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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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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昏昏沉沉的。
郁烟挠了挠头,从胸腔里闷出一口酒气。
酒意慢慢翻涌,一点一点让人招架不住的上头。
她慢慢起身站定,实际在周折的眼里,摇摇晃晃几乎要站不稳。
周折怕她摔倒,走进一步,扶住了她。
郁烟甩开他,她忽的喊,声调一句比一句高,像在训斥,或是质问。
“你管我啊。酒吧能干什么,喝两杯呗。”她的声音带了醉意,有些语无伦次。
郁烟凑近周折,拉住他的领子:“就在楼上坐着看我,对不对?”
“躲我,不敢见我?”郁烟明了一切般含笑抬着眼看他。
周折被她问得心虚,虽然他久经醉酒,看过无数醉酒的人,但是这会也拿不准郁烟到底清醒多少。
郁烟聪明,他知道。
他不知道郁烟现在是在装醉试探他,还是真的醉了。
他有些心虚得莫名其妙,从第一天在酒吧的窗台看见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女人进来,他就注意到她了。
缤纷的光落在她身上,又闪过。嫩白的手指娴熟地夹着烟,淡定地抖着烟灰。
和这里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郁烟身上的气质,幽雅沉静。
和上学那时候不一样,但比上学那时候有魅力,让人着迷,那时候是只小倔猫的话,现在,像是只带着成熟意味的小狐狸。
郁烟要见他,他没有不敢见她,他只是……只是没有什么理由。
他不知道见了她,能说些什么。
何况,陈万桥告诉他,郁烟已经结婚有了老公,有了孩子,老公又帅又高又温柔,孩子又乖又机灵又可爱……
郁烟站不住,失力地倒了过来,周折下意识接住她。
她的脸靠在周折的胸膛上,能感受到她脸的温度,郁烟环抱住他的腰,怕摔倒一样紧了紧双臂。
他扶着她的肩膀,呆呆地站着,不敢动弹。
郁烟的发丝在他的眼前,他微微歪一点头,能闻到郁烟头发的味道,和她气质一般的味道。
像是某款车载香薰,味道类似小苍兰。
“郁烟。”
他轻唤她。
“为什么来这。”
他轻问。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周折把她放在沙发上,找了一个毯子给她盖上。
他静静盯着她的脸看,八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她。以为会是这辈子最后一面。
她眼睛红肿,泪水不自觉从眼眶落下,又倔强的擦去,她死死盯着他,气急与委屈交活着让她像只随时要咬人的野猫。
“哥,这你都能走啊?”
小智看着周折从楼梯下来,目瞪口呆地问,然后给周折竖起大拇指。
“滚你妈的。”周折脚步没停:“把人保护好。”
周折的电梯下了楼,旁边花姐走过来,拍了拍小智的肩膀。
“那姑娘谁啊,听说来好几天了?”
小智回头看到是花姐,被吓了一跳。
“是啊,姐,看着和折哥有点故事。”
花姐:“我看看那妞去。”
小智忙拦:“花姐,你想我死直说,别去别去。”
房间被反锁,钥匙在周折的手里。
第二天,郁烟在头痛中苏醒,环顾房间四周,周折已不见踪影。透过深色窗叶望去,酒吧内几乎空无一人。
她坐起身缓了许久,宿醉的后遗症实在强烈,全身都不舒服。
走进卫生间想洗脸,却发现连条毛巾都没有,看来这里很少使用。
出门的时候,小智正在收拾吧台,看见郁烟后小跑过来。
“姐,你不等老板了?”
郁烟微笑,径直离开。
当天,她直接订了机票返回南华。
田华四系这几天要进行成品测试,一切顺利的话,就要推向市场。
组里新来了几位实习生要学习,需要她带一带。
各方面都让她不太放心,必须亲自盯着才安心,否则出了问题不好向公司交代。
刚下飞机,孙淼已经在航站楼等候她。
孙淼是公司安排给她的实习生,两人年纪相仿。郁烟本科毕业就进了上齐,那时入职要求没现在严格,公司也愿意给毕业生机会,待遇也优厚。现在经济大环境不好,毕业生又多,上齐招聘基本已经不收本科生了,即便是硕士毕业,也得是南大、华大这类985院校。
有时郁烟觉得,不是谁不够努力,时势造英雄,这话说得在理。
孙淼很懂礼节,虽与郁烟同龄,但总是称呼她姐或主管。
公司让她挑选实习生时,她看了一圈选了角落里的孙淼。
选择孙淼,是因为有次工作间隙,偶然听她提起,她是复从市海棠湾的人。
和自己一样从小城考出来的,而且竟与周折同乡。
倒不是因为周折才选她,只是她对和她一样的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新来的实习生中,很多人都比孙淼能说会道,但这个在郁烟这里并不管用,她只看重工作能力。人总得有自己的特长和价值,这些靠的不是几句轻飘飘的马屁。
孙淼通过手机发给郁烟一份文档,详细记录了本次测试的重点及需提前掌握的信息。这辆车由郁烟监制设计,所有数据她都烂熟于心。浏览孙淼整理的内容,确实不错,条理清楚,重点突出。
车辆驶抵公司途中,孙淼笑着对郁烟说:"姐,这几天你不在,有个人天天向我打听你老家在哪儿。"
郁烟若有所思:"谁。"
“叫,沈从。”
郁烟点点头。
“下次再问你,就告诉他。”
孙淼隔着后视角看了看郁烟,没敢多问什么。
“哦,好的,姐。”
抵达公司后,郁烟带着孙淼直奔会议室,召集相关人员商讨田华四系车辆成品测试事宜。
会议持续约两小时,郁烟条理分明地分派各项任务,孙淼在一旁认真记录。散会后郁烟回到办公室,刚落座就接到沈从来电。
"郁主管,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不见你,我心里空落落的。"沈从在电话里打趣道。
郁烟:"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郁烟:“没事挂了。”
挂断电话,郁烟继续处理手头工作。
郁烟看了眼时间,算着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包刚拎起来,被沈从抢先了一步。
他推开门,手里提着夜宵,笑嘻嘻:“哟,准备走哇?”
沈从眼里尽是反将一军的得意,郁烟无奈笑了。
“香喷喷的夜宵,赏个脸呗?”
郁烟:“沈公子,我现在要下班了,没有陪饭的义务。”
沈从伸手拦下郁烟:“我找你是为谈合作,田华四系,给你拉了个大单。”
闻声,郁烟坐回沙发,他其实明白沈从的来意。
沈从是公司股东之子,前年刚留学归来,玩得挺花,常听闻他的绯闻。
有钱的公子哥。
去年在公司遇见郁烟后,莫名开始缠着他。
接触后,发现沈从就是个弟弟,爱玩,但心不坏,挺善良,自建了几个流浪狗收容站。
至于缠着郁烟的原因,郁烟猜是因他身边女人都对他趋之若鹜,而郁烟对他态度淡淡,激发了公子哥的征服欲?
郁烟:“公子哥,谈合作的事不归我负责,您找的人不是我。”
沈从:“那就预祝田华四系顺利上市。”
郁烟眨了眨眼:“这话挺吉利的,但……”
郁烟手指扒拉了一下沈从手里拿的夜宵,是烧烤,看着应该是门口那家。郁烟怕麻烦,团建的时候,经常带人直接去,大家都是年轻人,也爱吃。郁烟也很少表示喜好,沈从就以为郁烟爱吃烧烤,还必须是公司门口这家的。
“这个嘛……”郁烟掂了掂沈从手中的烧烤,说道:“有点不够意思吧?”
沈从:“那……”
“弟弟,”郁烟没让他开口,拍了拍他的肩:“姐呢,最近累坏了,让姐回家歇着,行不?”
她推着沈从,走出办公室,关灯,锁门,电子锁一碰就自动锁上,郁烟推了推门,确认锁好,然后抬头看向沈从,笑了笑。
“各回各家,各找……”想到自己用不上后半句,又改口道:“你找你妈。”
嗯。
各回各家,你找你妈。
沈从没来得及说话,望着郁烟的背影,喊道:“夜宵拿走吧。”
“回去孝敬你妈妈。”
郁烟喊了一句,没转身,挥了挥手。
她没有直接回家。
难得开车去了郁成刚与何洁的住所。
那房子在城郊,是个老旧小区。当年郁烟考上南华时,郁成刚因为这个和村里的老赖头打了一架,于是卖光了梨花湾的全部家当,咬牙搬到了南华。
他不是为了郁烟,是在村里待不下去了,为了让乡亲们认为他们因为女儿考上好大学,从小地方迁居大城市,女儿有出息不比儿子弱。
说白了,全是为了自己的脸面。
这类旧房在南华,或许再过几年就要拆了。当初买这房时,郁成刚还贷了一部分款,前两年才还清。
郁成刚算是手艺人,做空调安装的,认真做的话,每月也能挣不少。但他只在夏天凉快时出去干活,其余时间便在家配着下酒菜喝酒玩手机睡觉。
离开小镇后,不怕别人说他懒惰的闲言碎语了,肆意妄为,只因为没有儿子,觉得自己毫无压力,干活再多也没意义。够自己吃喝就行,别的全不操心。郁烟的学费多次是她来南华后打工攒的。
何洁不敢多言,她性子软,加上没给郁成刚生儿子,从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认为跟着郁成刚哪怕过穷日子,只要不赶她走、不打她就是好生活。
郁烟不同,不知随了谁,或许是郁成刚的脾气,倔强,对郁成刚很不服。郁成刚打她,她一滴泪都不掉,紧闭着嘴,好坏都不对郁成刚说一句。
这总激怒郁成刚,醉酒后常被他拽着教训。
在梨花湾时,她一直忍耐,她知道郁成刚看不起她,不把她当自己的孩子。
所以从发觉自己确实不被爱起,她的梦想就是逃离。终于考上南华大学,以为能逃开时,没想到郁成刚跟来了。
郁成刚掏钱说要买房时,郁烟才在心里彻底掐灭了对父母的任何幻想。郁成刚宁愿看着郁烟为学费凌晨两点去火锅店打工,也不肯拿钱给她。
在郁成刚心里,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花一分就亏一分,养老是郁烟的责任,但郁烟能在他手下长大,已是天大的恩情。
郁成刚对郁烟说:“什么叫不给你花钱,这房子你没住吗!”
郁烟没住,从他买了这旧房后,她就很少回去,回去也不住,就住宿舍,毕业后工作就自己租房。
看着客厅的布置,原木桌子,原木沙发……郁烟像进了陌生人家。
她按了下卧室的灯,灯没亮,估计坏了。她倚在门框上,望着里面的一片漆黑,像笼罩在眼前的黑雾一般。
从包里摸出烟盒,黑暗中亮起一点猩红,闪烁不定,飘忽游移。
回想过去,以前是恨,恨郁成刚,恨何洁,如今却无处安放。
郁成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