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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星火鸣弦夜未央 ...

  •   “才人过谦了。”她执茶盏浅呷一口,“这宫里头,会咬人的狗不叫。似你这般不声不响便将各人脾性摸得一清二楚的,才是真人不露相。”

      郑令仪闻言,面上笑容愈发温婉,只道她谬赞。轻巧地将话头带过,转而笑问:“明日围猎,不知姑娘可备下了称手弓马?听闻今年林苑里放了不少稀罕物事,若能猎得一两只,也是极好的彩头,好教妾等开开眼界。”

      崔明禾闲闲回:“不过是凑个趣,哪里谈得上什么开眼界。”

      “姑娘说笑了。”郑令仪从善如流,“谁人不知崔家姑娘文武双全,当年在学宫不知羡煞多少人。”

      崔明禾被她捧得有些舒坦,唇角微扬,却故作谦虚:“陈年旧事,不足挂齿。倒是才人对众人动向如数家珍,可有准备?”

      “妾?”郑令仪面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妾家世不及贵妃与德妃娘娘显赫,骑射又远逊于瑛昭仪。若再不识趣地凑上去献丑,岂非自讨没趣?”

      “那你备了什么?”崔明禾追问。

      对方眉目舒展开,唇角微抿,眸中有促狭意,“妾备了些鱼竿钓饵,想着若能寻一处清静溪流,学学姜太公,倒也不失为一桩雅事。”

      崔明禾不由失笑,心中又生出些许亲近。

      二人闲话几句,便听外头传报,是丹阳上门来了。

      人未至,礼先行。

      一贯宫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捧一具通体乌黑、角上缠金线的骑弓,弓身小巧精致;其后是满满一壶箭羽,箭尾缀以艳丽的孔雀毛,华丽非常。再往后竟是滋滋冒油的炙肉,另几坛封着红泥的马奶酒,和一套嵌螺钿的骨牌。

      崔明禾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轻轻一掠,神色便淡了些。

      省亲时那一场漱玉楼之约,谢珩假借丹阳之名将她诓了出去。这笔账她尚未与那纨绔清算,连带着对这位共犯也失了往日几分热络。

      郑令仪极有眼色,见状便起身告辞:“公主既至,妾不好再扰,先行告退。”

      “坐下。”崔明禾懒懒出声,目光却未看她,只落在帐帘处。

      话音方落,妃色宫装身影已翩然入内。

      肤白胜雪,眉眼端丽。甫一进帐便瞧见郑令仪也在,又见崔明禾神色淡淡,心下便知晓是为何故。丹阳几步抢上前,也不顾礼数,挨着崔明禾便坐下,又不由分说拉住正又欲起身的郑令仪。

      “本宫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见着我就跑算怎么回事?”

      郑令仪连道不敢,教丹阳赶着坐了。

      “咱们这儿又没外人,坐着说话便是。早听闻郑才人性子温婉,今日一见,果真是个好相与的。”

      话罢了,又拿眼去瞧崔明禾:“怎么,见着本宫不高兴?可是气我那日拿你取笑?本宫那不是......替人赔罪来了么。”

      流萤适时奉上新茶与各色精致茶点,三人一时间东拉西扯,崔明禾心下芥蒂消了,倒也渐渐言笑晏晏,气氛融洽起来。

      一桌茶点吃得七七八八,又说了好半晌话,方才各自散去。

      崔明禾妆罢,稍事休整,便听外头人声鼎沸,已是在催促女眷前往赴宴了。她旋即披上大氅,领了侍女踏出营帐。

      晚宴设在露天,帝王御案高踞主位,其下依品阶爵位设席。最其中是数堆篝火,灼灼烈焰冲天。两侧锦垫蒲团,长案流觞,远比宫中大宴来得随性。

      崔明禾到时,众人已坐了大半。她依着内侍引领,在女眷席末寻了个不甚起眼的位置坐下。甫一落座便听得席中传来一阵骚动,竟是那卢采容发了牢骚。

      “怎么就备了这些个东西?我帐中所备那些秋露白和黄铜手炉是用来看的么?快些搬上来!”

      底下宫人闻言,忙不迭去拿物事。

      周月窈听见这动静,自席上投去一瞥。唇边却逸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声音恰能让邻近几席听个分明:“卢才人好大的排场,不过随驾出宫两日,竟将半个未央宫都搬来了不成?这不知情的,还当是哪家新封的公主驾到,架子倒比你我更阔些。”

      卢采容闻言面上一白,强自辩解道:“嫔妾......嫔妾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周月窈打断她,眼皮也未抬,“不过是新得的恩宠,急着显摆罢了。只是这猎场之上刀枪无眼,可不是你那些个金碗玉碟能挡的。没得辱没了这番英武景致。”

      邻席几位命妇闻言,皆掩唇低笑,却不敢轻易附和。

      卢采容新晋得宠,家世又不比周、杨二妃,哪里敢当众顶撞。不上不下,偏又发作不得,一张脸由红转白再转青,愈发显得小家子气。

      眼见场面尴尬,杨含章适时开口解围。

      “贵妃姐姐息怒。卢才人年轻,初次随驾伴君,难免紧张了些,想着处处周全,也是一片敬畏之心。再者,妹妹们妆扮得体面些,亦是为着陛下颜面。若都灰头土脸的,岂非显得我等怠慢了?”

      话未毕,人已起身亲执起卢采容的手,温言抚慰道:“妹妹快坐下吧,瞧这脸都冻白了。咱们姐妹出来原是图个高兴,莫为这些小事置气。”

      三言两语,明面上抬高了卢采容,也给足了周月窈面子。几句话间便将一场闹剧消弭于无形,足见其为人妥帖,处事周全。

      “德妃娘娘说的是。”席间有人附和。

      周月窈冷嗤一声,到底未再多言。

      崔明禾亦冷眼旁观这出小小闹剧,心下暗哂。

      没脑子的蠢东西。

      宴至半酣,歌舞渐阑。年轻气盛的宗室子弟与将门之后坐不住,起身向萧承懿敬了酒,提议君臣同乐,来些助兴的玩意儿。

      萧承懿颔首应允。

      先是投壶,为首几位宗室亲贵皆是血气方刚时,自然不肯放过御前露脸的机会。只见安乐王府的小王爷率先起身,挽袖执箭瞄了半晌,手腕一抖一掷,竟是“哐当”一声,擦着壶口落在地上。

      席间瞬起一阵哄笑。

      小王爷面上挂不住,连投数箭,却无一中的。只得悻悻然坐回席上,灌下一大口酒解闷。

      其后又有旁的年轻子弟争相尝试,皆是无甚建树。偶有中的者,便引来一片叫好喝彩。

      崔明禾百无聊赖地支颐观望,只觉这些个花架子竟比不上当年学宫中谢珩那厮胡闹来得有趣。

      她目光一转,便见斜对席上,她方才腹诽过一遭的人正同一旁忠勇侯世子低语,面上挂以惯常玩世不恭的笑,不知又在打甚鬼主意。

      投壶过一轮,众人意气方歇。而后几轮飞花令诗词往来,吟诵唱和倒也颇显风雅。酒意上头,气氛便愈发活络。

      那厢谢珩在一众宗室子弟之中呼风唤雨如鱼得水,他又嚷嚷起投壶作诗太过文弱,失了围猎本意。不如比试弓马之术,方显男儿本色。

      场上众人立马来了精神,又是一片附和叫好之声。

      “正是,刀剑无眼,弓马却可一较高下!”

      “臣等附议!”

      “善!”

      萧承懿目光掠过谢珩,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明灭不定,不置可否。

      谢珩自当其是默许,兴致更高,当即拍手扬声命人抬了箭靶立于百步开外。

      靶心不过寸许,谢珩却嫌不够,非要人再折了柳枝附于靶上,以其间柳叶为靶心。

      众人听他这轻狂言语,不由面面相觑。百步穿杨已属不易,夜间射柳更是难如登天。

      “世子这可是强人所难了。”有人笑道。

      “正是,此等神乎其技,恐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及!”

      谢珩回身一揖,抚掌大笑:“正因其难,方显英雄本色!若有能射中者,必有重赏!”

      好事者立刻起哄:“彩头为何?”

      谢珩故作神秘地一哂,目光转向上首,竟是借花献佛:“这便要问陛下了。胜者,可向我朝陛下,亲讨一件赏赐!无论何物,想来陛下金口玉言,断无不允之理!”

      场中一瞬噤声,众人皆将眼去瞟萧承懿反应。

      崔明禾隔岸观火,愈觉有趣。这等激将也亏得他敢提。一番话先将人高高架起,若萧承懿允了,便是彰显君王气度,与臣同乐;若是不允,反倒显得小气。

      萧承懿高坐上首,面容教火光半明半昧,瞧不真切,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帝王威压。

      他静看了谢珩半晌。

      目光不辨喜怒,却自有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上气。纵是谢珩无法无天得意忘形,面上笑意也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就在众人以为天威将怒之际,那人却忽地笑了。笑意极淡,如春风破冰,顷刻间便化解了方才凝滞。

      “准了。”

      他薄唇轻启,只吐出二字,又对身侧王喜淡声道:“去,再将朕帐中那柄玉如意取来,权添作彩头。”

      而后目光转向谢珩,不咸不淡:“既是谢卿提议,便由你开个头罢。”

      谢珩面上无半分窘迫,嬉皮笑脸应了声“遵旨”,当真依言取了弓箭,翻身一跃,稳稳纵马而出。拈箭上弦,姿势倒是潇洒,瞄也未瞄,随手便是一发。

      只听“咻”一声尖啸,羽箭流星赶月,直直射向百步之外。而后“咄”地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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