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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别怪自己   卫梓恒 ...

  •   卫梓恒从平板上抬头,瞟了眼锁着门的浴室,放低音量,悄摸告诉这个刚见着的亲哥:“自从奶奶去世,每年年前祭祖,回来以后她都会在那里待两个小时,然后再自己下来睡觉。”
      程度不明且疑惑,直问道:“为什么?”
      卫梓恒:“散心吧。她这些年一直在怪罪自己。”
      程度看着他。
      “奶奶去世的时候,在家里病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那几天,已经难受到整夜整夜的哀嚎,但是没人送她去医院。那年姐姐高三,她学习任务重,一个月到月底才两天假。恰巧姐姐从学校回来那天,奶奶病危了,她就哭着抢了大伯母的手机叫了救护车。医生来了后,对姐姐说已经晚了,心跳已经停了。如果再早一天甚至是半天,就都还有救。”
      卫梓恒说到这里整个人都蔫下去,那是周五,他这些年也常常自责不该在那一天与同学一起打球,近天黑才想起回家。
      回到家时,厅堂已经变成了灵堂,入目而来刺眼的白时他狠狠地摔了一跤,比疼痛先涌出来的是眼泪,“然后姐姐就把手机摔了,后来还跟爸爸吵了一架。”
      “没人送去医院?”
      怎么会。
      “那时候爸爸和妈妈在外地,家里只有大伯母,堂哥和二叔二婶在家。二叔跟着四叔他们做工去了,大伯母和堂哥觉得奶奶已经87岁了,这是自然老死,没有什么再救的必要,而且去医院要花很多钱,他们也不想分担那些钱。”
      程度听着卫梓恒的话,觉得心脏在慢慢沉入一滩死水,丧失活力变得麻木。自己儿时受过卫梓奕爷爷奶奶的恩惠,记忆中两人从来都是慈祥带笑的。他曾经也把两个老人当成自己最亲密的长辈,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竟没想到结局是这样。
      他静了一会儿,嗓音染了点沙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所以,她才会复读。因为这件事影响了高考。”
      卫梓恒有刹那的讶异,“你知道?”
      程度并不知道,只是在与艾闻的通话中捕捉了几个字眼,猜测出来她因为某些外部原因,影响了高考。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一直以为她的家庭最为美满和睦,叔伯姑嫂、兄弟姐妹全都和气。她有最喜爱她的爷爷奶奶,有尽心尽力关注宠溺她的父叔继母,有纵容她的兄长姐姐,有以她为王的院中同伴,还有宽容友爱的乡坊邻居。
      多年前,程度见过,不止于她自己的家庭,在二十来户人家的整个桥院,她都谈得上是肆意宽容中长大的,是一个明媚又耀眼的太阳。
      他当年无数次幻想拥有这样的大家庭,曾极度羡慕拥有最美好童年的她。
      小时候她成绩好,懂礼貌,长的漂亮,性格极好,敢做敢认,勇于担当,小嘴叭叭能讲一天。谁家里有内向的小孩子都争着抢着送到卫梓奕家里来与她相处。
      只是长大后发现,并非所有人都会无需任何回报地给予一个人爱,而接受的那个人拥有太多的爱同样要付出代价。
      胸腔里又浮起熟悉的疼痛,程度眸色渐渐深沉,起身上了楼。跨过六段楼梯,来到楼顶。
      白天出了太阳,晚上也比前两日暖和几度。走到露台,程度一眼擢住卫梓奕的身影,她在寂静黑暗中仰着头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轻声走到卫梓奕的面前,盯着她双睫看了一会儿,出声,语气里带着与那张脸不适配的温柔,“冷不冷?”
      听到声音,卫梓奕倏地睁开眼睛,眼眸里的光圈一点点变大聚焦在头顶的那张脸上,双眼闪烁出大大的迷茫,仿佛置身梦境,直到十秒后彻底看清站在面前的人的眉眼,“你怎么在这?”
      一说话,声音里尽是嘶哑及浓厚的鼻音。
      程度不回答,垂着眼睫看着她,半晌,走上前面对面蹲下来,指尖在她眼下轻轻刮了一下,那里有微光闪烁,但没有眼泪,这才回答她:“来过年。”
      卫梓奕任由他在自己脸上轻抚,已经意识到他应该清楚自己为何会顶着寒温坐在这,便直接告诉他,“你知道了。”
      “别摸了,我没有哭”。
      很快第五年了,她已经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偷偷哭得喘不上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以前不知道原来并非电视剧里豪门里的人才会这样。普通家庭掀开表面上的和善与圆满,内里也是一团黑色的脏土,尘埃满天。
      久住温林中的人被迫撕开那样的隔离罩,会被早已弥漫的污尘呛得窒息。
      她细细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程度,没有月光,只有室内那盏小小的灯透出一点点亮映着他的轮廓。
      他的整张脸上的五官都看不太清,眼睛隐在黑暗中,但能感受到他很柔很柔的眼神。
      卫梓奕想,程度或许是在心疼自己。他曾经是羡慕自己的,这她一直都知道。羡慕她拥有好多的亲情,拥有恣意挥霍的爱。跟程度熟悉了之后,她曾一度把所有的爱都分给他一半——同伴的拥护,长辈的爱护,家人的守护……全部都捧起来,再一点点分给他。
      零食,玩具,夸奖,关心……所有她有的,在他来的那些日子里,她都主动替他要得一份。
      不过多年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分给他的好像也不是纯粹的东西。
      在他安静地注视中,她忽然就憋不住了。排江倒海般的悲伤全部溢出来。
      原本她确定今年不会再流眼泪的,可是看到了那个从小时候开始就很喜欢的人。
      她告诉他,“我就是有点难过。”
      “你知道吗,奶奶她去世的前几天给在学校才下晚自习的我打了一个电话,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她平时都不会用手机,但那次很神奇地拨通了我偷带到学校的电话。我告诉她,要等星期五放假。然后她说可能来不及了,我当时不理解,追问她什么来不及了。她只是说,给我做的好吃的来不及了,要坏了。你知道,我…我那时候、居、居然还笑着要求她坏了再重新做。都没能、没能猜到那是她的求救。”
      她声音哽咽,几乎快要不能完整地说话。鼻子在此刻完全堵死,她开始用嘴抽着气。
      程度指尖还留在她脸下方,被突然滴落在指背的热泪烫得一惊。
      他说:“不怪你的,这不怪你。“
      “跟你没关系,没关系的。”
      他一边擦,泪持续流。
      全世界都静了下来,只有卫梓奕哽咽着呼吸不过来的大幅度抽泣。
      可他越擦,眼泪就流的越凶,卫梓奕再也控制不住,哭出了声。
      “我、都没反应、没反应过来她从来、从来不会在那个时间给我打、打电话——没反应过来她原本、不、太会用手机。”
      “我真的,我好蠢啊。要是,要是我反应过来,她都还有救。”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蠢,我真的——”
      程度有些大力地把她搂进怀里,试图打断她无限放大的自责。
      他的大衣纽扣进门后是解开了的,程度抱的用力,能感受两颗疼痛的心脏透过重重阻碍靠到一起。
      卫梓奕钻进他衣服里体会着自己的身躯短暂的逃离冰冷,受温暖包裹。
      触碰到安心的温度,她才惊觉自己浑身都冷的发抖。她把整个人往程度怀里缩,眼泪全部蹭到程度胸膛的毛衣和脖颈上,湿巴巴的。
      她紧紧搂住程度的脖子,胸膛一鼓一鼓的上下起伏,在这样的温暖中稍微喘过来气。
      程度半蹲着,一点点的收紧双臂,他不清楚这是安慰还是一种情感盖过了理智,拥住她是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事。
      那些伤痛他缺席了,没能陪她一起度过,本身就是一种心疼与遗憾。
      “你不要怪自己,她不是在向你求救,也许她打电话只是想好好跟你道个别。”程度温声道,“她是舍不得你,她也一定不希望你这样,而是永远开心。”
      良久,卫梓奕似乎是听进去了,在他怀里点点头。
      蹲太久了,程度双腿有点麻木,自己还没曾察觉,怀里的人忽然双眼通红地推开他。
      “你起来,坐这里。”卫梓奕起身把那个‘龙椅’让出一半来,拉着他手臂想让他坐下。
      卫梓奕声音沙哑的厉害,程度顺着她坐下来,接着,卫梓奕擦了擦眼泪,倾过去又把脸埋进他脖间,身体不住地往他衣服里挤。
      程度搂着那副柔软的身躯,她的胸膛还因抽咽上下浮动,他抬起手臂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抚。
      抱了不知道多久,后来环上他腰间冰冷的手已经被捂热,迫于重力顺着腰际滑下去,怀里的人不再发出声音,也没有动作,彻底安静下来。
      程度怀疑她睡着了,手指将她的脸从脖间撑起一些。
      果不其然,人睡着了。
      她有个特征,只要一哭,缓下来就会立即睡着。
      独自吹了一个多小时的冷风,她临近感冒,两个鼻孔貌似全部堵塞,张着嘴呼吸,潮湿的热气打在抵着她下巴的手背上,烫得程度心跳加速。
      卫梓奕有些不舒服地挣脱掉他捏在下巴的桎梏,又偏下头去在他颈肩处拱了拱,柔软的发丝蹭的程度下颌有些痒,他偏了偏头。
      怀里的呼吸稍重,程度没有动作,不知又过了多久,室外温度越来越低,他才搂着人站起身。
      原以为这一起身人就会醒,可卫梓奕只是头换了个方向继续睡过去。
      借着灯光,程度低下头专注地看她,仿佛世界只剩他们两人。抱起她下楼的时候,终究还是忍不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久前,她因为难过一个劲儿的往他怀里钻,钻的时候没什么,冷静下来却渐渐心率失衡。
      如此安心地抱着一个成年男人睡着,程度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让程度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平时表现的太过无害,导致她根本理解不到长大后没有血缘关系兄妹的正常距离,也看不到自己对她的感情早已不止于兄妹关系。又忍不住去猜测她对他到底有无哥哥以外的感情,但没有两个字在他脑中占据大部分。
      私心一旦破芽,便如同春雨后的绿意一般疯长。挣扎了好几分钟,程度俯下头,欲碰在她冰凉的嘴唇上,往那潮湿又暧昧的呼吸不断靠近。
      距离无限贴近,最终还是在离那微张唇瓣不过一厘米的地方停下。
      他缓缓退开自己的唇,往上碰了碰她的鼻尖。
      而这一幕,恰巧被上来查看情况的艾闻全部收入眼底。
      卫梓恒告诉艾闻,哥哥上来找姐姐了,艾闻一开始并没有太过在意,想着如果能让两个人增进感情倒也不错,儿时不合的印象留的太深,作为父母,艾闻只希望两人能和睦相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近两个小时,两人都没有下楼的动静,艾闻担心上来查看情况。一上来就看见自己的儿子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在亲。
      入目的画面如同一个九天玄雷狠狠劈在她脑门上,把她劈的找不着东南西北。
      直到程度侧头朝她看过来,艾闻才回神,支支吾吾:“阿度,你……”
      程度比了个食指在唇边,示意艾闻不要把人吵醒。接着打横将人抱起,下了楼。
      将卫梓奕放进被窝,关掉房间里的灯,程度才跟着艾闻进了给他准备的卧室。
      就在二楼,卫梓奕房间对面。
      还没等艾闻坐下,程度开门见山,道:“我喜欢她”。
      既然被撞见了,他没打算隐瞒,更不会弯弯绕绕,“有一段时间了。”
      “你怎么会…?她是你妹妹啊。”艾闻不可置信。
      程度浓眉微拧,道:“她不是我妹妹”。
      “我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可……她就是你的妹妹。”
      艾闻说完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问他:“你说的有一段时间是多久?你们一起在星城?”
      程度没有立即回答。
      艾闻自行猜测,“总不能在医院的时候吧?”
      程度还是看着她,艾闻顿觉心头不妙。
      “不会是……?”
      程度坦诚,“嗯,很多年前,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
      艾闻瞪大了和程度八分相似的眼睛,很不置信。
      “怎么会?小时候你们关系不好,我还总是…总是撮合你们的关系……我记得言言她总是会欺负你……你——?”艾闻忽而想到什么,一把捉住程度的手,“你是患病了吗?”
      她害怕什么斯德哥尔摩症的,从小她最担忧的就是程度受成长环境的影响而得上心理疾病。
      这也是她极力向黄秋辛争取在长假期间把程度送过来的原因。除了避开一些来自外界的因素,助他短暂躲开利益上的挟制威诱,更是考虑到程度压抑的内心。
      那两年才几岁的程度愈发寡言少语,每日冷漠待人,艾闻是真怕他生病,尝尽各种方法取得黄秋辛的同意,又碰巧黄秋辛忙于公司事务没有精力去管这个唯一的亲孙。
      ·
      程度感到莫名,他解释过许多次了,那时候没人信,他与卫梓奕一样迷茫。为何都认为两人不和,又凭何觉得卫梓奕能欺负得了这个大了她两岁的人。至今不知道谁放出的谣言,竟让所有人如此深信不疑。
      程度短暂地闭了下眼,“我们没有关系不好,她没有欺负过我,我也没有病。”
      “喜欢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一直认为,她最不缺的就是喜欢。
      艾闻想说,喜欢言言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作为她的儿子从小喜欢她的女儿,这就是大不了。
      她冷静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问,“那言言呢?她对你是什么?”
      “不清楚。”
      “她如果没有,你怎么办?”
      “不办。”
      说不准的事顺其自然是唯一解法。
      她若喜欢别人,要和某人在一起,是她的自由,他要求还没那么高。
      他尽力在她还没有的时候对她好,他会为自己争取更进一步。
      但若是她没有想法,甚至反感,那再考虑退出。
      艾闻不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了。她对这个儿子的了解全面停留在七岁以前,程度长这么大,她作为母亲却一直摸不透,更无法干预他的决定。只知道,他认定一个人,那就永远只是那个人。
      况且若成了,女儿这么大,她也能够放心。程度的为人,以往卫家所有长辈有目共睹。更何况他如今已是程家掌事人,与当年的程决完全不同,卫梓奕真嫁过去不会受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别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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