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舛 [刑侦]》木槿沂

20、异香稻草人（20）

　　细碎声响在无垠草原上奔逐散开，混着穿草而过的长风，漫出岁月般悠长的余韵。
　　少年清凉的笑声，连同那些定格在风里的频频回望，一帧帧，深深烙刻在沂琛的脑海处，从未褪色。

　　躯壳长眠于萋萋草野之下，灵魂永远停在那个盛夏，以最热烈的姿态肆意绽放。
　　少年依旧灿烂如骄阳，依旧会俯身，将满身沼泥、深陷颓靡的人拽起，化作旁人心底，无可替代的救赎与光。

　　沂琛立在草原的阡陌之上，风卷着青草的气息拂过衣角，他望着前方肆意奔逐的少年，目光里裹着近乎虔诚的珍惜，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这帧滚烫的画面。
　　可就在下一秒，那道奔逐的身影骤然定住，方才还裹着热浪的空气徒然冷冽下来，风里的草香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取代，弥漫开难以言说的诡异。
　　热烈鲜活的少年，竟在眨眼间褪尽了所有温度，周身晕开刺目的猩红，血迹顺着衣角、指尖滴落，晕染了脚下的青草。他就僵立在沂琛不远处，面色惨白，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光亮，唯有死寂与决绝，隔着飘摇的草茎，直直望向沂琛，嘴唇缓缓开合，一字一句砸在风里：
　　“永远都不要回来……”

　　永远都不要回来……

　　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一束刺目的白光自天际破开混沌，朦胧的光晕在眼前层层弥散，感官一点点回笼时，沂琛这才终于看清，那片白光不过是病房天花板惨白的吸顶灯，彻底将他从草原的幻境里拽回现实。

　　“你醒了。”
　　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自身侧响起，打破了病房的死寂。
　　沂琛转动脖颈，视线聚焦的瞬间，安景舟轮廓清晰的侧脸便落入眼底，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疲惫。
　　“安……安队？”喉咙干涩得发疼，吐出的字句沙哑模糊，沂琛下意识撑着病床想要坐起身，肩膀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
　　安景舟动作轻柔地将他半扶半靠在床头，又顺手掂了掂身后的靠枕，让他靠得更稳住。

　　指尖下意识抚上后脑勺，一阵钝重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沂琛这才察觉到，一圈厚实的纱布紧紧包裹着头部。
　　“脑震荡。”安景舟说。
　　沂琛看向安景舟，落在他额角那道还结着血痂的伤口上，暗红的疤痕横亘在眉骨上方，格外扎眼。
　　安景舟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是在意伤口留疤的问题，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地宽慰道：“放心，就算真的留疤了，那也是荣幸，干这行伤疤都是勋章。想不到你还挺在乎这事的，别想太多，你就好好休息，案子这边有专案组盯着。”

　　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白色床单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
　　沂琛问道：“刑宥他人……”
　　安景舟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刚醒的人会先问这个：“嗯，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安景舟侧身靠着窗沿，目光落回病床上脸色依旧发白的人：“昨天早上，环卫工人在市局门口垃圾桶旁，发现了刑宥的人体组织。”
　　“有查到丢尸体的人吗？”
　　“监控拍到凌晨三点有人将那袋塑料袋丢在了那，但那人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安景舟又问你怎么知道他死了？这个消息还没对外公布。”

　　沂琛指尖蜷缩起来，攥住身下的纯棉床单，他避开安景舟的视线，偏头看向窗外，语气平淡得近乎刻意：“猜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惨。”
　　安景舟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医生说至少还要一周才能出院，这件事你暂时别掺和。”
　　“我一定会好好修养，争取早点回去抓凶手。”沂琛轻笑一声，再次又问：“那袋人体组织，除了市局门口的监控，就没有其他线索了？凌晨三点的路段，总不可能只有一个监控探头。”
　　“沿线的交通监控、商铺监控我们都在逐一排查，大部分是盲区。”

　　沂琛闭上眼细想，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藏在暗处的利益链条，每一个节点，都可能滋生出致命的杀意。再睁眼，眼底的波澜已彻底平息：“试着查他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所有接触过的人，凶手敢这么嚣张，背景绝不会简单。”
　　“这些我们自然会查，你安心养伤。”安景舟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的是专案组技术科，他接起电话，听了没两句，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什么？又发现了？位置在哪？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安景舟看向沂琛，语气凝重：“城郊工厂发现大量人体组织，我得立刻去现场，有任何事第一时间按呼叫铃，或者打电话给我。”

　　房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沂琛缓缓松开手，掌心全是细密的冷汗。
　　刑宥的死，绝不是简单的杀戮，而那些被直接的躯体，不过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而他，似乎早已被无形的线，拽进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夜里，光洁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径直走向亮着冷白光的护士台。
　　“你好，”沂琛压低声音，怕惊扰这层的静谧，“刘雯在哪个病房？”
　　值班护士正低头核对医嘱，闻言抬眼扫了他一下，对着电脑屏幕检索片刻，才重新抬眸，语气规范而平静：“患者在同一层的303重症病房。”
　　“好的，谢谢。”

　　沂琛沿着走廊一路辨认，目光掠过一块块蓝底白字的病房指示牌，终于在拐角尽头停住。
　　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轻缓地站定在门外，身体微微侧过，透过门上那扇狭长的玻璃窗，朝里望去。

　　病房内光线很暗，只留着一盏调节到最低亮度的壁灯，刘雯安景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口鼻处扣着一只呼吸面罩，细微的雾气随着均匀的呼吸在罩内轻轻起伏，她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像是仍陷在一场没有尽头的昏睡里。
　　沂琛没有在门口久留，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又凝了片刻，才轻手轻脚，沿着空寂的走廊往回走。

　　心跳莫名是失序，越靠近病房，那股空落落的慌意越明显。
　　直到沂琛推开自己病房的门，那股慌乱骤然凝成冰。

　　病床旁赫然坐着一个男人，肩背宽厚，体魄彪悍，脸上带着一股久经风雨的凶悍，最扎眼的是他左眼上方，一道深色的疤痕从眉骨斜劈至眼尾，阴鸷又刺眼。
　　男人听见动静抬眼，看见沂琛的瞬间，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笑，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沂琛脚步一顿，全身肌肉下意识绷紧。

　　来者不善，这一点不用多想就明明白白，而对方那双眼睛，连同那道疤，好像在哪见过，缺一时抓不住具体轮廓。

　　沂琛强作镇定，反手合上门，脚下不动声色地挪到桌边，护士白天落下的记录本还摊在那里，一支钢珠笔静静躺着。
　　他指尖飞快一夹，将笔握在身后藏好，指节暗暗用力，这才一步步缓缓朝病房方向走去。

　　“身体怎么样？”
　　男人开口，口音生硬拗口，中文说得并不流利，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半分温度也没有。
　　沂琛手微微收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你是谁？”
　　“我是谁，你最清楚不过。”
　　男人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在病房里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他两步逼近，目光淬了毒的刀锋，死死钉在沂琛身上，看了足足数秒，才一字一顿地挑明来意：“我今天不想杀人，只是过来告诫你，案子不要再往上查了，否则，就算其他人不动手，我也会亲手杀了你。”
　　“其他人？”沂琛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除了你，还有谁想杀我？”

　　男人缓步走到他面前，骤然停步，俯身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慢、阴沉、一字一顿地吐出：
　　“所——有——人——”

　　等男人退出病房，沂琛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一松，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他靠在床边大口喘气，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张脸。
　　下一秒，记忆骤然对上。
　　是他！在山崖下袭击警方的人！

　　沂琛瞳孔一缩，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走廊空荡荡，灯光惨白，只有空调风在暗处呼啸，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一路疾跑至护士台前，语气急促地追问：“刚才来探视我的人是谁？”
　　值班护士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连忙回道：“对方说是您的朋友。”
　　“能查到他的登记信息吗？姓名、电话，任何信息都行！”
　　“抱歉，”护士摇了摇头，“探视人没有登记任何信息。”

　　沂琛僵在原地，一股无力又愤懑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隔日，陶玙拎着刚打包好的鱼汤，一路快步上楼，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低缓的交谈声。
　　“呀哈，安哥你在啊。”陶玙推门而入，笑着把鱼汤往沂琛前面小桌上一放，“刚楼下买的，给你补补。”
　　“谢谢陶副。”沂琛侧身道谢，伸手揭开盖子，浓郁鲜香扑面而来，“我正跟安队问问案子的进展。”

　　安景舟斜眼扫了眼那碗冒着热气的鱼汤，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现在可以确定，城郊工厂那些人体组织是刑宥的，但法医那边有新结果，丢在市局门口的那袋，是两个人的。”
　　沂琛舀汤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安景舟，眉头蹙起：“两个人？”
　　“你还记得吧，顾泽帆那个司机，陈巍。”陶玙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我们之前翻遍了所有关联地点，一直没找到他的尸体。”
　　沂琛目光转向陶玙，点了点头。
　　安景舟沉声补全结论：“市局门口那袋，一半是刑宥，一半是陈巍。”

　　沂琛把几条线索快速梳理了一遍，等基本消化完毕，安景舟才继续开口：“还有顾唯的事。前段时间他盯上了一块地皮项目，但那块地基本没什么开发价值，业内没人看好，几乎没有合作商愿意跟他联手。顾唯却表现得异常上心，偏偏他之前从来没涉足过这一类商业领域，突然这么执着，反而让更多人不敢碰，项目到现在都没谈下来。”
　　安景舟顿了顿，眼神锐利了几分：
　　“他为了这个项目回国，时间点很巧——就在顾泽帆死亡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