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榭上风，夏里梦》云岫衣

1、梦

　　“你给我滚开！我留你这个拖油瓶有什么用！每个月还给你打钱！赔钱货！”女人尖利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魏清夏的耳膜。
　　她小小的身子蜷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死死攥着女人的裤脚，指节泛白得几乎透明：“妈妈，妈妈不要走…好不好，我会乖的…我可以不要钱…”
　　“…你爸死了，就别来找我了！”女人猛地甩开她的手，那力道让她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疼得她眼冒金星，可她顾不上疼，只看着女人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决绝得像从未有过一丝留恋。
　　“妈妈——”
　　一声凄厉的哭喊冲破喉咙，魏清夏猛地从床上坐起，胸腔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肌肤上，脖颈处的冷汗顺着锁骨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凉。窗外的夜色还浓，凌晨的潮热气息裹着夏末的闷燥，漫过纱窗，将她整个人裹在窒息的氛围里。
　　“又做梦了。”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随即失力地瘫回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那片惨白的天花板上，仿佛又映出了母亲离去的背影，她抬手捂住眼，指缝间泄出一声轻颤的叹息，“妈妈又来找我了，只不过…是来抛弃我的。”
　　自三岁那年，母亲决绝地转身离开，魏清夏的世界就塌了一角。
　　小小的她攥着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枚发夹，守在空荡荡的家门口，从清晨等到日暮，从春暖花开等到落叶飘零，却始终没等来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不懂，明明自己那么乖，明明自己说可以不要钱，为什么母亲还是不要她了。
　　这份困惑与被抛弃的痛楚，像一根细密的针，十几年如一日地扎在她心底，化作夜夜纠缠的噩梦，挥之不去。
　　她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表，荧光屏上的数字显示五点零三分，离上学还有半个多小时。
　　被噩梦惊扰的睡意早已消散，她索性掀开被子，趿着拖鞋走到书桌前，抽出英语课本开始背书。
　　母亲走后，是邻居刘奶奶把她接回了家。刘奶奶是个孤寡老人，靠着寒暑假摆早餐摊和场面外地打工为生，却硬是咬着牙，把南城国际学校的入学通知书递到了她手里。
　　那所学校是南城最好的私立中学，学费贵得吓人，刘奶奶却只是拍着她的头说：“丫头，好好学，将来有出息了，就不用像奶奶这样苦熬了。”
　　魏清夏从没辜负过刘奶奶的期望。她的成绩始终稳居年级第一，红榜上的名字永远排在最顶端，像是一道坚硬的铠甲，护住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知道，只有把书读好，才能让奶奶的辛苦不白费，也才能暂时忘掉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像这样被噩梦惊醒时，她还是会忍不住想，母亲为什么不爱自己？刘奶奶的爱很温暖，却终究填不满她心底那个名为“母爱”的空洞。
　　“妈妈”这两个字，对她而言是陌生的，是尖锐的，是碰一下就会疼的伤疤。
　　她从没体验过被母亲捧在手心的滋味，也因此学不会如何去爱别人。她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习惯了用成绩筑起高墙。
　　在学校里，她是旁人眼中高不可攀的“魏第一”，却没人知道，这光鲜的名号背后，是一个渴望被爱又害怕被抛弃的灵魂。
　　她常常对着课本发呆，心里默念着：这个世界上总有人爱我的，只是还没来而已。这句话像一句自我安慰的咒语，支撑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
　　六点整，魏清夏收拾好书包，走到厨房给刘奶奶留了张便条，便推门而出。
　　清晨的风带着夏末的微凉，拂过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昨夜的灰暗。
　　她背着书包走在人行道上，校服的裙摆被风吹起，露出纤细的脚踝。
　　南城国际学校里的同学大多家境优渥，穿着名牌，用着最新款的电子产品，可他们从没因为魏清夏的身世而轻视她。
　　班长会主动帮她整理课堂笔记，同桌会分享给她进口的零食，就连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的男生，也会在她搬书时搭把手。魏清夏偶尔会觉得，自己其实也算幸运，至少在学校里，她能感受到一丝不带偏见的善意。
　　她凭着年级第一的成绩，无数次站在学校的演讲台上，面对着台下一众衣着光鲜的少爷小姐，从容不迫地说着自己的学习心得。
　　那时的她，眼神坚定，脊背挺直，像一株迎着阳光生长的白杨，浑身都透着不服输的劲儿。
　　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教室后门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林琳咋咋呼呼的声音穿透人群，撞进魏清夏的耳朵里：“各位！重磅消息！咱们班转来个大人物！听说从重点中学过来的，入学考试直接考了年级第二，就比咱们夏姐少两分！”
　　笔尖猛地一顿，墨水滴在练习册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团。
　　魏清夏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对成绩的执念，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年级第一的位置，是她守护了两年的阵地，如今突然出现一个仅差两分的对手，让她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危机感。
　　要知道，第二的成绩和魏清夏断崖式相差四十分。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糟糕。
　　林琳蹦蹦跳跳地跑到她桌前，手肘撑在桌上，挤眉弄眼道：“夏姐，你的第一宝座怕是要不保咯！”
　　魏清夏抬眼，幽深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视线像利刃般扫向林琳：“林琳，你要是嘴闲，就去厕所舔马桶。”
　　她的眼神太锐利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锋芒，林琳被她看得心里发怵，咽了咽口水，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开了。
　　魏清夏收回目光，重新低头做题，可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像一颗突然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风吹起教室的窗帘，白色的纱帘轻轻拂过魏清夏的发梢，她梳着微长的麻花辫，发丝垂在肩头，衬得她侧脸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可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就在她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走了进来，班里的男生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她留着利落的短发，五官生得立体精致，眉骨微扬，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整个人透着一股少年般的英气，却又难掩精致的美貌。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拍了拍手，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柳溱榭，大家欢迎。”
　　柳溱榭上前一步，对着全班同学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如泉水：“同学们好，我是柳溱榭。希望能和大家在南城国际乘风破浪，顶峰相见。接下来的日子，还请多多关照。”
　　她的话音落下，班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同学们的目光更是黏在她身上移不开。
　　可魏清夏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在林琳说出“就差两分”的那一刻，这个名字就已经被她划入了“竞争对手”的黑名单。对她而言，柳溱榭不是什么新同学，而是来抢她第一位置的“敌人”。
　　柳溱榭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魏清夏旁边的空座位上，班主任立刻说：“柳溱榭，你就坐魏清夏旁边吧，她是咱们学校的级部第一，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柳溱榭点点头，拎着书包走到魏清夏身边，先是瞥了一眼她桌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练习册，又看了看她冷着的侧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放下书包，伸出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好，新同桌。”
　　魏清夏终于抬眼，目光冷冷地对上她的视线，那眼神里的疏离和戒备，像一层厚厚的冰。
　　她没有握柳溱榭的手，只是吐出几个字，声音冷得像冰碴：“你好。”
　　柳溱榭也不尴尬，收回手，自顾自地收拾起书桌，嘴里还慢悠悠地说：“魏清夏同学，以后咱们就是同桌了，还请多多指教。”
　　魏清夏皱了皱眉，拿起笔继续做题，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没什么好指教的，咱们两个就差两分。”
　　柳溱榭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这个年级第一，好像比她想象中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