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朋克一号通缉犯》愚蓝

155、城外之城（四）

　　“你救了我，为什么还要这样？！”
　　约纳克睁大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士官，一边用力抓挠自己的头发，丝毫不顾它乱得像拧成结的钢丝。

　　还没等眼前人开口，约纳克便又自顾自的继续嘟囔：
　　“……我未曾见过你，你不是‘牡蛎号’上的人！”

　　说着，他用涣散的瞳孔再次打量了来人几秒，终于得出结论。
　　“你要么是突袭的攻击者，要么就是加西亚教授千里迢迢迎接的上校！”

　　“你没有猜错。”
　　“上校”林恩回答道。

　　一边说着，她一边用长剑轻轻挑开约纳克胳膊上的纱布，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约纳克的伤口与其他人高度相似，切面泛着浅海的淡蓝色，并未红肿但也不会愈合，伤口正缓慢流淌出透明的脓液，五爪肉触正在撕裂的肌肉中酝酿。
　　好在，他受伤的时间较早，伤口的异化也对应更缓慢。

　　“有什么问题吗？”
　　见上校默不作声，约纳克胆战心惊地询问道。

　　上校瞥了他一眼，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药剂和一块湿润的蛋糕。

　　约纳克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眼珠再也挪不开了。

　　“先吃点东西吧，别说话了。”
　　虽然上校的语气中透着不耐烦，但约纳克分明感受到久违的关怀。

　　他老老实实地接过去，只一口就把药剂喝了精光，又开始啃食蛋糕。

　　“你不好奇我给你吃了什么？”
　　上校的语气略带戏谑，不咸不淡地问道。

　　约纳克呆愣地抬起，“我并未想过。”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和腹部，忽然有些咽不下去了。

　　“净化药剂，从加西亚教授房间里拿到的。”上校低声说，“只不过他怎么会拥有这么多高级净化药剂？明明原材料不属于这个时代。”

　　“什么？”

　　“没什么。”上校没有继续说下去。

　　约纳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上校这些絮絮叨叨的言辞只是自言自语，而非讲给他听的。
　　他仓皇咽下口中食物，急匆匆询问：
　　“加西亚教授还好吗？”

　　“已经死了。”
　　上校的声音莫名带了些唏嘘，“‘牡蛎号’已经彻底变成怪物的粮仓。”
　　原本为了封锁异种生物而制造的钢铁潜艇，如今变成了人类自己的棺椁。

　　上校的话语从约纳克的大脑中划过，却完全无法真正理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懵懵懂懂地点了头。

　　“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太迟了。”
　　不论做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倘若像“猎犬号”那样漂浮在海洋上，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他们被困在海底，即便能钻出“牡蛎号”，也会被巨大的水压碾成肉饼！

　　“有一个办法。”
　　约纳克将手中的蛋糕屑清理干净，“在我的房间里有一件…相当珍贵的物品……它可以让时间倒流！”

　　“一件超凡物？”

　　“是的，一件相当不普通的超凡物。”约纳克回头看了上校一眼，眼中的血管不知不觉爆裂开，在眼珠边凝成赤红的一团。
　　“前提是……我得死亡才行！”

　　恐惧与焦虑让他原本略带书卷气的面孔狰狞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上校的目光扫过座钟。
　　秒针正在滴滴答答地挪动，发出细碎的卡顿声。时针已经转过“12”，意味着新一天已经来临。

　　她垂下眼睑，又问：
　　“你的房间在哪里？”

　　约纳克不明所以，“地下二层，几乎所有人的房间都在地下二层。”

　　“那就麻烦了。”上校单手将长剑撑在地面，仿佛一瞬间所有力气被抽离干净，只剩下一身空壳。
　　“这里是最后的净土，所有其他地方都被占据，除非你有时空穿梭的能力，否则绝对无法到达地下二层。”

　　约纳克脱口而出：“为什么？是异种生物害的吗？”

　　“我真希望只是异种生物。”
　　上校轻笑了一声，“是比那更可怖的存在。”

　　世界上还能有比异种生物更恐怖的东西吗？
　　约纳克用力抿了抿唇，终于给了另一条路线。“有一条密道贯穿整个‘牡蛎号’。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下。”

　　==
　　约纳克口中的密道，位于0号实验室和牢房中央的墙壁夹层内。

　　刚从牢房走出，约纳克就被眼前满地的狼藉惊骇住了：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士兵和研究员纷纷以一种异常狰狞的姿势倒在地面。骨骼似乎根本不存在，身体只剩下软绵绵的肌肉，被无形的外力随意揉搓。
　　而他们伤口喷涌而出的、本该赤红的血液，此时却呈现出深蓝的半透明状，像是从阿特普斯残肢中流淌出的粘液。

　　“他们都被异化了……呕！”
　　约纳克刚开了口，就被扑鼻而来的腥臭呛得反胃，酸水在食道中不断翻涌，却只能呕出点黄绿色的胆汁。

　　上校斜眼睨着他。
　　“光是这幅场景都接受不了？”她说，“到了地下二层，你得紧闭起眼睛才好。”

　　约纳克无暇也无精力理会上校的冷嘲热讽。
　　他软软地倚靠在墙壁上，伸手拍了拍身旁的门板，“这里就是加西亚教授的办公室。我不被差分机授权，因此无法进入房间。”

　　上校心领神会，未等约纳克补充完接下来的话语，就轻车熟路地从口袋里掏出“超凡物”门把手。

　　只听“咔哒”一声，大门被轻易拧开。

　　加西亚教授的办公室里全是书籍。
　　不仅锃亮的铁质书架上被放得满满当当，就连地面上也摞着高矮错落的书堆。

　　这里乱的几乎下不了脚，约纳克好不容易踢开一条过道，回头正欲讲话，却见上校专心致志地盯着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这是加西亚教授的私人物品，他总是习惯于在笔记本上记录一切。”约纳克介绍着。

　　看样子，加西亚的笔记写到一半，忽然被什么事情打扰。
　　他钢笔的笔帽没有盖上，墨水瓶也被打翻，污迹将原本的字迹彻底遮盖住。

　　上校抬眼看着时间，短暂犹豫了一下，便自顾自地说道：
　　“也不知道加西亚教授出了什么事，又看到了什么——但现在不是窥探他记忆的好时机。”

　　她终究没拿起笔记本端详，而是转头催促约纳克，“时间不等人，你说的密道在哪里？”

　　“别急，就在这里。”

　　顺着约纳克手指的方向，上校看到了一扇半人高的窄门，藏匿在书架旁边。它与抽屉柜融为一体，很难被外人发现。

　　密道的门并未上锁。
　　约纳克只轻轻拉了下把手，就轻松打开大门。正打算俯身钻进去时，他蓦地回头，语气踌躇：
　　“上校，您身上的盔甲体积太大，在密道中很难施展开手脚。”

　　听闻此言，上校沉默片刻，最终决定依约纳克所说，卸去了身上的士官盔甲，露出贴身的银白色软甲。

　　摘去头盔的一刹那，约纳克的瞳孔猛地紧缩：

　　此人绝不可能是来自“太阳号”的上校罗兰·艾恩伍德！
　　她是个女人！

　　“你到底是谁？！”
　　约纳克警惕问着，后背死死抵住墙壁，勉强获得些无用的安全感。

　　“我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解决现在的困局。更何况，约纳克先生，你根本没得选。”

　　林恩不愿多费口舌解释。
　　她将汗水濡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再次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抓紧时间吧。”

　　近乎残忍的言辞戳进约纳克胸膛。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伪装成上校的女人所言不假，他们面临的困境远远比“真实身份”重要。既然如此，约纳克也不再犹豫，立刻矮身钻进密道中。

　　虽说是密道，但这里显然经常有人打扫，地面与扶手均毫无灰尘。和林恩猜测的类似，密道内并未安装自动升降梯等机械装置，而是采用了最古老的楼梯，如海螺般向上延伸。

　　林恩注意到，每隔三五米的落差，就安装了一面模糊的单向玻璃，能够透过它查看外界的情况。

　　注意到上校探究的目光，约纳克解释起来：
　　“加西亚教授喜欢检查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享受这种窥探的快感。但凡抓到了碌碌无为者，他就会狠狠斥责，并将他们赶出‘牡蛎号’——但说实话，我很讨厌被当成犯人来对待。”

　　林恩手脚并用地攀爬着。
　　“所以，即便加西亚教授厌恶信徒、鄙夷超凡物，你却还是保存了一件，是吗？”

　　“不是这样的。我的那件超凡物是父母的遗物。”

　　“那么，一定是相当珍贵的超凡物了。”林恩不着痕迹地试探道。

　　“是很珍贵。那是一条可以逆转时间的黄铜怀表。当持有人逆时针拨转指针后，就会随机返回到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但是，它的触发条件非常严苛：得持有人几近死亡才行！”

　　“死亡逆转……它同样相当于抵挡住一记致命攻击！”

　　“是的。但是一旦回到过去，只有持有人才能记得循环中的一切。”
　　对此，约纳克颇有些忧心忡忡。
　　他忽然意识到，比起武力值低下、为人莽撞的自己，持有人倘若改换成上校，或许会更有利于“牡蛎号”。

　　“要不——”
　　约纳克刚一开口，却见林恩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的眼底写满了恐惧，似乎刚意识到了什么，急匆匆开口：
　　“约纳克，你曾说过，这条密道只属于加西亚教授，是吗？”

　　“是的。”
　　约纳克的心脏也沉了沉

　　“既然无人知晓，也无人能够进入，那么为什么加西亚教授不躲藏在密道里呢？！我绝不相信他有那么伟大，心系‘牡蛎号’以至于愿意牺牲自己！”

　　林恩咽了下口水，声线微微颤抖，“或许，最恐怖的东西就藏在这里！”

　　上校沙哑轻柔的嗓音回荡在逼仄的密道中，让约纳克一瞬间毛骨悚然。他下意识颤抖了两下，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咕唧——”

　　就在这时，一声诡异的异动忽然出现在安静的密道内。

　　林恩的双腿猛地僵住，只觉得有什么漆黑粘稠的物体正缠绕在她的小腿上——
　　她忍不住低下头瞥了一眼。

　　“快，抓紧时间！”
　　约纳克自言自语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密道中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与喘息声。
　　不知从何时起，上校就没再发出动静。

　　“上校，你不会死了吧？”
　　约纳克后背满是汗水，湿透且冰凉。他两股战战地发问，却完全不敢低头窥探，只仰着头盯着头顶，终于捕捉到“地下二层”的标志牌。

　　不知不觉间，地下二层的出口已经到达。

　　隔着密道的单向玻璃，约纳克赫然看见一张森白的面孔！

　　他吓得一怔，双手差点松脱坠地。

　　这是伯恩德的脑袋！
　　他死了！
　　就死在密道门口！

　　心脏漏跳了半拍，约纳克握住门把的手掌止不住地颤抖着，犹犹豫豫不敢推开。

　　“咕唧——”

　　这一回，轮到他听见这声异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