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鱼》冬藤里

36、RainFish36 我永远诚挚

　　车程匀速行驶4小时左右，抵达康定。
　　这里地处川西门户，汉藏交界，盘山交错，层层叠峦间视野分明的是一道又一道的柏油路，大松小松等绿树也大小高低分明得伫立其中。

　　谈雾先抵达市区一家中式美学风酒店办理入住，选择这家酒店是因为室内拥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足不出户直面观赏郭达雪山。
　　办理入住后，脚不歇地地驱车前往鱼子西星空营地。

　　她十六岁那年来时，鱼子西远没有如今的客流量多。
　　那时的旅途路线正好和现在的相反，当晚她留宿在鱼子西，运气特别好，还遇到了难得一遇的银河现象，乃至于许多年后的今天，再次到访，内心仍感慨颇多。

　　谈雾将GX停靠在一间小木屋旁，大步走进了一家茶屋。茶屋像是嵌入大自然的一座“世外桃源”，正对雪山，不少游客纷纷前往观赏贡嘎雪山和雅拉雪山。在来之前，她又在网上搜过攻略，这家茶屋的名字跟来时路上放的音乐名字刚好一样，叫：向云端。
　　店面里四面坐镂空设计，沿木板而起50cm左右的板子，两侧仿制窗帘的设计，采用稻草相垂。谈雾径直走向前台，她在来之前提前在网上预定了位置。只见她牛仔夹克外又披了一件孔雀蓝民族风的披肩，头顶还搭了件上次去川西的那顶卡其色民族风帽子，跟老板报手机尾号。

　　老板是本地人，嘴边扎满胡须，人倒显得憨厚朴实。
　　须臾，老板将谈雾领到二楼处预留的位置，点点头便离开，谈雾将手中地包裹和氧气瓶放置在桌面上，视线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窗口处和家里的阳台类似，一把原木圆桌，一把摇摇椅，前方的出栏处串起粉嫩的鲜花。这里视野愈发辽阔，距离雪山说近也近，说远也远，但只此一个窗口足以远眺贡嘎和雅拉雪山，也能送来几缕独属于这里的冷冽雪山气息。

　　谈雾察觉到几分冷气，将手里的披肩紧了又紧。
　　这会儿才下午两点钟，距离傍晚的日照金山时间还早，再等等吧，谈雾伫立原地，视线远眺，眸光一如既往地烁着澄亮，双手环胸暗自地想。

　　不一会儿，乍起喧嚣的人响从楼下传来，谈雾微微探下身子，双手把持栏杆，俯身向下探，见人群乌泱泱地走进一件小屋，旁边立起的匾额上用墨水明晃晃地写道：云端送信坊。
　　谈雾眸光暗闪，压下眉眼间的情绪，收起身子，踩着驼色挪威靴下楼梯，循声而去。

　　她抬脚踏过门栏，手掀起门帘，墙内挂起的是一个又一个明信片，上面带着雪山特有的印记，她停下脚步，在一个明信片前停留许久，内心泛起了阵阵涟漪：
　　Hello，今年是2023年的6月16日，终于和好朋友开启了我们的毕业旅行，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川西。内心特别的激动、开心、兴奋！也是我们的第一次出行，心里是五味杂陈。说起来鱼子西星空营地也算是一个闭环><
　　话说回来，高考也结束一周了，希望我们都可以收获一个如愿的结果。但无论如何，都希望家人朋友平安健康，让生命的脉络生长吧！
　　如果亲爱的你看到这里，也祝你一切顺利，万事胜意。

　　这张明信片的右下角还标注着：北堂——川西。
　　记录下执笔人的来时路，和走到世界的亿万分之一。

　　短暂的停留，谈雾不知是为少女赤诚之心而热忱，还是为这样的独行而感慨，亦或是想起远在国外但暂无音讯的包文莎，更或是回忆起年少时一如此的自己。
　　但无论哪种，她想，这一瞬间的哽咽都值得铭记。

　　她收了收心神，转过身往里走。
　　身后便是邮寄台，她动了念头，想要寄一封明信片回青江，给一位特别的人。

　　再往里走，是各式各样的明信片，有冬季贡嘎雪山不苟言笑庄严肃穆伫立的美景，也有雅拉雪山傍晚时日照金山的景色，亦有夜间星光烁亮，银河乍起的美景……
　　她选择了日照金山图，双手摘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脚步利落地走回刚才观看明信片的台子，指尖从笔筒里拎了支笔出来，拔开笔帽，一字一句地写道：
　　“世界上明明还有那么多故事，就别急着把结局写成悲剧。”
　　这句话源自《岛上书店》，我想把这句话送给你，徐惟里。
　　天地辽阔，你要铮然地立于天地间，昂扬、向上、自信地做自己。
　　我永远诚挚地祝福你。

　　谈雾没写下全名，而是写下了她的专属符号，形状酷似一条短绳打结，又有些像“雾”字的最后两笔，而后落款写下了时间。
　　最后顶部写了地址和邮编号：青江市桐鱼巷溪山居118号476925。

　　临付款前，谈雾问老板娘，“您好，我想问问一下咱们这是不是还有一个防丢失的标记？”
　　“是的，需要多付10块钱。”
　　“没问题。”谈雾爽快转过去，老板娘面露喜色，接过明信片。
　　此时的谈雾并不知信主人并非会立即收到信封，更不知一架飞机已经在离她最近的机场降落。
　　互相惦念的两个人不会被淹没在命运的洪流中。

　　随后，谈雾没在送信坊内久留，手扶梯子回了二楼包厢内。这回她躺在摇摇椅上，手机静静地压在一本书上，双眼愈阖不阖地望向前方，咧风送来，谈雾单手拿起桌子上的牛皮帽盖在脸上，挡住了略微有些刺骨的风。
　　掀不起大浪的风扬威片刻便息声，骤然间，手机铃声响起再次扰乱了谈雾的静谧。

　　是归属地在燕洛的一串陌生号码。
　　第一次她没接，长按音量键，回归安宁。
　　下一秒手机铃声响起，是同号码的短信送来：【谈雾，我是俞柏松。】
　　还没来得及回复，电话再次响起，这一次谈雾摁了接听键。

　　“谈雾，我是俞柏松。”对方先发制人，开口表明来意，“很抱歉冒昧打扰，但我实在走投无路，只好来找你。”
　　他清楚地知道加谈雾微信，她不会同意，只好冒昧来电。

　　谈雾嘴角扬起浅笑，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世界上竟还有让柏总为难的事情？”
　　俞柏松生来讨厌“俞”姓，更讨厌别人喊他“小俞总”，于是圈子里私下都喊他“柏总”。

　　“谈雾，这个时候就不要打趣我了。”俞柏松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声音听起来沙哑极了，像刚被浓稠的烟酒浸泡过，“我也并没有手眼通天的能力。”
　　至少在找包文莎这件事上，他很无能。
　　他翻遍了所有信息，唯一清楚包文莎使用最后一次使用身份证是飞往英国。
　　她的手机号、微信号以及所有社交平台通通都已经注销。

　　俞柏松第一次见她狠到这种地步。

　　谈雾起身，单手扯了扯身上的披肩，欲收得紧一些，视线盯着前方渐渐拢聚在一起的云彩，尾巴处像是云锦浮光丝绸，泛着不起眼的金色，深呼一口气，直言不讳地说：“柏总，有些事强求不来，何况你已经强求了这么多年了，依旧没有结果不是吗？浅尝辄止才是对你们最好的结束，对你、对莎莎都好。”

　　俞柏松酒劲上头，“不不不，谈雾，算我求求你了，你告诉我，莎莎在哪好吗？”
　　他找不到包文莎了。
　　哪都找不到，燕洛、青江、明州，所有她可能去过的地方她都翻了个底朝天，可是都没有。
　　她像从没来过他的世界一样。

　　谈雾：“我并不清楚她此时在哪。这段时间她并未联系我，若有消息，柏总不应该比我更灵通不是吗？”
　　她没骗俞柏松。
　　当初包文莎答应过她，等她安顿好，会主动联系谈雾。

　　“她是不是换了手机号？”
　　“是。”
　　“她不在国内是吗？”
　　“是。”
　　“她以后是不是都不会回来了？”
　　“我不知道。”
　　“还真是狠心。”
　　“也算我求你了柏总，莎莎既然做到这一步了，已经很明确地想要跟你断绝一切往来了，放过她吧，别再去找她了，你也回到本该属于你的世界里。”
　　谈雾的话还是收了几分，没有完全照包文莎交代的那般说出那句最狠心决绝的话——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必在一起胡搅蛮缠。

　　还有那句至今她都很清晰的话，包文莎闪动猩红的眼眸，冷绝地说道：“戏是做给活人看的，做给自己看的。我又不是死了，何必装模作样地这般折磨自己。”
　　这句话，太过狠毒，不止是对俞柏松而言。

　　包文莎早已料想到俞柏松会找上谈雾。
　　他们彼此还是太过了解，以至于刀刀致命。

　　“不可能。她生是我的人，哪怕我死，我也会变成厉鬼缠住她，她这辈子，不，包括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甩掉我。”俞柏松此时独处在和包文莎曾经一起居住的房子里，他手边是空酒瓶，包括面前的茶几上，空酒瓶没有规律地东倒西歪在身侧，只见他单薄的背影抵着矮脚沙发，神色恍惚，嘴角抽搐。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家一点点塞满包文莎的东西，从小缺失的内心也一点一点被填满，又亲眼看着这个房子被瞬间搬空，他的心自然也随之被挖空。

　　包文莎搬走有一阵了，家里连最后几缕独属于她的气息也渐渐消弭。他伸手想要抓住，却忘了根本抓不住，就算他有通天的本领，又怎能握住风呢。

　　谈雾静默片刻，不接腔，只说：“柏总，我不跟酒鬼辩驳。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不等俞柏松作出任何反应，谈雾兀自地挂断了电话。

　　世界终于回归清净。
　　眼前的天被灿灿金色包裹，笼罩整个雪山上头。
　　楼上观景台处坐满了人群，楼下木屋前排更是挤满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群，所有人都在等待伟大又惊憾的佳景——日照金山的到来。

　　下一秒，却见云层骤散，连刚才愈浓的金色也不见踪迹，楼上楼下传来阵阵唏嘘声，有抱怨有遗憾有期待，总之，不到黄河心不死，人群仍旧不愿散去，近乎执拗般岿然不动地守候雪山面前。
　　众人内心掀起一番波澜，双手祷告，祈求奇迹的降临。可却忘了这个季节，遇到日照金山的几率本就微乎其微。

　　兴许是一开始雪山给了众人希望，所以此时才会这么执着地坚守。

作者有话说

“让生命的脉络生长吧”引用自网络。
“世界上明明还有那么多故事，就别急着把结局写成悲剧。”源自《岛上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