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盎然》云深月朝

44、电解质水

　　陈幼妹还在研究牙刷，许微澜紧接着也起床了，两人隔壁房，用的同一间厕所。

　　走到门口许微澜才发现里头有人。

　　陈幼妹站在洗手台前使劲儿摁电动牙刷，边摁边疑惑：“这个咋用咧？”

　　“……”

　　静待几秒，许微澜伸出手帮她调节，发丝从手臂缓落。

　　她的头发不知不觉长到齐腰，平日不常扎起来，加上遮眼睛的刘海，一整个女鬼造型。

　　陈幼妹刷完牙，嘴边还沾着牙膏沫就说：“我一会帮你扎头发吧？”

　　温云苒路过想搭嘴提醒陈幼妹，许微澜很少让人碰她的头发。

　　结果耳边听见一句：“可以。”

　　声音来自她的好友。

　　温云苒脸上的震惊到回客厅都未消减。

　　等最后起床的两人洗漱完，桌上人齐了，宁序趁机说：“晚上去我的场玩玩？今天有表演。”

　　她还特意问许微澜：“你一起去呗。”

　　温云苒在隔壁“嘶”，抬手就要揍人。

　　“我没去过。”王佳蓉及时接话：“你的场不会嫌弃乡下人吧？”

　　宁序心知肚明地笑道：“当然不会，我给你们安排包间，只看表演，隔绝外人。”

　　温云苒放下拳头：“谁表演？你？”

　　宁序望着她：“姐姐，我守身如玉的。”

　　“……”

　　温云苒生怕对方又说出些什么惊涛骇浪的言论，忙转移话题：“澜澜还发烧吗？”

　　恰巧计时器响：三十七度，正常。

　　陈幼妹谨记医嘱：“要去复查咧。”

　　“我晚班，得先补眠，不急。”说着瞄回许微澜：“可以不？”

　　许微澜觉得宁序是跟她杠上了。

　　温云苒也这么认为。

　　经过昨日还没吸取教训，这不是铁人三项体能训练，是智商的碾压啊！

　　咋就不明白呢！

　　许微澜不在意宁序的“挑衅”，眼珠一帧一帧转到陈幼妹脸上，对方满眼期盼好奇

　　纸醉金迷的场子，都是大胆探索的人类，指不定接触过后，会发现她的无趣跟沉闷。

　　许微澜搅着汤圆说：“想去就去。”

　　***

　　复查期间，以防万一又做了次物疗，陈幼妹怕许微澜不舒服，买好电解质水，还买了纸巾。

　　不过这次许微澜没什么大反应，回去路上，陈幼妹一直说是不是消炎针的问题。

　　“大城市会开假药不？”

　　许微澜说：“是我过敏。”

　　她太容易过敏，天热了天冷了，吃错东西了，睡眠不足了，生理期快到了，都是过敏源。

　　“我有许多缺点，这只是其中之一。”

　　陈幼妹皱脸：“哦！”

　　不乐意聊关于缺点的话题。

　　根本就不是缺点嘛！

　　两人静默了片刻，许微澜突然说：“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现在中午一点多，宁序怕是要下午六七点才会起床，时间尚早。

　　“你来南城该带你走走。”她温和一笑：“可惜我生病了，所以趁我现在精力好，可以去走。”

　　陈幼妹被笑得心口坍塌。

　　“那，去你公司。”

　　想去看困住她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牢笼，能把人吸干血，榨得一点不剩。

　　许微澜挺意外这个回答，颤颤睫毛，点头说行，就随手拦下出租。

　　阳鑫离省医院非常近，不到两公里，只不过许微澜走不了这么长，选择打车。

　　到写字楼底下，碰上了那个快递员，她看见许微澜特别欣喜：“许小姐，你回来了吗？你去哪里了？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不让你上班？”

　　许微澜刚准备说话，背后传来一声——

　　“许微澜？”

　　回头，陌生的脸，不认识，不熟。

　　那人走上前，将许微澜上下打量一番，说：“好久没见你，去哪儿了？”

　　许微澜保持沉默。

　　他又追问：“陈总说你离职了，但我看秦总那边，你的档案还在呢，你要去总部啦？”

　　秦总……？

　　许微澜迅速锁定他说的这个人。

　　秦颂吗？总部园林设计的高管，她竟然……一直保留着她的档案？

　　“难怪你走前那么嚣张，原来是找到新贵啦，你还挺懂攀附的哈哈哈哈，我开玩笑哈别介意。”

　　许微澜习惯了，听不出是否真假玩笑时，一律按照假的定夺。

　　那人笑完，偏头跟隔壁的同事交流，也不避讳，肆无忌惮：“你们说得没错诶，她果然怎么讲都不会反驳。”

　　其实准备反驳的，只不过话还没说出口，陈幼妹倏地冲过来，壮实的身躯充满力量，挡在许微澜面前，又堵住了那些人的去路。

　　“道歉！”她声音不小，堪比超市大甩卖的循环喇叭：“不然你爹你儿子你爷都烂嘴巴！”

　　对面显然没见过这阵仗，毕竟城里人擅长伪装，衣冠楚楚，徒留体面。

　　他们震惊地瞪着陈幼妹，思考这人究竟是哪个区域哪个部门的。

　　陈幼妹才不管什么门：“看屁啊，叫你道歉，听不懂人话？”

　　后边这句跟温云苒学的，昨天见她这么骂宁序来着。

　　那群人终于被吼清醒，嘟囔句“神经病”准备抬脚走——陈幼妹往前一挪。

　　她堵着他们，像面死墙：“原来你们真听不懂人话咧？道，歉，不明白？”

　　有人突然伸手动了陈幼妹一下。

　　“让开啊乡下佬！”

　　“你敢推俺？”陈幼妹更震惊，长这么大谁敢推她？！九妞推过一次，然后被她连人带框甩进了露塘，淹得半死不活。

　　后来九妞再也不敢跟她正面交锋。

　　这回也一样。

　　陈幼妹双手猛力一伸，把刚才动手那位直接掀在地：“你敢推俺？？你！敢！推！俺！”

　　路人纷纷停下来围观。

　　坐在地上的人愣住，后反应过来，又愤怒地站起身冲向她。

　　陈幼妹纹丝不动，叉着腰立那让他撞，显然，乡下人比城里人结实。

　　女生不过小步趔趄，反手再推，撞她的摔成倒拔葱。

　　“今儿不道歉都别走。”陈幼妹冷哼：“俺知道你们城里人上班要打卡，谁耗谁咧？”

　　距离上班时间剩余二十分钟，原本这个时间可以用来午休，现在怕是等电梯都来不及。

　　他们又想往后逃，陈幼妹张开双手，死死拦住，还是那句话：“道歉。”

　　终于，人群中有人认怂，用胳膊怼了谁一下，被怼那位只好低声说了声“对不起”。

　　陈幼妹并不买账：“听不见！而且你跟俺说啥？你跟微澜道歉，就现在！快！点！”

　　一嗓子叫得震耳欲聋。

　　打工人的时间就是金钱，没人乐意做不对等的买卖，所以他们衡量过后，不得不选择同许微澜道歉，息事宁人：“对不起……”

　　许微澜没理，直直望着陈幼妹。

　　女生比所有人黑一个度，手臂因为叉腰现出肌肉，饱满的，健康的，强壮的。

　　像是一个跟着就能吃到很多肉的部落首领，大地之母，庇佑她的子民。

　　“你过来。”陈幼妹指地上的：“跟俺道歉！”

　　那人讷讷半天不敢讲话，陈幼妹又抬高声线：“快！点！”

　　吓得他连连鞠躬说对不起，说完转身就跑，生怕被陈幼妹扣原地暴打一顿。

　　不开玩笑。

　　陈幼妹的体格气势，像能把人吊起来又摁地上旋转三百六十圈狂揍，还不带喘。

　　眼见闹剧结束，陈幼妹拽起许微澜准备走，这地方真让人恶心，比村里爬满蛆虫臭气熏天的旱厕还要恶心。

　　然而许微澜轻挣了一下，陈幼妹立刻松手，不解地回眸。

　　“越畦。”许微澜想起他了，营销部的组长，三十八岁，已婚，有俩个女儿。

　　多年前曾向她告白，未果，四处散布谣言，说他们交往过，精确到屁股有几颗痣。

　　越畦脚步一顿。

　　许微澜面无表情地说了好长一段话：“以后还想吃天鹅肉之前多调查一下，我喜欢女生，不是秘密，但你没上过南大，我原谅你，毕竟阳鑫也没几个人上过，这件事麻烦通知到位。”

　　她依旧那副淡然自若，从容不迫的模样，好似掀起的浪潮与她无关。

　　她站在那儿，比写字楼还要高。

　　“你和郭晨在楼道打炮的事情你们组员早就知道。”许微澜扫眼男人身边：“他们背后说你是烂屁/眼的死gay，你传的谣言被误认为是性取向的挡箭牌，没人相信，所以其实我零损失。”

　　“………”

　　越畦惊恐地神色真好看，颤抖的身体更是一绝，许微澜从没见过他有这么好看的时候。

　　精彩万分。

　　许微澜长长舒口气，堵塞在胸腔多年的淤血吐了出来，顺畅无比。

　　痛快。

　　原来说话，发言，是痛快的，攻击敌人时，这份快感会加倍。

　　沉默太伤，她却维持了多年。

　　有人想要体面，偏偏不给别人体面，那就只剩下撕破遮羞布，赤身裸/体等着被羞辱。

　　抛下身后的混乱，她们双双离开。

　　直至走了很远，许微澜实在体力不支才停下，陈幼妹在一边歪头看她。

　　冬天，两人头上皆出满汗。

　　许微澜扶着墙大喘气，半躬的身躯因跑太急而酸痛发麻，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爽。

　　她要改变，她改变了。

　　是诚实面对自身利益的自己给的底气，也是挡在前方奋力出击的陈幼妹给的底气。

　　许微澜粗气连连，带汗的眼睛挑起，和陈幼妹对视，随后慢慢蕴出笑容。

　　不是过往疏离礼貌的面具笑。

　　“怎么样？”陈幼妹也笑，抹掉脸上的汗说：“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第一次，许微澜点头，承认道：“我有。”

　　陈幼妹于是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