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完结篇 ...
-
七团在榕城驻留了五日,一是为榕城百姓修复已经被烧毁的房屋,一,是这儿还有三个满是遗憾的人。
这次激战持续的不久,但伤员却意味的多,缺胳膊少腿的,一个不落全在临时搭建的伤员房里接受治疗。榕城上上下下能找到的大夫都来了,却仍然人手不足。
“竹下清一,王团长喊你过去做什么啊?”
蔻红刚从街上回来,碰上了离开王团长休息的房间的竹下清一。她手里捧着一盒米糕,笑盈盈地和竹下清一打了招呼。经过这些天的相处,蔻红觉得竹下清一不是坏人,至少不是像其他日军一样的坏人,又见他帮了他们不少忙,便放下了警惕。
“呃,没什么事情,只是王团长问了我一些问题而已。嗯?你去哪里了?米糕是……”
“啊!你说这个啊!”蔻红捧着手里的米糕,笑道:“这个是兰香坊的米糕,棉棉最爱的点心,我帮那儿的婶子们做活,分得的,想着带回来让你们尝尝。你要吃吗!”
“不用了,你们吃吧。”竹下清一轻笑,眼神瞟到了门外穿梭在伤员房的大夫们,眸子微微暗了下来。
“蔻红,你知道七团的护士长在哪里吗?”
“啊?什么是护士长啊……”
竹下清一这才想起榕城人没有护士长、医院这种概念,换了个说法:“那可以带我去见七团里的大夫么?我有事情找他。”
“好啊!你和我来。”
伤员房里挤满了忙碌的大夫和躺在床上的伤员,一个戴着口罩的白褂大夫站在一个伤员床边,看着一个老中医把着伤员的脉搏。
“苏大夫,外面有个人找你!”
苏棠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谁啊?”
“不认识。”
苏棠一边喊来另一个护士来看伤员和老中医把脉的结果,一边朝房间外面小跑过去。刺眼的阳光照在她身上,而有一段时间不见光的眼睛恍惚了一下,才看清面前的人——
竹下清一板正地站在夕阳下,可紧张的情绪让人一下子便看出来了。他身上穿着一件军队里的衬衫和长腿,看上去像个知识分子。
“请问您是。”
苏棠语气冰冷。她很不乐意有人突然找她,尤其是素不相识的人。
还没等苏棠说完,一张泛黄的纸张被对方塞到了她身上。
“我是1938年从哈佛医学院结业的医生,请允许我同你们一起救助伤员!”
苏棠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久,才缓缓看向手掌里的纸条,这是一张很旧了的医学证,但是它有力地证明了面前这个“陌生人”的确是个医生。
“你……你是……”
“驻扎榕城日军的俘虏,竹下清一。”
这哪是俘虏!明明就是同志!
苏棠喜上眉俏,立即伸手去握住竹下清一的手,激动地连眼泪都流出来了:“竹下清一……哦,不,同志,你好,我是格里斯曼医学院的学生,苏棠!”
“苏棠……同志。”
。
曾越休息得差不多时,王团长遣哨兵来让曾越找他一趟。
王团长,七团团长王应龙。
曾越去找他的时候,王团长正在嘱咐手下的一个小战士让其他同志好好和城民相处,过几天就离开榕城。
那个小战士乖巧懂事,听话地点了点头,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房间。曾越看了一眼这个孩子,看上去好像才十二三岁。
“诶,小越来了,过来坐,咱叔侄俩好好聊聊。”
王团长总爱戏称自己带了一个团的娃娃兵,在私底下,都是让自己带的兵喊自己叔的。
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大叔了,团里最大的不过那个三十几岁的政委,其他基本都是和曾越一样二十出头的青年。
“王团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是又有新任务了?”
王团长给曾越倒了一杯茶水,想了半天,不知道说啥。在曾越的等待下,他只好道:“小越啊,咱……是要想开点的。你弟弟的死对你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这个我已经听小闻说过了。咱年青人要想开一点,你伤心了,那你弟弟在天上不也掉眼泪?咱……”
“王团长,你不用安慰我了,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我弟弟……我自有安排。”
曾越连忙打断了王团长的碎碎叨叨。不是他不想听,是王团长每次都会聊到催结婚的地步...
“呵!你小子,还懂得适而制止了,十年军资还不错嘛。”王团长笑了笑,黝黑的脸上满是愁容。他抬起手,本想抽口烟,却发现自己根本没点烟,只能冲曾越尬笑。他有很大的烟瘾,但常常被团里的小丫头片子训导吸烟伤肺,和抽大鸦没区别,这才把烟一点点戒了,但抵不住瘾,时不时就还以为自己仍然没有戒烟。
“小越,你想,躺在那床上的女老板,是谁啊。”
曾越静静地看着王团长,默不作声,但却摇了摇头。王团长笑了笑,粗糙的大手磨搓着衣角的线头,细细回忆道:“就猜到你不知道。章易媚,她啊……”
“是我的未婚妻。”
曾越的内心忽然就被冲击到了,王团长还继续念叨,像一个老式的话匣子,吱吱呀呀放着声。
“说到媚娘,我有个好多年没见到过她了。这些年在外面四处奔波,战役大大小小打了十几场。说好的当初娶她的,也是没实现,看到她时,还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王团长和媚娘,是旧时代的新人。
那个时候,还是北伐还没开始的时候,两人早早定下了婚约,承诺存够了钱就成亲。媚娘家是地主,王团长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凡的农民。两人相识在一个夏季,烈日的阳光洒在土地上,壮实的汉子靠在田边休息,而一抬头,便是一张精致的脸庞。
对一个没读过书的农民来说,那好比一把秋天里收成最好的那亩地里的那一捧饱满圆润的米粒,好比地里结的棉花。
“你在这儿干什么啊?”
一次见面,拉开了一对鸳鸯情的序幕。
后来,汉子听说了革命军,兴致冲冲地想要去参军,而地主家大小姐,则为他收拾好行囊,目送他远去。
“王应龙,打完仗了,记得回来找我成亲!”
可紧随其后的,是北伐,是长征,是抗日,一次次可以见面的机会,两人都主动放弃了。
再后来,汉子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雄鹰,小姐是上海滩上最亮眼的牡丹花。
可花儿凋谢了,雄鹰盘旋在上空,找不到自己的那朵牡丹,直到看到牡丹的尸体。
“所以,小越,不是叔说你,道路漫漫,人生几何。你啊,要把目光放长远一点,说不定,会遇到更好的人呢!”
王团长语重心长唠叨完沉默了半响,又补充道:“唉,莫说你了,我都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呢……算了,干脆当个‘鳏夫’,当是成亲了。”
曾越愣了一瞬,后面才慢慢嗯了一声。
路漫漫其修远兮,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罢。
“团长,我可以办件事吗?”
“嗯?”
————
第三日时,曾越托人置办了三口棺材。
曾眠的尸身躺在床上,等会儿就有人来搬尸体进棺材。四下无人之际,在爱人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冰冷的皮肤上悄然无声多了一滴热泪。
葬礼举办得很简朴,没有锣鼓喧天的乐队,也没有铺天盖地的白绫。曾越系了条白带在手臂上,和此时开得正盛的木棉花格格不入。
三个人的坟,还有一个衣冠冢,都埋在了榕城北的山上,旁边就是一条涓涓细流,流水声泠泠作响,着实动听。
墓碑上刻的字清晰,“曾眠”二字越看越模糊,似乎这不是他的真名。曾越轻抚着墓碑,眼泪无声地流下。胡安没拉住尚未成人的蔻红,只见她扑腾一声跪在了地上,重重地给三个坟磕了响头。而王团长半跪在媚娘坟前,像许多年前的夏天为她撩起发丝一样,重新抚过碑文。
竹下清一和闻夕沐瑾几人,站在旁边默不作声。这不是他们的亲人,可痛却和他们一样。
“姨娘,棉棉,江夫子……你们不要抛下我们啊……没了你们,我、我们几个姊妹还靠什么啊!”
孩子哭得稀里哗啦,眼泪仿佛流不尽。胡安抱着她,不停安慰着。
“不哭了,春天来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那是战争结束之前曾越最后一眼看向曾眠。他就站在静寂的树林里,望着自己。忽然,他笑了,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清澈,曾越也笑了,可全是泪。
清晨,长江港口一搜即将出航的旅船上,人群攒动,大多都是青年学生和商人,卸货的工人来来回回地在港口搬运货物,咸鱼、腊肠、肉干,一箱箱的物资被运上旅船。
这是一搜驶去重庆的旅船,,途径武汉。
章七早早就已经提着行李在码头的糖水铺等着吴敏和曾越他们絮絮叨叨。
吴敏非常不好意思地向前来送行的曾越闻夕沐瑾几人郑重地道了歉。对于“绑架并冒充团内人员”这一件事情做出了深深的忏悔。
“那两位同志在前些日子就已经回来了,你就不要愧疚了,况且两位同志对于此次被绑之事没什么大意见,被你们的同志照顾得很好哦!”沐瑾半开玩笑道,实际上那两位先生的确也没说什么,其中一位还打趣道说下次有机会去他们团里喝茶。
吴敏赧笑,脸上是不好意思的红晕。仔细一想,面前这个看上去像知识青年的军人好像是他们之间最年长的那一个,仿佛战争磨平了他的棱角。
“其实章七也很愧疚,不过他舍不得扯下面子来道歉。我提他道一声对不起。”吴敏说道,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询问起竹下清一的去处:“他的部队已经被消灭了,他何去何从呢?还有九乐楼的人……”
“从军的从军,留在榕城的就留下了。竹下清一啊,留在七团呗。”闻夕道:“竹下清一本来就想加入我们这一方,现在他又和团里的大夫护士一起为伤员疗治,他觉得这是一个不浪费他学医几年来的辛苦付出。”
“是啊,一个好好的医者,怎么会突然被拉来做什么少佐啊……”
“日本那边强行征军,竹下清一说,他是在给患者治病时那群人突然拖着他上了来中国的轮船,后来就成了一个军人。说到底……就是一个普通人去打另一个普通人罢了。”
“真希望没有这场战争啊……”吴敏不觉感叹了一声:“那,后会有期,合作愉快。”
几人笑笑:“嗯,合作愉快,后会有期。”
看着旅船驶远,曾越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都结束了,但一切还在进行着。七团已经决定北上去找中央,说不定还有几场战要打呢。
忽然,一条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是闻夕。
“没想那么多了,曾眠在新中国那儿等你,我们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走不是吗?”
“这辈子还很长,我们还要继续努力呢!是吧,曾越同志,闻夕同志?”
曾越莞尔的笑容显露在他的脸上,不轻不重地弓起手指敲在了闻夕头上:“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
“诶!哪里有你这样子的!”
“你们两个不要闹了……”
这就是痴儿,是痴,也是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