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她过分明亮》林嘉岁

14、邀约 明天，以后

　　次日久雨初晴，晨光熹微之际，天边泛起鱼肚白。

　　洛明昭乍一睁眼，就看到一双带着好奇的眼睛，孟陵弓着身子打量着榻上的洛明昭，她凑得很近，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就坐在榻边，等洛明昭转醒。

　　洛明昭被这小姑娘吓了一跳，翻身坐直了，看着孟陵眉间带笑道：“怎么起得这样早？”

　　孟陵这才在榻边落座，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像是确定孟念娘并没有来，这才压低声音凑在洛明昭耳畔：“洛姐姐，你昨晚带回来的那个人，是谁啊？”

　　视线对上孟陵好奇的目光，细看小姑娘的视线里还带了几丝狡黠，似笑非笑的，像是已经有了猜测。

　　洛明昭看着她，倏尔抬手捏了捏孟陵的侧脸，做出一副嗔怒的模样开了个玩笑逗她：“人小鬼大的，那位哥哥，是我给你找的先生。”

　　手指落在小姑娘脸上，却是有些发凉。洛明昭将视线落在孟陵身上，只见她穿了件中衣，甚至连双鞋都没穿。

　　“啊？”孟陵脸上带了些不情不愿，倒不是不愿意上学，只是本来同洛明昭说好的是年后再去学堂，如今先生都请到家里来了，让孟陵有些措手不及，她凑近些拉着洛明昭的衣摆晃了晃，“那洛姐姐，先生凶吗？”

　　“凶。”洛明昭皱了皱鼻子，却在孟陵垂眸怅然时，指尖倏尔直接将孟陵及腰抱起，一把塞进被窝，用被子将两个人裹成一团，“可凶了！”

　　“光着脚就在地上跑，你不冷啊？”洛明昭话音里带了笑意，“刚好这还热着，你暖一下再起来。”

　　孟陵被她猛地环在怀里，扭了扭身子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这才笑了：“洛姐姐，我不冷，刚刚母亲起来，我听到声响才起来。哎，我还一直好奇那倒是谁呢，如今听洛姐姐说那是我的读书先生，我倒想着不如不问你呢。”

　　“这就后悔了？那方才一醒来就盯着我。”洛明昭将孟陵圈在衾被之中，这才钻出来，走到衣桁处取外衫，“不想去上学读书吗？”

　　“也不是，只是……”

　　孟陵话音未落，就听房门外传来声响：“明昭，起了吗？我已经烧好水了，可以洗漱了。”

　　听了这话，洛明昭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此前大都是她自己烧水唤孟念娘二人。今日却不知为何孟念娘起得这样早。

　　“来了，念娘！”洛明昭披好外衫匆匆拉开门，

　　“ 念娘，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孟念娘接过她的话，余光又瞥向廊道一侧那扇紧闭的房门，“主屋那位？”

　　“念娘！”洛明昭将最后几个结系好，“我去叫他就好。”

　　孟念娘心下了然，也不强求：“那好。”

　　“对了，念娘。”见她走出几步，洛明昭连忙叫住她，抬手握住她的衣袖，“今儿个我把店关早一点，再雇辆马车，我们今天就搬去新宅子，你觉得怎么样？”

　　“行，那我早上稍微收拾下。”闻言，孟念娘敛下眼睫思索片刻，“只是家中物什不多，只怕一时片刻就能收拾个差不多。店中可还需要帮忙？”

　　“店里的事我让秦觅秦锦照料着，不妨事。”洛明昭松开衣袖，温声道，“那便麻烦你了，念娘。”

　　“明昭，不是说好了，在新店开业之前我负责后宅之中的事情，你就在外挣钱。”孟念娘叹息般开口，话毕又笑了笑，“况且这些事情对我来说也算不得困难。对了，灶上还准备热点温粥，也叫上那位来客一起吃吧，我做了四人份的。”

　　清晨的早饭是前些日子准备的松子粥，街市之中配好的料材，稍微在灶台上煮上些时间就能吃了。

　　昨夜湿掉的衣物处理之后，洛明昭也不知道那洗衣之处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早晨刚过，就有人将洗过的衣物送了回来。跑腿的小厮也是个嘴甜的，将衣物递给洛明昭先是笑了笑：“洛姑娘，这衣服昨夜掌柜的说您急要，我就赶着趟给您送来了，昨夜雨大，衣物送洗的人较寻常日子也多了些，若是怠慢了您，您见谅。”

　　“来得刚刚好，多谢。”

　　洛明昭将那些衣物顺势放在主屋门外，离开之前轻叩房门：“斯年哥哥，你的衣服给你放在门外了。”

　　四人齐坐于桌前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越斯年今日的气色看上去比昨日好了许多，孟陵与孟念娘也是第一次见这位不速之客。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有些尴尬，洛明昭上前几步，轻轻拍拍凳子：“大家别杵着了，落座吧。”

　　落座之前，越斯年稍作踌躇，还是向几人拱手道：“昨夜冒昧，打扰了诸位姑娘。在下越斯年，于北街开了家书坊，并非那无礼的登徒子，洛姑娘骤雨之中救我，救命之恩定会报答。”

　　孟念娘与孟陵早就坐在桌前准备动筷，闻言，孟念娘起筷朗声笑道：“那你是该好好报答，别看明昭那样弱不禁风的小姑娘，那样大的雨，她就硬生生凭借一己之力把你拖回来的。回来之后整个人都淋得湿漉漉的，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去帮你请大夫，又是熬药又是换衣服。倒是把你照顾得很好。”

　　“念娘……”洛明昭一时没看到就让她说了个顺嘴，明明都是她做过的事情，但经孟念娘的夸张表述一复述，倒让她有些莫名脸热，况且孟念娘也不知道自己在昨夜还向越斯年坦白了心意，这样看甚至几分挟恩求报的意味，“少说两句……”

　　“行，少说两句。”孟念娘看出女儿家的窘迫，也不再闹她。

　　“洛姑娘，昨夜真是多谢你，你有什么想要的，若我能做到必定加倍偿还。”越斯年骤然落座，便忙不迭开口。

　　“斯年哥哥，你就当我是报恩了，行吗？”洛明昭向他眨了眨眼，眸中甚至写满了无奈。她凑近他，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微弱声音开口道。

　　“好。”越斯年看出她为难，想来应该是昨天后半夜二人的事情，也不再说什么报恩的事情。

　　用过饭后，越斯年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要开始收拾碗筷。洛明昭正端着菜，见状连忙叫停了他：“斯年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洛姑娘，你我如今应该称得上一句朋友。”越斯年点到即止，仔细斟酌字句，“你不让我报恩，那我不能白吃白喝，平白无故占你的便宜。”

　　“可古人不是说过吗？君子远庖厨……”洛明昭上前半步有些口不择言地制止他，甚至直接抬手按住他挽袖的手腕。倒不是不让他洗这些碗筷，只是她现在所有心意都摆在他面前，可越斯年却这样面不改色做这些，会让她生出没必要的臆想。

　　想象着，他这样的人真的很适合当夫君。

　　这样的想法愈深，她就再也没办法豁达地看待二人之间的关系，再也没法让他跟随他的心意选择。

　　届时如果他没能喜欢上她，她大概会变得非常不体面。

　　洛明昭心想。

　　可面前的罪魁祸首却对她的思绪毫无察觉，甚至还火上浇油地笑了，唇角微弯，眉眼含笑，这种时候还要露出这种表情甚是可恶。

　　洛明昭有些气恼，耳尖晕起一抹红。

　　他开口了，语气里带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和：“与我而言，这实在算不得什么。若当真远庖厨，久而久之难免会变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这样才不好。”

　　他的语气相当耐心，洛明昭也再想不到什么阻止他的方法，只好松开那抓着他手腕的指尖，咬咬牙：“那……那我跟你一起。”

　　话毕就将袖子挽起来，站在他身侧打水，清澈的凉水唰一声被她用水瓢倒好，越斯年方才被握过的手腕后知后觉有些发烫。

　　“那也好。”越斯年的声音很轻，转头就开始洗碗。她靠得很近，视线落在他的指尖，让他有些困窘，动作不自觉凝滞片刻。

　　只一瞬，越斯年非常清晰地嗅到到她身上的淡淡清香。

　　似乎是栀子花，但仔细闻来又像是茉莉。

　　她的脑袋凑得很近，想必是梳头水的味道。

　　越斯年将洗好的碗放在一旁，洛明昭顺手接过，取一方干抹布将它擦得干净清爽。

　　他放、她取、他再放、她再取……

　　指尖不经意间相触，湿漉漉的指尖还带着水渍，被少女微软干燥的指尖按在盘子边缘。她的动作很轻，甚至没用几分力气，但即便这样，她的指尖依旧洇湿了一小片。

　　她该松手的，该手忙脚乱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地向他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她也的确不是故意的。

　　可她没能松手。

　　甫一抬眸，就对上他打量的目光，向来沉静如水的视线中带了几分很浅的困惑。见她抬眼，他很轻地挑了挑眉。

　　洛明昭不解地望着他，却并没有开口。

　　越斯年却笑了，他垂下眼睫似有几分无奈，眨眼间视线便落在碗碟上，抬眼时又看向洛明昭，语气带着一贯的纵容。

　　“洛姑娘，可以松手了吗？”

　　“可……可以。”洛明昭接过他的话，连忙挪开指尖，抿着唇颔眉低头擦盘子。

　　指尖那点潮湿慢慢渗进了肌肤，纵使一擦就消散，却还是让她有些不自然。

　　看出这些，越斯年率先起了话头：“方才那小女娘，就是洛姑娘的妹妹吗？”

　　筷子被帕子擦干的声音窸窸窣窣，洛明昭点点头：“嗯，她叫孟陵，是我妹妹。”

　　“那洛姑娘让我备的束脩礼，我明日送来？”开口的语气带了些不确定的疑问。

　　“嗯，好。”洛明昭喉间微微一动，思忖再三，这才又开口道，“那……明日之后，我还能和斯年哥哥见面吗？”

　　“结庐坊落锁的时间很早……”越斯年听了她的询问，开始不知不觉为同她见面找理由。

　　越斯年正踌躇时，便听洛明昭有些直率开口道：“那斯年哥哥可以来同我一起吃晚饭吗？”

　　“我们不是今天就搬去城郊了吗？”洛明昭将擦干的碗碟放置好，“城郊离北街很近，家里的晚饭通常是我和念娘一起做，北方和南方的菜都有，甜口、酸辣口，我们都觉得挺好吃的。”

　　越斯年不是听不出少女语气里的殷切期盼，只是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生活，贸然走进别人的世界，他怕自己会不适应，会没办法满足她对他的期待。

　　迟疑片刻后，虽有些为难但越斯年还是开口道：“什么时候？”

　　“明天，”洛明昭对上他的视线，笑着眨眨眼，“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