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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纸鸢争春羡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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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神望去,只见那箭矢稳稳钉在靶心边缘。堪堪擦红圈,距那柳叶尚有不小距离。
虽未中柳,却也算不俗,博得满堂惊叹,众人争前恐后捧他臭脚。谢珩这纨绔子平日里没个正形,不想竟真有几分真本事。
“谢世子威武!”
“百步穿杨,谢世子好箭法!”
“可不是!”
“世子今日定是大意失荆州!”
“再来,再来!”
他本人却浑不在意,哈哈一笑,拨马回阵,嚷道:“抛砖引玉,抛砖引玉!该哪位好汉上场了?”
席间跃跃欲试的年轻郎君们陆续下场,然而箭矢或偏或斜,能射中箭靶已是侥幸,遑论那纤细柳叶。遂无功而返。
崔明禾看得津津有味。她道是谢珩看似胡闹,实则心思缜密。这人这般煽风点火,不知又存了什么黑心盘算。
正思忖间,谢珩已将场中诸人挨个儿奚落一遍,最后竟将矛头投向御座。
“陛下!”他遥遥一拜,声量提得更高,“臣等技艺不精,实在汗颜。恳请陛下一展神技,也好叫我等开开眼界,知晓何为天威!”
此言一出,四下一静。而后附和之声骤起,几乎盖过夜风。
崔明禾遥遥望去,见那人面色如常,修眉轻挑,眸中却有暗涌。他身侧王喜反应极快,上前半步,对谢珩笑道:“世子说笑了,陛下乃一国之君,岂可与后生小子一般……”
“哎,那可未必!”不待人说完,谢珩便打断,一脸殷切道,“有道是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当年陛下于学宫之中亦是学子翘楚,‘射’这一技艺早已超脱我等凡夫俗子。定是弓马娴熟,神勇无比,又如何会止步于百步之间?陛下!”
目光灼灼,言辞恳切。
“臣等恳请陛下!亲射柳,振天威!”
席间众人亦不怕事地鼓噪,声浪将篝火卷得摇摇欲坠:“恳请陛下亲射柳!”
他话已至此,萧承懿不得不应。
“也罢。”
金口一开,便叫全场欢声雷动,愈发高涨的情绪几乎要掀翻猎场上方的重重夜幕。
谢珩亦在其中,唇角高高扬起,眸中得意昭然。
崔明禾心绪稍提。此人不动声色间亦可搅动风云,又惯会将人架在火上烤。中了倒还好说,若是不中,便颜面不保、威严扫地。
萧承懿松了袖口起身,行至场中,自百步外站定,自有内侍奉上良弓劲箭。
那是一张黑漆描金的六钧强弓,他信手接过,将弓弦轻拨两下,而后长臂一振,挽弓搭箭。
夜风猎猎,掀起人衣袍翩跹。
月华似水,映得他眉目如画。
屏息,瞄准,拉弦——
弓开满月。
“咻”
静谧夜空下有金石破风之声,羽箭直掠而出,其势如电。而后“咄”一声闷响,定睛再看,那箭矢已狠狠钉入柳叶,将它钉在靶心之上,尾羽还兀自颤动。
靶心旁谢珩方才射入羽箭箭身轻轻一晃,坠落在地。
射柳者,
天子,萧承懿。
四下一片倒吸冷气之声,目瞪口呆。直过了好半晌,才有些微窃窃私语声四起,口耳相传,渐至鼎沸,惊得林间寒鸦扑棱着翅膀四散惊飞。
“好!”
“好、好箭法!”
“天威!天威!”
“果然是天子射柳,不同凡响!”
崔明禾也忍不住拍手叫好。
方才,那人挽弓时微挑的眉眼,松弦时轻勾的唇角,皆似烈火烹油般点燃了她心底里某处隐秘角落。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身处何方、身在何时,眼中只容得下那张意气风发的俊美面容。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提携一句方能归宗的落魄皇子。
箭靶一侧的内侍高声唱和:“陛下神勇,箭中柳叶!”
场中又是一阵欢呼,群情激昂。他却毫不在意地一挥手,再度拈起一箭,对着百步外的箭靶倏忽又是一箭。
“咻——”
弦如霹雳弦惊,箭若离弦之箭。
凝神远望,只见两支箭矢稳稳钉入靶心,穿透那方寸大的柳叶,无一例外。
两箭齐中!
“陛下威武!”
“陛下神勇!”
“陛下万岁万万岁!”
欢声雷动,呼声一阵盖过一阵。
他面上波澜不惊,淡然将弓递还与内侍,目光似不经意地自她这边掠过。隔着跳动的火光与喧嚷的人群,她看不清他眼中神色,却莫名从中品出一丝戏谑。
崔明禾心头一跳,立刻垂睫将脸别过,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夜风过耳,亦过心。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却压不住那陡然翻涌上的异样灼热。
崔明禾这一夜里睡得并不安稳。
帐外风声鹤唳,夹杂巡夜甲士规律的脚步声,帐内烛火摇曳,将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辗转反侧半晌,脑中挥之不去的竟还是那人挽弓如满月,箭矢破空时的凌厉侧影。
火光映着他深邃的眼,比夜色更沉,比星子更亮。
她有些恼,恼自己这点出息。
不过是射了两箭,有何了不起?当年在学宫时,谢珩那厮胡闹起来也能有这般准头。
可……终究是不一样的。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烦躁。
她何时也成了那些只会仰望君王恩泽的庸碌女子了?!
*
次日寅时三刻,天光未亮,便有内侍前来通传,催促诸人起身往祭坛观礼。
围场尚浸在青灰色晨霭中。
高台早已设好,旌旗猎猎。其上那人一袭祭服,头顶通天冠,身形挺拔如松,衣袍猎猎。其下众人按品阶肃立,女眷则聚于稍远些的帷帐下。
鼓乐声起,钟磬齐鸣。
萧承懿手持玉圭,亲诵祭文。
崔明禾随众内外命妇跪伏于锦垫之上,垂首敛目,鼻尖萦绕着线香和牲醴的气味,混着泥土与青草腥气,心绪却飘忽。抑扬顿挫的祝祷之词入耳不留半点痕迹,眼前浮现的是昨夜那双在火光下看来时,含着一丝戏谑的眼。
她有些走神,直到身旁丹阳拿手肘轻碰过她一下,方才敛神回来,随众人行三跪九叩之礼。
“礼成——”
赞礼官一声唱喏,日头已然高悬,高台下众人微微骚动。崔明禾揉了揉跪得发酸的膝盖,正待退回帐中歇脚,却见萧承懿已接过王喜奉上的巨弓,于万众瞩目之下面朝着无垠苍茫林海,拈箭,上弦。
“咻——”
鸣镝破空,声传数里,紧接着号角长鸣,战鼓擂动,声震四野。
宣告春猎开始的第一箭已被射出,欢声雷动。
大队人马如开闸洪流,呼啸着涌入围场,扬起阵阵尘土。场中早已候命的猛禽走兽被惊扰,开始四下逃窜。原本沉寂的荒野丛林立刻沸腾起来,草叶摇曳,树影幢幢。
这是竞逐时机。
有三五成群者高声谈笑声:
“听说了吗?这回林子里放了头白鹿,灵性得很!”
“何止白鹿,还有人说瞧见了金丝猴,那可是祥瑞!”
“这彩头不知最终花落谁家……”
崔明禾在旁听得分明,有些想笑。刚扯了唇又觉有些无趣。她对那些所谓的祥瑞并无兴致,左右不过是些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上午这一场是男人们的天下。皇亲国戚并武将勋贵们组成浩荡骑队,追风逐兽,一展身手。女眷则大多留在营地,或三两成群闲聊,或小聚博戏,或备下香茶美酒,等候郎君满载而归。
崔明禾向来不耐与人应酬,如今转眼见丹阳和郑令仪等几位相熟的被几位宗室女眷围了说话,连谢芷卫钰等人也不知所踪,便干脆自个儿悄悄回了营帐。
帐内安静,流萤轻罗正领了小宫女收拾妆台。崔明禾坐了片刻,愈发觉得闲得发慌。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一个描金漆盒上。里头除却话本零食,还压了一只绘金鳞曜日的鲤鱼风筝。
她心念一动。
“流萤,取那风筝来。”
流萤应声取来,又有些迟疑:“姑娘,这会儿日头正好,风也大,只是……”
“只是什么?”
“外头人多眼杂……”
“就在营帐后头那片空地,能有什么人?”崔明禾不以为意,径自取了风筝线轴掀帘而出。
营帐之后是一大片草坡,因离主道颇远,确是清静无人。斜阳暖照,青草茵茵,风势正好。不似朔风凛冽,暖洋洋的懒劲儿吹得人筋骨舒泰。
两人寻了处背风缓坡。
初时不得其法,经由几番折腾,那风筝才终于放起来。鲤鱼扶摇直上,逐渐模糊成一道细细金线。
将线轴递给流萤,她眯了眼,自己负手立在坡上,任凭暖风拂过面颊,卷起鬓边碎发。
连日来盘桓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似乎也随风筝一同飘远了,只余下此刻的闲逸三两分。
她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却在此时,原本安稳的金鲤却飘飘摇摇挣扎着打了个旋儿。崔明禾蹙眉。原是另只更为艳丽的凤凰风筝不知何时也升了空,正与她的纠缠在一处。两根丝线绞缠死结,任凭风吹,皆是动弹不得。
“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冲撞贵妃娘娘的鸢儿!”一声尖利的呵斥自不远处传来,划破了此处的宁静。
她循声望去。
只见周月窈正于草坡另一头被一群宫人前簇后拥,宫装红艳,环佩叮当,好不招摇。凤凰风筝的线轴便握在丹彩手中。
当真是冤家路窄。
尚未等崔明禾发作,那厢丹彩一面手忙脚乱收线,一面怒斥道:“瞎了你们的狗眼不成?见了贵妃娘娘的凤鸢竟也敢往前凑!还不快将你们那破烂东西弄开!”
这话好生蛮横。
她甫一扬起手,流萤当即会意,将线轴恭敬递上。崔明禾扯了扯手中线,感受着那头传来的抵抗之力,冷笑一声:“好大口气。谁家的奴才,也敢在这儿狂吠?”
丹彩一噎,待看清来人是崔明禾,气焰不减反增:“我道是谁,原是崔大姑娘。只是姑娘这放风筝的本事,倒与你这身份一般上不得台面。好端端的,非要来搅了贵妃娘娘的雅兴。”
流萤气得嘴唇发抖,上前一步分辩道:“明明是你们的风筝后来,撞上了我们姑娘的……”
“放肆,好个牙尖嘴利的小贱人!”丹彩眼睛一瞪,“我们娘娘的凤鸢乃是陛下亲赐,金丝为骨,蜀锦为面,何等金贵!你们那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与娘娘的相提并论?撞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崔明禾气极反笑:“贵妃家教森严,不想养出的奴才倒比主子更懂规矩。见了本姑娘,不知请安问好,反倒学起疯狗乱咬人,真是稀罕。”
丹彩面红耳赤,还要再辩,周月窈已然袅袅行至近前。
“崔大姑娘好大的火气。”
她轻蔑瞥过崔明禾一眼,慢条斯理理了理云鬓间珠翠,“不过一只风筝,值得这般动怒么?本宫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崔明禾冷眼瞧她:“贵妃娘娘的奴才冲撞本姑娘在先,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本宫的奴才自有本宫管教,何劳姑娘费心?”周月窈眉梢一扬,将她上下打量一遍,“倒是崔姑娘无名无分,竟也敢在本宫面前自称‘本姑娘’?谁给你的胆子?”
崔明禾眸色一沉,目光渐冷。
周月窈见状,愈发得意:“到底不过是陛下身边一介玩意儿,竟也敢在本宫面前拿乔作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流萤气得浑身发抖,正欲上前理论,却被崔明禾抬手拦下。
“贵妃娘娘说的是。奴婢身份卑贱,自是比不得娘娘金尊玉贵,乃是陛下八抬大轿抬进潜邸,又一路抬进长乐宫的。”
明为自贬,暗则讽刺对方虽有贵妃之名,却也不过为人侧室。
周月窈这受不得激将的果真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扬手欲甩崔明禾一耳光,却不想掌风未及落下,手腕被人牢牢攥住。
崔明禾眸光一厉,手腕翻转,将那只手臂反剪,另一只握着线轴的手反朝丹彩那方挥去。
“啪——”
清脆声响,丹彩捂住红肿的面颊,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眸。
“你!”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即将升级为肢体冲突时,两只风筝却因风势再起,纠缠得更紧。丹彩用力一扯,只听“刺啦”一声,金鲤尾巴竟被扯下一大块,晃晃悠悠飘落下来。
流萤惊呼一声,崔明禾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去。
她二话不说,上前几步,在那凤凰风筝堪堪被丹彩收回落地之时,抬脚狠狠踩了上去。
“咔嚓”一声脆响,金丝为骨的凤鸢应声而碎。
“你!”周月窈惊怒交加,指着她的手都在发抖,“崔明禾,你放肆!”
“彼此彼此。”崔明禾居高临下地睨着那只被她踩得稀烂的风筝,冷笑一声,“娘娘的风筝金贵,我的却也不是什么破烂东西。既然娘娘的奴才不懂规矩,那我便亲手教教她,何为‘一报还一报’。”
她当真就如此趾高气扬地拂袖而去,连带将身后周月窈气急败坏的尖叫与丹彩等人乱作一团的叫嚷尽数抛诸脑后。
回到帐中,崔明禾自顾倒了杯凉茶灌下,无名火才算压下去几分。她烦躁踱了两圈,将身往软榻一卧,命人取了话本来看。
不多时,帐外忽有内侍高声通传,言是陛下赏了新鲜的鹿肉与果酒来。
崔明禾狠狠一拧眉。
这人是掐着时辰在她这儿安了眼睛不成?怎的她前脚刚惹了事,他后脚便遣人来了?
那厢王喜已领着几个小太监满面春风地进了帐。
“给崔大姑娘请安了!陛下今儿个上午猎了头好鹿,这不,才刚拾掇干净便惦记着姑娘,特命奴才给您送些尝尝鲜。另有这新酿的果子酒,最是配这野味的。”
身后小太监便依言将食盒一一打开,崔明禾扫他一眼,面无表情,既未叫起,也未接话。
王喜何等人精,一见她这神色便知晓其中有异,与平素那股子端着的别扭劲儿又不大相同。眼珠子一转笑道:“姑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姑娘,您只管同奴才说,奴才定给您出气!”
“是你家主子,算不算不长眼?”崔明禾没好气冷声。
王喜面皮上笑容险些挂不住,谄媚打了哈哈将这话绕过,拿眼风去瞥流萤。流萤倒是也怕她当真发起火来教人下不来台,连忙悄悄上前,附在王喜耳边将方才草坡之事言简意赅道了一遍。
王喜听得眼皮直跳,面上继续笑呵呵上前打圆场:“哎哟,我的好姑娘,您这又是何苦来哉?这风筝坏了,再做一个便是。回头奴才叫内务府寻最好的工匠,给姑娘做个比那凤凰更威风的,保管叫那些不长眼的见了都得绕道走!”
他一通絮絮叨叨些什么“姑娘大人有大量,何苦与她一般见识”,什么“陛下同姑娘心有灵犀”,又什么“陛下心里最疼的还是姑娘您”云云。崔明禾被吵得头疼,不耐烦地收下东西,预备将人赶了干净。
王喜见她面色稍缓,又说了几句逗趣的吉祥话,这才揣手躬身告退,脚下抹油似的溜了。
他得赶紧回去复命,这头主子还在御帐里等着信儿呢。周贵妃那儿怕是也已经闹上了,今儿这事,可够万岁爷头疼的。
果不其然,王喜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小太监从旁处路过时嚼舌根,说是陛下也给那位送了东西聊作安抚,赏了一对品相极佳的白玉镯子。
流萤颇有些愤愤不平。
崔明禾闻言,鼻子里轻轻逸出一声冷笑,手上话本翻过一页。
端得是滴水不漏,一碗水端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