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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萧家公子(六) 寻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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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下的日子看不见阳光,日子过得很快,晃眼就到了十五岁。
十年光阴许多东西都变了,人的性格容貌都有了变化,唯一不变的是眼里那股暗暗的狠劲和心里的那份执念。
昀哥儿从始自终都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来这,每晚入眠前几乎是自虐般一遍遍回想瞎婆死前的画面,迫使自己永远记住——“恨”是什么感觉。
时机到了,那些恶徒该偿命了。
按照阁里的规矩年满十五岁就可离阁做任务,按昀哥儿和阿闵的职务他们这辈子都绝无可能再离开地下城。
昀哥儿还是想试一试,春节一过就向阁主求情离阁返乡还债。阁主起先是不愿,怕招惹事端;是姜十堰在阁主面前说了几句好话,阁主才同意他们离阁寻仇。
但,只给了他们七日的时间。
双脚踏出大堂,昀哥儿不知怎的仰头望着头顶上的石壁,一滴水滴刚好落过下,不偏不倚正要砸到昀哥儿手心,昀哥儿看着那团水渍,手指慢慢收回蜷缩,紧紧握着拳,咬着后槽牙绷紧。
忽而,一松嘴角噙起一抹笑。
七日足够了。
回到住所,昀哥儿第一时间同阿闵说了这个消息。
阿闵听后,咽了咽口水,迟疑片刻,抬起眼睑看见昀哥儿眼底难掩的兴奋,兴奋中掺杂着的痴狂,握着自己的手因为兴奋都在抖,嘴角裂着笑,可那双喜悦痴狂的眼睛却挂上了泪水。
好久过后,阿闵才缓缓点头,同意昀哥儿的决策。
兄弟二人立即启程,快马加鞭不出一个夜晚就到了兰陵。
昀哥儿带着阿闵爬上兰陵最高的楼,望向郊外一处灯火。
时隔十年,萧家好久不见。
街道人熙攘攘,几个老婆婆搬着小板凳坐在店铺门口嗑着瓜子,讲到近两日郊外箫家的怪事。
“唉,我和你说郊外那个萧家,这两三日夜里可不安生一直有狗吠不止,还有蝙蝠一个劲地往屋里面钻。还听人说这两日他们家门口都会出现一具跪着的尸体,血淋淋地可吓人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那夫人的做派,多少小妾和孩子死在她手里。怕不是那些小妾冤魂来寻仇。”
“怕不是有人看不惯箫家的那位老爷,故意搞他哟。”
老婆婆抿嘴似是赞同地点头,“我觉得也是,人有钱就变坏。但他运气也是属实的好,这笔横财也是让他发上了。”
老婆婆们,你一嘴我一嘴,话题摆得越来越远。
夜黑风高,明月躲在树叶间的空隙里,两个人影在树林中快速穿梭,在箫府不远处的一个大树的枝叶间停下,藏匿其中。
昀哥儿一只手扶住树干,立起身站在树枝上,向远处俯瞰,枝桠上的叶子将他的脸遮住,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阿闵站在他身后,阿闵半蹲在树叶阴影下,从兜里拿出哨子,鼓住气一吹。
哨声在本就安静的树林间突然乍响,飘向远处。顿时间山谷里沉睡的蝙蝠似乎收到了召唤,纷纷滑翔翅翼奔来,不出片刻乌压压的一片蝙蝠如乌云盖日成群成对地盘旋在萧府上空。
箫府里的人察觉到异样,出来一看,立刻慌了神,着急忙慌地点燃火把,箫府立即被一片火光照亮。
透过低下四处游走的火光,昀哥儿更加清楚地看见他们每个人脸上慌乱的神情。昀哥儿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一幕,生怕错过了这出戏,眉梢一挑,嘴角露出戏谑地笑,像是对这一切十分满意。
箫府里的人用了好大的劲才将蝙蝠驱走,府内才慢慢地恢复平静。
树上的昀哥儿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被逗得捧腹大笑,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树上,手环在胸前笑道:“一群蠢货,几只蝙蝠就吓成这样。”
昀哥儿掐着手指一算,忽然起身,眯起眼对阿闵勾唇笑道:“阿闵,时间到了。我们该下去!”
说罢,便翻身下树,阿闵紧跟其后。
与当年出逃时相同的时间,昀哥儿和阿闵一前一后从后门翻墙而入,带着煤油在萧府走了一圈,最后走到柴房。
房间里只剩一道月光,就着月光能看清楚柴房的布局。柴房和离开时一样破旧,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潮湿的稻草,墙角淡淡的霉斑,破旧的窗子在寒风中“吱呀吱呀”地响。深吸一口气,仔细嗅着周遭的空气,仿佛还能闻到之前的炭火味。
昀哥儿站在前面,阿闵站在他的左侧。昀哥儿深吸一口气,又呼了出来,阖了阖眼,随后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口气,火折子飘出几缕火星,瞬间点燃,火光照亮整个房间。
火光飘过昀哥儿眼眸,眼中流露不舍扫过柴房里的每一处。
半晌后,转头与阿闵对视一眼,阿闵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昀哥儿紧跟其后退出柴房,火折子从手中抛出,落在稻草上一刹那那开火花。
随着火焰的燃烧,萧府仿若罗刹地狱,阎罗王从火光中走来,清算人间罪恶。
不一会儿,滚滚浓烟升起,火光晃得眼睛疼。火顺着煤油贪婪地将其吞噬,火舌舔舐着这座府邸,将人包裹在其中,恐慌再次笼罩这座府邸。
“着火了!!快来救火!!”
“他奶奶的,谁把门锁了!!!啊啊啊!!”
耳边的尖叫不绝于耳,美妙至极!像是美妙的音乐萦绕在耳畔,令昀哥儿十分愉快,他与阿闵淡漠的身影和周遭慌乱的人群格格不入,跨过火堆,穿过慌乱的人群,走到一处院落前。
火光下,昀哥儿拔出匕首,银白的光在他眼前一闪。他回眸看了一眼阿闵,阿闵眸色黯淡,眼里依旧是那股子木讷,长长的羽睫低垂着像是在思考着犹豫着什么,思考没有要行动的意思。
昀哥儿叹了口气,道:“阿闵,我们分头行动,趁天亮前回去。”
阿闵在原地呆愣了片刻,像才收到指令一样诺诺点头,转身朝远处走。
昀哥儿推开门进去,刚一进门就看见萧仁济被浓烟呛得满脸黑,整个人狼狈至极的倒在地上一点一点扭动向前爬,他听见声响抬头看,仅一眼看着那张脸,他就知道这人是谁。
“阿巴阿巴阿巴……”他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样子,挥舞着双手,看样子十分激动,似乎有话要同昀哥儿讲。
昀哥儿不悦皱眉,满脸嫌弃,兴致被少了大半,这不是他想要的反应。
这是哪一出,萧仁济不应该害怕!恐惧!求饶吗?!!
昀哥儿强忍下生理性的厌恶,蹲下听萧仁济说。
萧仁济看着昀哥儿的眼睛,没了往日的厌恶和憎恨,仿佛看到了末日救主一般。
颤抖着手从袖口里拿出两张纸条,一张纸条上写着“昀”,另一张纸条上写着“闵”。
昀哥儿愣愣拿过那两张纸条左看看右看看。
萧仁济呲牙,嘴角还留着口水,恬不知耻笑道:“孩子你是来救爹的吗?爹就知道你是好孩子!这么多年我们都被那个毒妇骗了,这一切都怪那个毒妇!!你快救爹出去!!爹以后好好补偿你们。”
昀哥儿拧眉,根本不知道这疯老头在乱说些什么,真是为了活命什么都能编,不去当说书可惜了。
抬手一把薅起萧仁济的头发,将那两张纸揉作一团塞进暴力地塞进萧仁济嘴里,恶狠狠道:“老东西,你在放什么狗屁。少和我沾亲攀故,身上流着你这种龌龊之人的血,我都嫌脏。”
萧仁济面上疑惑一刻,旋即剧烈挣扎,还想再开口说话,忽而脖子间刺痛,脖子被匕首贯穿,血液顺着伤口流出,匕首拔出来的那刻萧仁济抽搐一瞬就咽了气。
昀哥儿嫌恶地在萧仁济衣服上擦掉匕首上的血,本来不想这么轻松解决掉他的,可是这疯老头话太多了,听着太烦了,直接让他滚到地府里和黑白无常摆龙门阵得了。
昀哥儿毫无留念地起身,去寻找另一个主角。
所有把他人生推向悲剧的人都该去死。
“嘭——”昀哥儿一脚踹开萧锡仁的房门,房间内火苗四处生长,昀哥儿环视一圈没有发现萧锡仁的身影,反而在他的床上发现一个毫无求生欲的女子。
那女子面如枯槁,浑身赤裸只有薄薄一层红布盖在身上,软绵绵地像是没有骨头般瘫在他的床上,玉白的臂膀只剩下一层皮,头发干枯的如草,漂亮的嘴唇都烂了。
昀哥儿眉头微微蹙起,看了一眼四周,抬脚走进,他看见了那双眼睛,他突然觉得心头痛了一下,痛到无法呼吸,害怕地往后推了一步,胸口起伏不定,他生怕自己认错了,他歪着头小心翼翼地挪步向前。
忽然猛地到一口凉气,眼角甚至渗出眼泪,心脏狂跳不止。
忍不住庆幸,还好!还好!不是她。
榻上的女子眼睛动了动,看向昀哥儿,晦暗的眸子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女子瘪着嘴,干瘦的手掀起胸前的布挡在面前小声地啜泣。
只有轻轻地一句话。
“杀了我吧。”
一句话轻飘飘的话让昀哥儿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虽然他早就知道萧锡仁和萧仁济一样风流成性,他与金氏决裂就是因为他强掳了金氏院中的一个丫鬟,昀哥儿本来还嗤笑萧锡仁的畜牲行为,可当那人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他就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只觉得可怜。
握着匕首的手一紧,张口想要安慰。
话还没有说出口,红布下的女子哭得更凶了。昀哥儿立刻止住了声,沉默着没有再说。
萧锡仁可能有什么怪癖,把房间布置的阴森恐怖。房间内挂着很多匹红布,从房梁下垂下来又绕上去,一层叠着一层,现在火顺着布匹攀岩上房梁,火焰燃烧着木头“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一小块烧成炭的梁木从上空掉落,落到昀哥儿脚边,上面还冒着火苗。昀哥儿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上前一步想要抱起那女子先行离开。谁知!突然从身后冲出来一个人,直接一棒子敲在昀哥儿肩上,那人正是萧锡仁。
他手里举着一块带火的木头,面部被烧焦肉糊到一团,下半身没穿裤子,披在身上的外衣上也着火,像一个发疯的烤野猪。他拿着棍子。本来想一棍子打到昀哥儿头上的,因为昀哥儿向前走的动作,偏了一点,砸到了昀哥儿的肩上。
燕尾阁的衣服都是特质的,可抵御火焰的侵蚀,这点小痛对于昀哥儿也不算什么,与着十年间训练的痛不算什么,不痛不痒。
萧锡仁看到昀哥儿的脸,不出一秒就认出了是谁,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原来是你这个野种!!!来找我们家寻仇吗?!!贱种!!!你和你娘一样是贱种!!!”
说罢又冲了上来。
昀哥儿像是没有知觉一样,抬手抓住正在燃烧的木棍,将它从萧锡仁手中抢了过来,顺势转身侧踢到对方的肚子上,一脚将萧锡仁这个疯猪踢到火海里。
萧锡仁一下子就飞了出去,撞到梁柱上才停下,昀哥儿掷手将那些木棍抛出砸到萧锡仁肚皮上,萧锡仁被烈火灼伤,尖叫着在火焰里打滚,疯猪立马变成火球。
“咔嚓”一声,昀哥儿顺着声音往上看,房梁已经倾斜了,刚刚被那个死疯猪一撞更是摇摇欲坠。昀哥儿退后一步,甩手用红布将女子包裹,稳稳抱在怀里,跨步出了房间。
在他走出房子的那一刻,房子瞬间倒塌,掀起一阵带着火星的风,昀哥儿头也不回地抱住女子离开。
将女子放在箫府旁边的那棵大树下,听着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声。昀哥儿低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眼睛,死死咬住下嘴唇。
多么可怜的姑娘,多么无助。那姑娘估摸着年纪和雪梅差不多大,还好不是她,还好不是她。。倘若今天的是她呢?!
萧家的人都是畜生!!作恶多端,罪该万死!!!
庆幸愤怒交织成一股线,绕在昀哥儿的脖颈勒着他,大脑充斥着一个个可怕的念头。
拿出一袋钱放到姑娘的手心,留下一句“你走吧”,便起身重新走向萧家。
走到后门的时,突然发现后门被人打开了,地上全是人逃跑时留下的脚印。昀哥儿走进去,地上躺着两三具尸体,尸体上留有剑伤。
昀哥儿皱眉不解,他当然知道门是阿闵开的,昀哥儿知道阿闵心善不愿意伤人,但这又是为何。
越往近走,火越旺。随着火光越来越旺,里面哀嚎声越来越清晰。昀哥儿嘴角再也挂不起任何笑容,听着这些哀嚎也无法感受起初时的快感。
只觉得可悲,痛!!不知道哪里来的痛。
比痛更大的是恨!滔天的恨!!他恨箫府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该去死!!去死!!
全部去死!!
阿闵是世间最至纯至善之人,不愿意伤害旁人。他宁愿自己双手沾满鲜血,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不得往生,也要让那群人血债血偿。
阿婆的死,那些无辜受萧家迫害的人,还有他这失败的人生,他都要讨回来!!
他要所有对不起他的人全都下地狱!
无形的火已经顺着心头血爬上他的眼,由愤怒产生的恶在他心里蔓延。这团恶搞得他心乱如麻,他想要发泄,他盯上了墙角的猎物。他抽出挂在腰上的两把唐刀,走向被困住的人群。
哀嚎声变大了,火里的焦臭味混杂着难闻血腥味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嗜血罗刹,无休止地进行着他的杀戮。
他提着刀,一步步逼近墙角那个害怕蜷缩着的身影。他的身上脸上刀上都是血,都不是他的血。
昀哥儿手腕一抛,反手握住刀,想要一刀刺下了结那丫鬟的生命。小丫鬟被吓到捂住双耳失声尖叫,想象中的刀并没有刺向她。
阿闵及时出现,抬手制住昀哥儿向下的手。昀哥儿不解地侧目看他,阿闵也抬眸正视昀哥儿。
此刻阿闵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明,什么都没说,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昀哥儿心中的气焰瞬间被浇灭。
“阿闵?你这是…”
“当年的那些人我都记得,我不会忘记。”阿闵抢先一步开口道。“那些人里面没有她,她是无辜的。”
说完,又低头对地上的小丫鬟说:“后门是开着的,顺着后面那条路一直走可以到兰陵城,去那里谋个生路吧。你们的卖身契就顺着这场火一起烧了。”
话刚说完,小丫头就连滚带爬地跑了,生怕慢了一秒。这两个阎王爷又反悔。
阿闵又回头望向哥哥,眉头轻微蹙起,眼中真挚地不带半分虚假,道:“哥,你不要被它控制了。刀剑要对向该对向的人。你忘记堰公子在临走前对我们说的话了吗?”
昀哥儿低头喃喃,当时的场景浮现。临走时,姜十堰带着姜聊到城门脚下送他们,姜十堰望着他的眼睛,微笑着说:“恨是应有的,但以恨之名滥杀无辜是无耻的。不要因为一时的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昀哥儿瞬间被点醒,汗毛矗立。
原来姜十堰一早就料到,在阁里的时间里,堰公子经常来看他们三个训练,堰公子总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眼睛,像是要看穿什么,回望过去又会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昀哥儿一直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周遭全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烧得人脸滚烫头脑发晕,一不小心差点酿成大错。昀哥儿羞愧地闭上了眼,提刀的手缓缓落下,蓦地怀中突然多了个人。
大火中,阿闵突然抱住了昀哥儿,紧紧地拥抱,想曾经无数次昀哥儿拥抱他一样,拥抱昀哥儿。
感受着怀中炽热的拥抱,火焰似乎也小了。
他回应了这个拥抱。
这十年,昀哥儿一直都将自己封闭在恨意里,任由恨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心智。
他一直都活在阿婆死的那一夜,他根本就没有长大。
还好,还好又阿闵在。
阿闵是他在被滔天恨意一下仅存的良知。
短暂的温存后,他们一起去寻找这场故事里最后的的一位主角。
兄弟二人顺着记忆中的位置摸到梨云院。大火的侵蚀下,金氏所在的屋内已经被烧塌了一大半,屋内家具都裸露在外。
金氏就站在大火中央,丝毫没有惊慌,金氏正诡异地拿着三根香,手往下一沉就这身边的火将香点燃,走到菩萨面前拜了拜,随后插上香。
她的脚边躺着一位烧焦的女尸,女尸身上压着塌下的房梁。
许久不见金氏的穿着头饰变得更奢华了,只是现在发髻有些乱,略显得有些狼狈。听街坊老婆摆得,萧仁济三年前就中风瘫痪了,萧锡仁更是烂泥扶不上墙,和他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整日就知道后院的那点事。箫府现在的实际掌权人就成了金氏,萧仁济的那些小妾一个个都遭了殃,惨死的惨死,发卖的发卖。
至于萧仁济是不是真的中风瘫痪了,金氏比谁都清楚。
金氏一斜眸看到有人在看她,眼神犀利一下子扫过去,仔细一看 发现是两个不认识的大小伙子,眯着眸子再一看,看着这似曾相识的脸。
金氏一怔,随即掩面大笑出声,笑得癫狂。一边笑一边从火光中走出来。
她笑得实在渗人,看着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阿闵还是会想起那些不美好的记忆,害怕地往昀哥儿身后躲,昀哥儿也往阿闵身边靠了靠,将他藏在自己身后。
抬起拿刀的手指向金氏。
谁知,金氏走到跟前的第一句话就是。
“他们两个死了没有?”
“……”
见兄弟二人,默了半晌也没回她,她又换了一个意思,再问一遍。
“就是你们父亲和我的儿子,也就是你们的弟弟。他们两个死了没有?”
昀哥儿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大胆的想法刚浮现就被他压了下去,他皱眉大骂道:“你这个疯子!你在胡说些什么!那两个畜生都死了,现在只剩下你了。金氏!我们之间该做了断了。”
结果下一秒,金氏又开始仰头大笑,笑声尖锐刺耳毛骨悚然。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终于看到你们萧家自食恶果,手足相残!!哈哈哈!!!”
昀哥儿他们两个本质上还是对金氏抱有恐惧,根本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她的脸扭曲狰狞,眼里闪烁着骇人的光芒,她的笑越来越疯狂,她一边笑一边绕着兄弟二人走,混合着笑声她吐出了一个又一个秘密。
“老娘十几岁就跟了他,因为没钱身体又不好,怀的好几个孩子都掉了。结果!他有钱!!就忘了本!忘了是谁陪他走到今日!哈哈哈…”
“夸起别人一套一套的,到我这就成了蛇蝎心肠的毒妇。所以我就在他每一次的壮阳药里多添了些,哈哈哈…好不容易生下一个孩子,却也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孽障!!”
金氏止住了笑声,嘴角却没有下去,狡猾的眸子注视着面前二人,向前移了一步,说道:
“还有你们的娘——徐氏!你们是不是很恨她,恨她水性杨花,恨她不忠。哈哈哈…其实你们的娘爱死二流这个人渣了。当年是我指示她的丫鬟在给她的药里下了毒,诬陷她与马夫有奸情。”
“这个蠢女人还真以为二流爱她,会善待她们的孩子,蠢死了!!可是男人最爱面子,我只是轻轻一挑拨,造谣她与马夫有一腿,你们还不是背了好几年‘野种’的骂名,哈哈哈哈…哎哟喂!可怜呀,真是可怜呀!徐氏费好大劲生下来的孩子,你们到头来也恨她。哈哈哈——”
“萧家的人对不起我,我不会让他们好过。哈哈哈哈!!!”
一切真相都被道破。
听完这一切的昀哥儿他们早已经被刚才的那番话惊得浑身发寒,如坠入千丈的冰窟,怎么也爬不起来。大脑似乎无法接收刚刚的信息乱作一麻,一时间做不出任何举动,耳边依旧萦萦环绕着金氏的笑声。
笑声如蛇虫一般往昀哥儿脑子里钻,昀哥儿的头好痛,胸口好痛。
阿闵低着头紧闭双眼,不去看不去听,紧紧攥着昀哥儿的手。
昀哥儿惊觉金氏已经疯了,看着她眼睛,一遍遍说服自己不去相信,哽着喉咙大骂道:“你休想想用这些来诓骗我们!我们是不会信的!!!你这么多年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今日我和我弟弟就是来索你性命!!一切都是你罪有因得!!”
“索我命?!哈哈哈哈,笑死人了!”金氏依旧无所谓的样子,自鸣得意地说道:“你们要就拿去吧!反正对不起我的,我恨的,我都杀了。”
“我这一生也算是圆满了。”
“哈哈哈哈……”
金氏突然不笑了,眼睛里的痴狂变成了悲凉,她看向兄弟二人,眼眸中闪烁着摇曳的火光。她淡然道:“骗你们做甚?反正我说的是事实,信不信由你们。”
“还有……你们长得很像当年的徐氏。”
说完这句话,金氏又开始大笑,裹挟着她那骇人的笑声义无反顾地转头奔向火海。昀哥儿本能地去抓,去抓了个空。
金氏跨入火海的瞬间就被包围,房屋坍塌压在她的身上。“嗡——”一声,耳边再也听不到金氏的声音。
昀哥儿怔愣看着火焰,直到觉得脸滚烫烫地热,这才发现火势变大了,已经快要将他们包围。
昀哥儿拉起早已被吓傻的阿闵,像十年前逃跑的时一样,拉着彼此的手一路狂奔,一直跑一直跑。火星子不断在空中飘,飘到他的脸上,他也不觉得烫。他们跑得很快,仿佛跑得再快一些,刚才的那些话就可以从脑海里消失,就可以当做从未出现。
可无论怎么跑,就是抹不掉刚才金氏那副痴狂的样子,她的笑声她说的话,一直都在耳边反复播放。
他们从后门逃出箫府,树下的女子还没走,走过去抱起她。
他们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昀哥儿回头看向阿闵,阿闵也看着他。彼此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想到刚才那番不知真假的话。
二人同时回眸看向被大火包裹的箫府,静静地注视着,一句话也没说。
两人缄默时,林间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冷风飕飕迎面而来像是一双冰凉的手在触摸,风直往身体里灌,冻得人一哆嗦,吹得火焰东倒西歪,吹得火更加旺了。
耳边是火焰燃烧的“滋啦”声,火光在眼前闪现,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一口闷气一直压在胸口整整十年,十年间苟延残喘。
就?!这么……结束了?!
本以为压了十年的担子终于卸下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就得以长舒一口气,事实并非如愿,反而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火在他的眼里摇晃,强烈的火光像是要刺瞎他的眼,昀哥儿闭上了眼,眼中的苦涩快要溢出来了,时隔十年箫府的这碗苦水任然能够强掰开他的嘴灌下。
昀哥儿仰头看月,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眼角划过。
一切都结束了。
大火吞噬掉了关于萧府的一切,也包括那棵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