包蜜饯,是留给曾眠的。
给媚娘江夫子张送原依次倒完酒后,曾越搬了块石头,坐在曾眠墓碑边,一边撕开蜜饯的包装,一边念叨:“阿眠,阿哥过来看你了。哝,广州的蜜饯,下次来我再给你买江南的蜜饯好不好?”
墓旁长的一株野花轻轻被风拂动,像是曾眠在回应曾越的话。曾越脸上露出傻笑,将蜜饯放在曾眠墓前,像唠家常一样,道:“我答应过带你去看新中国成立的第一面红旗的,我给你带来了报纸。”
说罢,曾越从包来翻出了那张在广州城买的报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曾眠墓前,特意翻到有五星红旗那面给曾眠看:
“我们的国旗,就五 星红旗 ,好不好看?你看这星星,这颗大星是共产党,中国共产党哦!四颗小星星是农民、工人、城市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还有啊,现在蔻红在浙江是一个护士,和竹下清一一起在医院里工作哦,还和一个军人成亲了,可惜这次没把他们的合照带回来,下次好不好?”
说着说着,眼泪滴在冰冷的墓碑上,呜咽声隐隐在这片空旷的林里回响。
曾越的脸贴着墓碑,冷极了,一吻落在墓碑刻着的“眠”字上。
“阿眠,求求你,回来看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