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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回家 宋大哥那边 ...

  •   小伙计张着嘴,站在门槛边上,看看东家,又看看小姐,两只手在衣裳上蹭了又蹭,最后一扭身,溜到门外头去了,顺手把半扇门板拉上,挡住了街上的日头。
      铺子里暗下来。
      闻峋撑着门框,站在门帘底下,没往前走。
      “看着我。”他说。
      她看着他。
      “三年前,东车站,”他说,“我跟你说过,你跟他处,处一天,我看一天。看你哪天站在他跟前,说得出那一句话。”
      “我记得。”
      “你今天说得出来了?”
      她站在那块匾底下,铺子里的光从半扇门板的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地上,落在她的鞋尖上。
      “说得出来。”
      “那你说。”
      她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他。”
      四个字,她说得一个字都没抖。
      说完了,她站在那儿,等着。

      闻峋没动。
      他撑着门框,一动不动,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可是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要从她脸上,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地剥下来,翻过来,看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门框,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柜台边上,一只手撑着柜台。
      “你说得出来,”他说,“是因为你怕。”
      “我不怕。”
      “你怕。”他说,“那天在地下室里,你捂我的嘴,你说,说了,我们俩就都回不去了。你怕我说出来。”
      她的手指头蜷了起来。
      “你怕爹倒下去,怕三叔公戳文家的脊梁骨,怕苏州城里那些人的嘴。”他一句一句地说,声音哑着,“你怕得没法子了,就去北海,跟宋持说够了。你以为你答应了他,我就死心了,爹就安稳了,文家就太平了。”
      “你说完了没有?”

      门板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眼眶里那一点湿,照得清清楚楚。
      闻峋站在柜台边上,忽然笑了一声。

      “我说过,”他说,“你说得出来,我就不等了。”

      “我说话算话。”
      -
      他叫小伙计去后头搬梯子。
      小伙计不明所以,扛着梯子进来,架在那面墙底下。闻峋脱了鞋,踩着梯子往上爬,一级,两级,三级。
      爬到第四级,他脚底下一晃。
      她一步冲过去,两只手死死地扶住了梯子。
      梯子不晃了。
      他站在梯子上,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去够那块匾。紫檀木的匾,沉,他托着匾底,一点一点从钉子上摘下来,摘下来的时候,墙上露出两块白印子,比四周的墙皮白一圈。
      三年了,那面墙上,就留下两块白。
      他抱着那块匾,一级一级地下来。下到最后一级,腿一软,她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隔着一层衬衫,他的胳膊上只有薄薄的一层肉。
      他站稳了,没甩开她的手,也没看她。
      “拿红布来。”他跟小伙计说。
      小伙计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块红绸子,是三年前开张那天,从门楣上揭下来的那块,叠得四四方方,压在柜台底下,压了三年。
      闻峋接过来,抖开,把那块匾裹了起来,裹得严严实实,跟三年前宋记的伙计抬过来时,一模一样。
      “抬过去。”他说,“送到对门宋记,交给宋掌柜。就说,文记闻峋,原物奉还,谢宋掌柜三年的厚意。”
      小伙计抱着那块匾,看看东家,又看看小姐,腿肚子直打颤。
      “去。”
      小伙计抱着匾出了门,过了街。
      她站在门口,那块裹着红绸子的匾,晃晃悠悠地过了东单牌楼底下那条街,进了宋记的门。

      -
      “你这是做什么?”她转过身来。
      “还他的贺礼。”
      “他送的是贺你开张——”
      “他送的是棠棣之华,凡今之人,莫如兄弟。”闻峋说,“他送这四个字,是要我天天抬头看着,记着我是你哥哥。我挂了三年,记牢了。”
      他在柜台后头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额头上一层冷汗,拿手背抹了一把。
      “往后不用他提醒了。”
      “往后……”她说,“你要做什么?”
      闻峋抬起眼看她。
      “明天一早的车,我回苏州。”他说,“爹的病还没好利索,厂里压着一堆事。”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闻字号的账簿,又取出一串钥匙,搁在柜台上。
      “铺子交给大罗。”他说,“往后,北平文记的洋文信,不用你译了。仁记那边,大罗会去找天津的先生。”
      她站在柜台前头,那本账簿,那串钥匙,就搁在她手边。
      三块一封,她从来没拿过三块。
      往后,连两块也没有了。
      “你回苏州,”她说,“宋持上门提亲的时候,你……”
      “我在家。”
      “你在家做什么?”
      闻峋把那串钥匙推到柜台边上,推到她手边。
      “宋持上门提亲,”他说,“文家要有人在。爹身子不好,三叔公年纪大了,我是文家的嗣子,我不在,谁在?”
      他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在家等着。”他说,“等宋持上门,等你回家。”
      她攥着柜台的边沿。
      “你要拦?”
      “我拦什么?”闻峋说,“你说你喜欢他。你说够了。你说爹应了你就应。我是你哥哥,我拦你的婚事,像什么话?”
      他说得滴水不漏,跟三年前在前门外旅馆的门厅里一样,句句在理,句句带着笑。
      不。比那时候更冷。
      那时候他的笑底下,压着一团火。这会儿,那团火像是烧完了,只剩下一层灰,灰底下是什么,她看不见。
      “与霏。”
      “嗯。”
      “你那天几点的车,”他说,“不用告诉我。”
      她一怔。
      “初五那天,你走,没告诉我。”他说,“三年前,我走,没告诉你。这一回,你回来,也别告诉我。”
      “为什么?”
      “你告诉我了,我就会去车站。”他说,“我去了车站,看见你,你就又得在站台上,当着一车站的人,叫我一声哥哥。”
      他低下头,把那本闻字号的账簿翻开,又合上。
      “我在家里等。”他说,“你进了门,我就知道了。”

      她站在柜台前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别等?说我没喜欢他?说那天在地下室里,我捂住你的嘴,是因为我比你还想听?
      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伸手,把柜台边上那串钥匙,推了回去,推到他手边。
      “铺子是你的。”她说,“钥匙你自己交给大罗。”
      她转身出了门。
      半扇门板外头,她一阵头晕目眩。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过那条街。
      走到街当中,她站住了。
      三年前,她就是站在这儿,叫鞭炮声截住的。满街的人都看着她,等她说一个好字。
      她回过头。
      文记的门楣上,黑底金字,文记两个大字还在。门里那面墙上,两块白印子,空空的。
      柜台后头,他坐在那儿,低着头,没有看她。
      说得出来,我就不看了。
      他说话算话。

      东单牌楼底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宋记二楼的窗户也暗了。文记的门板卸下来的时候,后头那间屋子已经空了,行军床收起来靠在墙角,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大罗站在铺子当中,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对着墙上那两块白印子,发了半天的呆。
      -
      同一个早上,沙滩的胡同里,文与霏坐在桌前,一夜没睡。
      天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灰白灰白的。胡同口有人推着水车过去,车轱辘吱扭吱扭地响,跟三年前她刚搬来的那个早上,一模一样。
      她没去车站。
      他说,别告诉我。他也没告诉她是哪一趟车。可她知道,头一班往天津的车,六点四十。
      她坐在那儿,听着窗外的动静,听着胡同口卖早点的吆喝,听着房东太太起来生火,风箱拉得呼哧呼哧的。
      六点四十,过去了。
      七点,过去了。
      她站起来,把窗户推开。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一只麻雀蹲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她。
      前门离沙滩七八里地,火车的汽笛,这里是听不见的。
      她知道听不见。
      她还是站在窗户底下,站到太阳升过了墙头。
      -
      宋持是六月十一号走的。
      他没叫她去送,托伙计往号房捎了一张便笺,还是那么端正的字:
      苏州见。
      便笺底下,压着一张收条,是宋记的格式,填着一行字:今收到文记送还紫檀匾额一方,完好无损。宋记,宋持。
      她捏着那张收条,看了一会儿,连同便笺一起,夹进了那本法律汇编里。
      夹在亲属编第五章,跟那一角图纸夹在一处。
      -
      六月十五号,苏州来了一封电报,打到红楼号房,是爹的。
      「宋世伯昨日亲至,议汝婚事。父已允,俟汝归,择日过礼。父。」
      她站在号房的窗户底下,把那张电报纸看了一遍。
      爹允了。
      她在北海说的,爹应了,我就应。爹应了。

      号房老头隔着窗户问她,小姐,回不回电?
      她摇了摇头。
      回什么呢。回女知道了?
      她把电报纸叠起来,揣进了口袋里。
      -
      六月十九号,毕业考试。
      英文系最后一门考的是翻译,题目是一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要译成中文,文言白话不拘。
      她拿着卷子,看着那十四行洋文,看到第九行,笔尖停住了。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她想起三年前的夏天,胡同口的石台上,她一笔一笔写出四个字母,他照着描,描得歪歪扭扭,说,那洋人眼里,我本来就姓文。
      监考的老先生从她身边走过去,敲了敲她的桌子。
      她回过神来,低下头,把那一行译完了。
      交卷的时候,她是全场最后一个。
      -
      考完的第二天,她赁了一辆汽车,又去了一趟西山。
      没告诉任何人。房东太太问她去哪儿,她说去趟琉璃厂,买几本书带回苏州。
      车出了西直门,还是那条路。麦子黄了,地里有人在割,镰刀一挥,麦秆子齐刷刷地倒下去一片。远处的山绿得发黑,日头底下蒸着一层白气。
      车停在村口。她顺着土道往上走,枣树上挂满了青枣,柿子树的叶子油亮亮的,土道叫人走得平平整整,坑坑洼洼都填上了。
      拐过那道坡,她站住了。
      宅子起来了。
      院墙是新砌的青砖,墙头上盖着筒瓦,门楼重新立起来了,两扇黑漆的大门,门上一对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楠木的底子,两个字,写得筋骨嶙峋。
      闻宅。
      大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院子里铺着新的方砖,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窗户上糊着新的高丽纸,白得发亮。院子当中那口井,挪了地方,井台是新的,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领头的那个工匠在东厢房门口刨木头,抬头看见她,认出来了,放下刨子迎过来。
      “小姐来了。”他搓着手上的木屑,“东家不在,前些日子回南边去了。”
      “我知道。”她说,“我来看看。”
      工匠领着她,一间一间地看。
      正房当中那一间,正墙上供着两块牌位,黑底金字,香炉里插着三根燃尽的香。牌位前头的供桌上,搁着一只红木的匣子,锁着。
      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闻氏宗祠。
      “东家说,等这边齐备了,要请县里的人来,正正经经地立个祠。”工匠说。
      她站在门槛外头,冲那两块牌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正房西边那一间,门开着,里头是空的。
      地上铺的不是北方的方砖,是苏州的金砖,青黑色的,磨得能照出人影。窗户开得大,朝南,窗台低,坐在窗户底下,正好能看见后头坡上那两座坟。
      屋里一件家具都没有。
      “这间,”她问,“做什么用的?”
      工匠挠了挠头。
      “东家没说。”他说,“东家就说,这间不急,地先铺上,墙先刷上,家具等主人来了,叫主人自己挑。”
      “主人是谁?”
      “东家没说。”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日头从那扇朝南的大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金砖上,亮汪汪的一片,像一池子水。
      她在门口站了一站,转过身,往后头的坡上去了。
      -
      坟前的草,叫人拔得干干净净。
      碑前的供桌上,搁着一碟果子,果子是新鲜的杏,黄澄澄的,看样子是工匠们上的。
      她跪下去,点了香,磕了三个头。
      “伯父,伯母。”她说,“晚辈要回苏州了。”
      风从坡顶上刮下来,刮得香头一明一灭。
      “往后,”她说,“怕是不能常来看你们了。”
      她跪在那儿,看着碑上那一行小字。
      男峋泣立。
      她能感受到他的疼。却不敢想,因为光是想着父母经历了那般的事,都足够让人窒息。
      她想说点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好好的?他不好,他胃里出过血,他瘦得硌手,他在文记的后头搭了一张行军床,睡了三个月。说他有人照应?谁照应他?爹病着,宁伯老了,她要嫁人了。
      “他……”她说,“他好好吃饭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在供桌的石面上,啪嗒一声。
      她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下坡去了。
      -
      走到村口,汽车边上站着一个人,正跟司机说话。
      她走近了,那人回过头来,是宋记那个打算盘的小伙计。
      小伙计看见她,脸上一慌,跟着就笑了,冲她作了个揖。
      “文小姐!您也来西山?”
      “你来做什么?”
      “掌柜的走以前交代的,叫我来收一笔煤账。”小伙计说,“就是从前开煤窑的那一家,去年冬天宋记给他们赊过两车呢料做棉袄,钱一直没结。”他拍了拍怀里鼓鼓囊囊的一个布包,“收着了,正要回城。”
      她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布包上。
      “那家人,”她说,“住在哪儿?”
      小伙计的手往村子另一头一指,指得飞快:“那边,过了河。”
      他又作了个揖,说不耽误小姐了,自己走着回去,转身往土道底下去了,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拐过了坡。
      她站在汽车边上。
      开煤窑的那一家,地卖了,人散了,过年的时候当家的叫人捅死了,家里人急着要钱,才把地卖给了闻峋。
      这样的人家,欠着宋记两车呢料的钱。
      宋持要是知道,去年冬天为什么不来收?偏偏等到今年夏天,等到西山的宅子盖起来了,等到他自己回了苏州,才打发一个伙计来收?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问她走不走。
      她上了车。
      车开出村口,她回过头去。坡上那片宅子,青砖灰瓦,在日头底下静静地立着,门楣上那块匾,看不清字了,只看得见一点黑。
      -
      毕业照是在红楼前头照的。
      英文系二十几个人,站成三排,女生站在前头。照相馆的师傅钻进黑布底下,喊着往中间靠一靠,往中间靠一靠,那位小姐,笑一笑。
      那位小姐,说的是她。
      她笑了笑。
      镁光灯砰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照完了,顾议明从法科那边跑过来,学士服都没脱,帽子上的穗子甩来甩去。
      “哪天的车?”他问。
      “七月初二。”
      “巧了,我也是初二。”顾议明说,“一道走,路上有个照应。你家里人知道了没有?”
      “没告诉。”
      顾议明张大了嘴:“没告诉?四年没回家,回去连个电报都不打?”
      “打了做什么?”
      “叫人来接啊!你那一大箱子书,我可扛不动。”
      她没理他,往红楼里走。
      顾议明跟在后头,嘟嘟囔囔的,走到台阶上,忽然压低了嗓子:“那……宋大哥那边,我听说了。”
      她脚下没停。
      “他回苏州前一天,请我在东兴楼吃了顿饭。”顾议明说,“喝多了,说了一句话,我琢磨了好几天,没琢磨明白。”
      “什么话?”
      “他说,”顾议明挠了挠头,学着宋持的口气,“谋定而后动,不负终焉。”
      她站住了。
      “他喝多了。”她说。
      “我也是这么说的。”顾议明说,“可他那天,统共就喝了两杯。”
      -
      七月初一,她收拾行李。
      房东太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
      “明儿一早就走了,今儿吃顿好的。”她把碗往桌上一搁,眼睛扫过那只黑丝绒的盒子,没说话。
      文与霏坐下来吃面。
      房东太太站在边上看着,看她吃了半碗,忽然转过身,走到窗户跟前,伸手把窗户上那块红纸揭了下来。
      平安。
      房东太太把那块红纸叠好,塞进她手里。
      “带上。”她说,“路上平安,到家平安。”
      文与霏捏着那块红纸,一口面咽不下去,噎在嗓子眼里。
      “婶子……”
      “别婶子婶子的。”房东太太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你那个认的哥哥,头一回来的时候,在胡同口站到二更天。我跟老马头说,这人,还得来。他果然来了,来了一回又一回。”
      她吸了吸鼻子。
      “丫头,我活了五十多岁,什么人没见过。”她说,“你那个认的哥哥,看你的眼神,我晓得。但是你对他的态度,又要又不要的,我也看得明白。我只跟你说一句话:你这个哥哥,固执认死理,不到黄河不死心——但是,一旦决定放手,也同样是一条路走到底。如果你想错过,那就要真的做好了一辈子再不回心转意的打算。”
      文与霏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碗里。
      房东太太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带上了门。
      -
      七月初二的早上,她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一身雪白,头发挽着,眉眼是她自己的,又不太像她自己的。四年了,从镜子里看过去,那个在文公馆二楼的窗户底下,撕立嗣文书、跟人斗诗的小姑娘,不见了。
      她把那只黑丝绒的盒子,放进了随身的小包里。
      没放进箱子。
      放进小包里,路上随手就能拿出来,随手,就能扔掉。
      -
      前门车站,顾议明已经在等了,一身熨得笔挺的西装,头发抹得锃亮,看见她,吹了一声口哨。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大罗。
      大罗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褂子,搓着手,看见她的箱子,几步抢上来,一手一只拎了过去。
      “谁告诉你的?”她问。
      “婶子。”大罗说,“她昨儿个跑到铺子里,说小姐今天走,问我来不来送。”
      他把箱子拎上车厢的行李架,码好了,又下来,站在站台上,搓着手,嘴张了几回。
      “小姐放心,”他说,“我不打电报。”
      她看着他。
      “大少爷走以前交代过,小姐的任何事,不用再知会他。”大罗说,“大少爷交代的事,我从来没违过。”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下去。
      “不过嘛,大少爷可没说,不让我来送。”

      汽笛响了。
      大罗退后两步,冲她鞠了一躬,鞠得很深,直起腰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她冲他点了点头,上了车。
      “文大小姐,这是回家,还是出嫁?”
      她白了他一眼。
      津浦线,两天两夜。
      火车出了北平,出了天津,过了黄河,过了徐州,顾议明一路上话没停过,说法科的教授,说北平的饭馆,说回了苏州头一件事要去吃他娘做的酱汁肉。
      她靠着车窗,偶尔应一声。
      过了徐州,顾议明说累了,终于消停下来,剥着一个橘子,剥了一半,忽然抬头问她:
      “宋大哥那边,定了?”
      “我爹允了。”
      顾议明手里的橘子皮,撕到一半,停在那儿。
      “哦……”他张了张嘴,“他那儿若不行,再考虑考虑我。”
      文与霏瞪他一眼,又忽然笑了。

      顾议明不知道真糊涂假糊涂,全世界都发现她和闻峋的不对劲,他竟一点没知觉。
      也是,生在那样的家庭里,若事事放心上,早会因为郁结而生出病根。
      她攥紧了小包。
      顾议明在对面伸了个懒腰,探头往窗外看:“到了到了!我看见北寺塔了!”
      火车减了速,车轮碾着铁轨,咣当咣当,一声慢过一声。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密,越来越近,站台的雨棚从窗边掠过去,一根柱子,又一根柱子。
      她站起来,拎起那只小箱子。
      小包挎在臂弯里,那只盒子,硌着她的胳膊。
      车头那边,汽笛拉响了。
      尖锐的鸣笛声里,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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