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朋克一号通缉犯》愚蓝

156、城外之城（五）

　　约纳克知道，其实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开眼前这扇狭窄的小门，不管门外七零八落的人体碎片，硬着头皮钻出去。

　　但是，面对伯恩德那张过分熟悉的面孔，约纳克难免有感同身受的悲凉。
　　——倘若一开始接应“上校”的是自己，那么，这会儿他也必然会一命呜呼。甚至，连“上校”那样苟活到最后的人，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归根结底，这都是一场死局。

　　“咕唧”声逐渐逼近。
　　在最后几秒，约纳克干脆地撞开门，连滚带爬地钻了出去，又随意拽来结实的花盆，堪堪挡住怪物的去路。

　　似乎是安全了。
　　尽管鼻息间全都是浓郁的血腥味，约纳克还是庆幸地心想着。

　　原本挡在门前的、属于伯恩德的脑袋被外力击飞，顺着倾斜的过道骨碌碌地滚到一边，狠狠砸在走廊的立柱上，忽然像皮球一般泄了气，逐渐变得空扁。
　　而来自躯干与内脏的血肉，爆炸般地溅在墙壁与天花板上，又在重力的作用下滴滴答答落下，砸在约纳克的肩膀和脸颊上。

　　他伸手触摸，却只能摸到满手腥臭滑腻的粘液。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人类在死亡之后被异化？

　　来不及多想，约纳克立即冲到房门口。

　　黄铜身份卡……

　　他伸手在外衣口袋里掏摸几下，却茫然扑空！

　　“该死的。”
　　约纳克后背重新沁出冷汗。
　　在被抓进牢房之前，士兵们就把他的口袋搜刮一空，大概也包括了身份卡！

　　“咕唧——”

　　这声音又出现了！

　　约纳克慌忙扫视四周，忽然发现，唯一算得上庆幸的是，所有门板都使用了薄木板。因此，只需要用浑身力气踹几下，就把门板砖砸得粉碎！

　　嘭——！

　　木板被瞬间扑得粉碎，在一片碎屑尘粒中，约纳克如炮弹一般冲进去。
　　超凡物被他藏匿在床板背后。

　　来不及挪开沉重的木床，尽管胳膊因疼痛而狠狠颤抖，约纳克还是将手臂塞进缝隙中。
　　他的指尖终于勾到怀表的金属链条！

　　——现在只要逆时针旋转指针就行！
　　快！

　　手握怀表，约纳克的耳畔骤然响起滴滴答答的齿轮转动声，像是死亡倒计时正在逼近。

　　约纳克用指腹轻轻压在表盘上，小心地逆时针转动指针，一边等待如影随形的诡异响动将自己吞噬。

　　但下一秒，一声爆炸声却精准钻入他的耳膜！

　　嘭——！

　　耳朵“嗡”一声鸣叫，整个房间也始料未及地震颤起来！

　　墙壁上的蒸汽管道“哐当哐当”坠落，无数零落的金属零件猛然坠地，而后，一股炽红的热浪从门板的破洞中涌入，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约纳克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从皮肤到衣物都在燃烧！疼痛感如同寒冰，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让他忍不住期待自己的死亡。
　　太疼了。
　　他绝望地想。

　　轰隆声后，“牡蛎号”的钢铁外壳也裂出巨大的缝隙，海水无休止地灌了进来，淬火般地给万物瞬间降温。

　　约纳克浑身冒起黑烟，已然失去呼吸！
　　他焦黑的躯体倒在地面，记忆世界如蛛网般丝丝缕缕裂开，逐渐剥离成浓稠的黑幕……

　　==
　　舰队2纪元19年潮月7日。
　　牡蛎号，地下三层。

　　林恩“嘭”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传来尖锐的痛觉，却仍旧无法摆脱精神枯竭的强烈痛感，大脑像是被反复压榨出汁水，绞成干巴巴的一团。

　　用约纳克的视角看到自己是一种莫名的陌生感。同样陌生的是，另一个时间线的“林恩”究竟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整艘“牡蛎号”只剩下她一人，为什么她执意反复检查怀表的时间，为什么会赶往地下五层。

　　还有，她到底在密道遭遇了什么，又到底目睹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林恩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从“吞噬空间”中取出一瓶精神安抚剂，又清点了剩余的药剂数量。

　　在离开新阿尔卡迪亚之前，她将阿格尼格医生的诊所搜刮一空，到目前为止已经使用了不少，加上分给莱亚了几瓶，目前她也只剩下十支了。
　　倘若没有及时找到替代品，恐怕她没办法继续撑下去！

　　思索片刻，林恩还是决定搞清楚“牡蛎号”上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她用指尖死死抵住约纳克的人中，狠狠掐下去，瞬间把他从昏迷状态唤醒。
　　“约纳克，带我逛一圈‘牡蛎号’！”

　　刚刚苏醒的约纳克很明显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满脸莫名，一边伸手揉了揉酸痛的后脑，“我这是怎么了？”

　　“你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林恩侧头看着他，“还有，加西亚教授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唔……”

　　林恩冷眼看着他吞吞吐吐，不愿透露信息，忍不住撇了撇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脸。
　　“有什么好犹豫的！你该不会觉得，你还能再复活一次吧？”

　　复活。

　　约纳克打了个寒战，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经历过的濒临死亡的痛苦。
　　死亡逆转将他带回三天前，也就是加西亚教授刚刚前往“猎犬号”接应上校与雷蒙德大副的时刻——
　　也就是一个小时之前。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约纳克暗自发誓，绝不会再踏入0号实验室一步！

　　事已至此，约纳克只能听从林恩的吩咐。

　　在这之前，为了隐瞒林恩的身份，约纳克特意打开更衣室的大门，恳求她更换一套研究员的服装。

　　“有不少地方只允许研究员进入，如果加西亚教授发现了，或许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约纳克苦口婆心道。
　　“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想通，上校，为什么‘牡蛎号’会忽然出现□□呢？该不会……是异种生物炸碎潜艇的吧！”

　　这个问题同样困扰林恩。

　　但她却有一种截然不同的解释。
　　虽然没有证据，但林恩总觉得炸毁“牡蛎号”的人是自己。
　　她既保存有大量火药，又总是不同寻常地查看时间、催促约纳克，仿佛是提前知道会发生爆炸一样！

　　从更衣室离开后，约纳克用黄铜身份卡刷开了一扇厚重的铁门。

　　“从这里开始，上校——我还是称呼你为上校吧，你必须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拉开白色铁门，一边提前叮嘱，
　　“这里面的一切……应该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林恩无语：“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约纳克看了一眼林恩，没有说什么。但他笃定，林恩一定会异常震惊。
　　——但凡是正常的人类，就不会无动于衷！

　　进入“白门”，其中仍旧是雪白色的走廊。
　　瓦斯灯狂妄地亮着，世界几乎没有别的颜色，只剩下夺人眼球的白。

　　“这里才是货真价实的‘牡蛎号’。”约纳克说，“也是加西亚教授存在的意义。”

　　他推开了第一扇门。
　　透过狭窄的门洞，林恩看到里面圆筒型的黄铜机械装置，圆筒四周插着无数软管，像是无数蜈蚣的触角。
　　在它的顶端，还亮着一枚绿色的灯泡，提示着它正在正常运作。

　　“培育仓？”
　　林恩一字一句念出黄铜圆筒上的文字，暗自蹙眉：加西亚教授是想培育什么？

　　“是的。”

　　约纳克领着林恩走近。

　　黄铜培育仓侧面镶嵌着一条透明玻璃：
　　隔着这条狭长的“窥视孔”，林恩的目光猝然与另一双漆黑的眼睛撞上！

　　吓！
　　里面怎么有个人！

　　林恩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约纳克肩上。

　　他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提醒过你了，这里面很吓人。”

　　“……”

　　惊吓过后，林恩再次端详眼前的“人类”，却终于被她看出点异样。
　　虽同样拥有人形，但它的手指与脚趾却显然异于人类，而是几根短促的章鱼触须！

　　“这是什么东西？！”

　　约纳克道：“这是加西亚教授的创作。这里面存放的是‘混种人’，也就是人类与异种生物的□□产物。”

　　“！！！”

　　林恩的惊异顺着脊椎蔓延而下，狠狠砸在她的心脏上。
　　有几秒，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听懂了约纳克的言语，只觉得这句话陌生到溢于言表。

　　约纳克将手掌贴近黄铜培育仓，低声问道：“很难接受吧？”

　　理智上，林恩接受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早在诺拉时代，无论是六足鹿还是胃狼，都是动物与异种生物的□□产物，因此理论上人类和异种生物同样可以繁殖。

　　只不过，在情感上，林恩想不到加西亚教授当真逆着人道，强行“制造”出“混种人”。

　　她哽了下喉咙，重新将目光投向黄铜仓内部。
　　混种人浸泡在透明却粘稠的液体中央，触须与软管重叠交织。在某个瞬间，林恩甚至看到它的触须抽搐了几下，仿佛在躲避无处不在的软管。

　　她心念一动：“等一等，它还活着？”

　　“当然活着，否则怎么算得上‘培育仓’呢！”约纳克冷笑，“加西亚教授在等待它成熟——它会成为珍贵的原料，用来制作各种药剂。”

　　药剂？

　　林恩眼皮颤了颤，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大脑。
　　——“罗兰·艾恩伍德”房间里的一大箱囚禁药剂，该不会就是加西亚教授的研究成果吧！

　　她不死心地开口问：“包括囚禁药剂，是吗？”

　　约纳克的话让她的心沉入谷底：
　　“一切。所有你能想象的药剂，都会被加西亚教授制作出来。明明他也非信徒，却能制作出杀死信徒的药剂，多么嘲讽啊！”

　　他叹了口气，眼珠瞥了眼怀表，一边说道：
　　“上校，前面还有更令你震惊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