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暴君与他的“祸国妖妃” ...
-
寒风如刀,卷着碎雪,刮过陡峭的山脊。玄铁囚笼在积雪覆盖的山道上拖出两道深痕,粗重的铁链随着颠簸沉闷地撞击着冰冷的笼栅,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每一响都敲在押送队伍紧绷的神经上。
沈厌蜷缩在笼底,如同被遗弃的残破玩偶。厚重的狐裘早已被霜雪浸透,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却丝毫无法驱散那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几乎要冻结灵魂的寒意。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细碎的白雾,睫毛上挂满了霜晶,每一次颤动都沉重无比。刺骨的寒毒如同跗骨之蛆,在心脉间肆虐,每一次心跳都带来迟滞的、刀割般的剧痛,仿佛血液流动的管道里塞满了冰碴。
【0068:警告!寒毒侵蚀心脉进度91%!宿主意识体稳定性下降!空间感错乱风险提升!请保持清醒!】冰冷的电子音在沈厌混沌的识海里尖锐鸣响,如同催命的更鼓。
剧痛撕扯着神经,沈厌却在意识深处扯出一个无声的弧度。
三日之期……已过其二。
巫医谷,那传说中能解百毒、亦能吞噬一切的诡秘之地,是最后的赌桌,也是他为自己选定的,最后的战场。
萧绝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玄色大氅在狂风中猎猎翻卷,勾勒出他挺拔如孤峰的身影。
他未曾回头看一眼那囚笼中的猎物,然而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锐利的光却未曾离开分毫。身后铁笼中传来的每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喘息,每一次锁链因痉挛而发出的细微哗动,都被他精准地捕捉、分析、纳入那庞大的、掌控一切的帝王棋局之中。
风雪模糊了他的轮廓,却更凸显出那份掌控生死的、近乎神祇般的冷酷。
巫医谷的轮廓终于在漫天风雪中显现。两座如獠牙般刺向铅灰色天空的陡峭山崖,拱卫着一条幽深狭窄的入口。
谷口处,九根巨大的、刻满扭曲诡谲符文的石柱如同沉默的守卫,森然矗立。
柱顶悬挂着风干的兽骨和某种不知名鸟类的骷髅,在狂风中相互碰撞,发出空洞而瘆人的“咔哒”声,如同亡魂的呓语,为这绝域更添几分阴森。
“陛下!”一名负责探路的玄甲卫统领疾驰而回,声音在风雪中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勒住马,指向谷口方向:“前方……有大量新鲜血迹!还有打斗痕迹!像是……刚死过一队人马!我们留下的标记……被抹去了!”
萧绝勒住坐骑,玄甲军瞬间停下,如同一道沉默的黑色铁壁。他锐利的目光穿透风雪,落在谷口那片被践踏得异常凌乱的雪地上。
尚未被新雪完全覆盖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如同泼洒的劣质朱砂,在纯白底色上蜿蜒出狰狞的图案。半截断裂的箭矢深深插入雪中,箭尾系着的,赫然是一块染血的胤军腰牌——属于三日前他亲自派出的那支先锋斥候营!
冰冷的杀意在萧绝眼底凝聚。这不是意外,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宣告。
“诱饵。”一个嘶哑得如同碎冰摩擦的声音,艰难地从玄铁囚笼中飘出。
沈厌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青白如鬼的脸上,那双蒙着冰雾的眸子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洞穿一切的疲惫嘲弄。
他隔着冰冷的铁栏,望向萧绝的背影,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却又清晰无比地穿透风雪:“巫医…要的不是谈判…是…陛下的命……和…这谷里的…秘密…永远埋葬…”
萧绝猛地回过头。风雪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此刻如同淬火寒冰般的眼睛。他死死盯住笼中那个几乎与冰雪融为一体的身影。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一个近乎虚幻的弧度,仿佛早已看透了这场以生命为注的棋局终章,并坦然接受了自己的祭品身份。
空气凝滞,风雪呼啸,只有兽骨撞击的咔哒声,如同死神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沉重的玄铁笼被留在谷口,由精锐玄甲卫严密看守。
萧绝仅带着两名心腹侍卫,押着几乎无法独立行走、被半搀半架的沈厌,踏入了巫医谷幽暗的腹地。
谷内与外界的风雪肆虐截然不同,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光线被高耸的峭壁挤压,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投下惨淡的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草药苦涩、陈腐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甜,那是大量毒物混杂在一起发酵出的气味。
巨大的石殿依山而建,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漆黑大口。殿内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燃烧不定的松脂火把,投下摇曳跳跃的昏黄光晕,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群魔乱舞。
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殿内回荡,带着不祥的回音。
深处的黑暗中,一个枯瘦如同风干骸骨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披着深紫色的、缀满奇异羽毛的斗篷,脸上覆盖着半张雕刻着毒虫图腾的木质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皮肤松弛,布满深褐色的斑点。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条通体碧绿、眼瞳猩红的小蛇,如同活体项链般缠绕在他枯槁的脖颈上,嘶嘶地吐着信子,冰冷的竖瞳锁定了闯入者。
巫医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毒针,先是在萧绝身上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评估,最终落在他身后摇摇欲坠的沈厌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恶意和一种看穿猎物挣扎的嘲弄。
他缓缓抬起一只枯枝般的手,掌心托着一只巴掌大小、通体由半透明冰玉雕琢而成的匣子。
匣中,静静躺着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
那药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妖异的莹蓝色泽,在昏暗的火光下,如同地府深处燃烧的鬼火,散发出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寒气。
“解药。”巫医开口了,声音嘶哑如同刀片刮过朽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不适的摩擦感。
他将冰玉匣向前递了递,目光却死死锁住萧绝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枯瘦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换陛下一臂。”
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毒蛇嘶嘶的吐信声。
石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成冰。两名侍卫的手瞬间按上了自己的刀柄,肌肉紧绷如铁,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巫医和他颈间的毒蛇。
萧绝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如同虬龙般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从他身上汹涌而出,几乎要冲垮石殿的穹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达到顶点的刹那——
“呃…嗬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破碎风箱中挤出的痛苦呻吟,骤然打破了死寂!
只见被侍卫架着的沈厌,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猛地挣脱了侍卫的搀扶,重重地向后栽倒下去,“咚”的一声闷响,头磕在冰冷的石地上!鲜血瞬间从他紧闭的眼角、鼻孔、嘴角甚至耳朵里汩汩渗出,在惨白如纸的脸上蜿蜒出刺目的红痕!
他的四肢以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痉挛,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活虾,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细微脆响和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濒死的嗬嗬抽气声。
寒毒!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彻底爆发了!
“废物!”巫医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冷笑,那笑声在石殿中回荡,充满了快意和鄙夷,“离魂草毒已入膏肓,侵入心脉髓海!就算现在有解药,也不过是吊住一口气,多受几日活罪罢了!一个注定要死的残躯,也配拿来换陛下的龙体?”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在地上痛苦翻滚的沈厌,仿佛在看一堆无用的垃圾,目光重新锁定萧绝,带着施舍般的残忍,“陛下,这交易,你还做吗?一条手臂,换他多喘几日……”
巫医刻薄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液,然而,他最后一个音节尚未完全落下——
地上那团如同濒死蠕虫般痉挛的身影,骤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沈厌染满自己鲜血的手,如同垂死反击的毒蛇,猛地向上挥出!
他的目标并非巫医,而是距离他最近、一个放置在石柱旁、燃烧着熊熊火焰的青铜火盆!
“哐当——!!!”
裹挟着最后意志与绝望力量的手掌,狠狠撞在滚烫的火盆边缘!沉重的火盆应声翻倒!烧得通红的炭火、滚烫的油料、燃烧的松脂,如同愤怒的火龙,轰然泼洒而出!
火星四溅,烈焰冲天!
飞溅的滚油和燃烧的松脂,瞬间点燃了石殿两侧垂挂着的、早已落满灰尘的厚重帷幔!干燥的布料遇火即燃,火舌发出贪婪的咆哮,沿着帷幔疯狂向上舔舐,眨眼间便吞噬了半边石殿!炽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烟翻滚而出,将昏暗的石殿映照得一片赤红!刺鼻的焦糊味和浓烟瞬间弥漫!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
巫医的冷笑僵在脸上,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错愕和惊怒!
两名侍卫本能地后退一步,拔刀护在萧绝身前,却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得气息一窒!
就在这片混乱、火光与浓烟交织的炼狱景象中,一个嘶哑到极致、仿佛用尽灵魂所有力量、却带着一种撕裂一切迷雾的尖锐吼声,穿透了火焰的咆哮和木材的爆裂声,清晰地炸响在萧绝的耳边:
“东南…石柱——!!”
声音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向性。
“龙纹…逆转…!!”
最后四个字,如同耗尽生命的绝唱,带着洞穿一切阴谋的锐利!
萧绝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骤然收缩如针尖!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头看向石殿东南角那根巨大的支撑石柱!
火光跳跃,清晰地照亮了石柱上繁复的盘龙浮雕。与其他八根石柱上龙首昂扬、威严睥睨的姿态截然不同——
这根石柱上的盘龙,龙首竟是诡异地低垂着,龙睛无光,龙口微张,方向完全逆转!
在火光下,那逆反的龙纹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
就是它!
无需任何犹豫,帝王的本能早已融入骨血!萧绝的身影在火光中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玄色闪电!腰间佩剑“沧溟”发出一声清越龙吟,瞬间出鞘!冰冷的剑光在烈焰映照下划出一道惊艳绝伦、饱含雷霆之怒的弧线!
“破——!”
一声低沉的断喝如同龙吟!灌注了萧绝对背叛者极致杀意的剑锋,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逆转的龙首之上!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坚硬的石柱在蕴含着恐怖内劲的剑锋下,如同朽木般崩裂、炸开!碎石如同暴雨般激射!烟尘弥漫!
崩裂的石柱内部,赫然露出一个被精心掏空的暗格!一卷用暗金色丝线捆扎的、泛着陈旧黄色的帛书,静静地躺在其中,在火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不——!!!”
巫医发出了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尖啸,充满了功亏一篑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他枯瘦的身形猛地扑向那暗格,枯爪般的手指抓向那卷帛书!他颈间的碧绿毒蛇也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弹射而出,直扑萧绝面门!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萧绝看也未看那射来的毒蛇,左手快如鬼魅般探出,精准地捏住了毒蛇的七寸!同时,他右手中的沧溟剑,在斩碎石柱后毫不停滞,借着回旋之力,化作一道收割生命的冰冷弧光,反手向后撩去!
剑光如匹练,映照着巫医那张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布满褐斑的脸!
“噗嗤——!”
利刃割开皮肉、斩断颈骨的沉闷声响,清晰地回荡在火焰的咆哮声中。
巫医那枯瘦的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的躯体在原地僵立了一瞬,颈腔中的污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在燃烧的帷幔和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随即轰然倒地。那双浑浊的眼睛至死都圆瞪着,充满了极致的怨毒和无法理解的惊愕。
那卷暗金色的帛书,已稳稳落入萧绝手中。
他手腕一抖,丝线断裂。帛书展开一角,上面赫然是熟悉的胤国三皇子印信,以及巫医谷特有的毒虫标记!其下密布的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如何以寒毒解药为饵,诱杀胤帝,助三皇子夺位,并承诺割让北疆三郡给巫医谷作为报酬!
盟书!通敌弑君的盟书!
火光熊熊,映照着萧绝棱角分明的侧脸,冰冷如万载玄冰。他握着那份沾着石屑和些许巫医污血的盟书,目光缓缓扫过地上巫医的无头尸体,最后,落在了不远处,倒在冰冷石地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沈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