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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蚀骨 ...

  •   沈栖雁伏在地上,听着殿内烛火噼啪的声响,听着窗外风雪呼啸的动静,仿佛又回到了初遇那日的秋猎场。
      那时的江昱白,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沈栖雁再给他玉佩的时候从未多想,只觉得他前途不可限量。
      谁能料到,数年后,这份赏识,竟会演变成这般蚀骨的情意。
      起身时,沈栖雁的脚步有些踉跄,他扶着祭案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殿内的檀香愈发浓郁,呛得他眼眶发酸,他转过身,看向太庙深处的偏殿,那里供奉着历代国师的牌位,也是他今日想要独自祭拜的地方。
      他缓步走向偏殿,祭服的玉带硌得他心口发闷。
      偏殿比主殿更显冷清,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燃着,牌位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肃穆。
      沈栖雁在牌位前站定,从袖中取出那方刻着“雁”字的暖玉,放在掌心。
      两块玉本是一对,如今一块在他手中,一块在江昱白那里,却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隔着无法逾越的君臣礼法,隔着帝王的猜忌与朝堂的风波。
      他指尖摩挲着玉上的纹路,冰凉的玉质却仿佛能烫到心底。那日长街,江昱白递来暖玉时,他清晰地看着玉佩变得圆润,四周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想来这些年,江昱白一直将它带在身边。
      而他手中这块玉,也被他藏在袖中,日夜相伴,成了彼此唯一的念想。
      “师父,弟子不孝。”沈栖雁对着牌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子明知君臣有别,明知礼法难逾,却还是动了不该动的心。如今连累长公主,让江将军身陷囹圄,弟子……弟子实在无颜面对师门,无颜面对陛下,更无颜面对江昱白。”
      他说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暖玉上,晕开一点水渍。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生谨守礼法,算尽天下事,却偏偏算不透自己的心,也控不住对江昱白的情意。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从未遇见江昱白,宁愿那块暖玉,从未送出。
      偏殿的门被风吹开一条缝隙,风雪卷着寒气涌入,吹得长明灯的火焰摇曳不定。
      沈栖雁抬手拭去泪水,将暖玉重新藏回袖中,转身走出偏殿。
      他知道,祭祀还未结束,他还要回到主殿,完成剩下的仪轨,还要在众人面前,维持着国师的淡然与疏离。
      回到主殿时,负责太庙祭祀的礼官早已等候在侧,见他回来,连忙躬身行礼:“国师,吉时将至,是否开始宣读祝文?”
      沈栖雁颔首,接过礼官递来的祝文,展开时,指尖依旧微微发颤。
      祝文上的字迹工整,写满了对江山社稷的祈愿,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朱门,看到长街上江昱白离去的方向。
      他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太庙中回荡,字字句句都透着庄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声音背后,藏着多少的心酸与无奈。
      他念着祝文,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放着与江昱白相处的点滴。
      是他为江昱白温上一壶热茶,江昱白为他披上御寒的披风;是边疆告急,江昱白率军出征,他在城楼上相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心中满是牵挂;是凯旋归来,江昱白一身风尘,却第一时间赶来国师府;是长公主府的牡丹宴,两人目光相撞,眼底的情意藏不住,却又只能慌忙移开……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他们这些年的时光,也成了如今最痛的回忆。
      他念完祝文,将其放在祭案上,看着礼官将祝文焚烧,火焰舔舐着纸张,很快便化为灰烬,如同他们之间的情意,看似热烈,却终究逃不过被焚毁的命运。
      祭祀仪式结束后,沈栖雁走出太庙,朱红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仿佛将他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风雪依旧很大,鹅毛般的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他抬头望向天空,灰蒙蒙的天色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内侍早已备好马车等候在太庙外,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搀扶:“国师,天寒地冻,快上车吧。”
      沈栖雁摆了摆手,拒绝了内侍的搀扶,缓步走向马车。
      他掀起车帘,正要上车时,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街角,那里停着一匹骏马,玄色的身影立在马旁,正是江昱白。
      江昱白显然是一直在等他,手臂上的伤还未痊愈,却依旧站在风雪中,身姿挺拔。
      他的目光落在沈栖雁身上,带着浓浓的思念与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两人的目光在风雪中相撞,久久未曾移开,仿佛要将彼此的模样,深深刻进眼底。
      沈栖雁的心头一颤,几乎要忍不住走上前,问问他怎么样,有没有被自己的话刺激到…
      可理智终究战胜了情感,他猛地移开目光,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江昱白一声低低的叹息,那声音,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沈栖雁坐在车内,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江昱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眼底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将脸埋在掌心,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车内的暖炉烧得正旺,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他从袖中取出那块暖玉,紧紧攥在掌心,玉的温润却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心。
      他知道,今日一别,他们之间,只会更加疏远,或许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相遇,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对视。
      马车行至国师府门前,沈栖雁整理好情绪,拭去脸上的泪痕,推开车帘走了下去。
      府中的下人早已扫净了门前的积雪,见他回来,连忙躬身行礼:“国师,您回来了。”
      沈栖雁点了点头,缓步走进府中,径直回了书房。
      他将祭服换下,换上一身月白的常服,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风雪,久久未曾言语。
      书房的案上,放着一封来自长公主府的书信,是长公主被禁足后托人送来的,他一直未曾拆开,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
      拆开信封,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却透着几分无奈与惋惜:“栖雁,本宫知你与江将军的难处,可人生在世,难得有情,若是连心中情意都要隐忍,活着又有何意?本宫虽被禁足,却从未后悔帮你们,只盼你们莫要辜负了彼此,莫要让这份情意,最终化为泡影。”
      沈栖雁看着信上的字迹,手指微微发颤。
      长公主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底,可他却别无选择。
      他拿起笔,想要写一封回信,可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无法落下一字。
      他能说什么?说他辜负了长公主的心意?说他与江昱白终究只能形同陌路?
      最终,他放下笔,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火焰瞬间将信纸吞噬,化为灰烬,如同他与江昱白之间,那点微弱的希望。
      夜色渐深,国师府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灯。沈栖雁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卷兵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雪卷着寒气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望向江府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想来江昱白已经回府歇息了。
      他不知道,此刻的江府,江昱白也正站在窗前,望着国师府的方向。手中紧攥着那块暖玉,
      眼底满是思念与痛楚。
      他今日在太庙外等了许久,只为能再看沈栖雁一眼,可换来的,却是沈栖雁决绝的转身。
      他知道,沈栖雁是为了他好,是为了不让帝王的猜忌加深,可他却宁愿沈栖雁能自私一点,能给他一点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
      “沈栖雁…我疼死了…”
      “江昱白…你坏死了…”
      两人遥遥相望,隔着满城的风雪,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心中皆是同样的痛楚。
      这份情意,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们紧紧缠绕,却又让他们彼此折磨,不得解脱。
      沈栖雁关上窗户,回到案前,拿起那卷兵书,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可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江昱白的身影。
      想起他在沙场之上的英勇,想起他在朝堂之上的坚定,想起他看向自己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这些画面,像毒药一样,让他沉沦,却又让他痛苦。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他还要继续扮演着淡然疏离的国师,还要在朝堂之上,与江昱白维持着臣将的本分,还要将这份情意,深深埋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察觉。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这份隐忍的爱意,最终会将他推向何方。
      窗外的风雪依旧未停,太庙的檀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那块暖玉在掌心,温润依旧,却也冰冷依旧。
      沈栖雁看着案上的烛火,轻轻叹了口气。或许,这就是他的命,注定要与江昱白相爱,却注定不能相守,只能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承受这份相思之苦,在太庙的香烟缭绕中,为他祈求一生平安。
      次日清晨,沈栖雁早早便起了床,前往宫中上朝。朝堂之上,他与江昱白再次相见,两人依旧是形同陌路,连目光都未曾交汇。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两人这般模样,眼底的猜忌稍稍消减了些,却依旧未曾放松警惕。
      朝议结束后,沈栖雁正准备离开,却被皇帝叫住:“沈国师,随朕来御书房一趟。”
      沈栖雁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行礼:“臣遵旨。”
      御书房内,皇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折,却是迟迟未曾言语。
      沈栖雁站在下方,心中忐忑,不知皇帝为何突然召见他。
      “昨日太庙祭祀,国师辛苦了。”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祈福,是臣的本分。”沈栖雁恭敬地回答。
      皇帝点了点头,放下奏折,看向沈栖雁:“朕听说,昨日你在太庙外,与江将军偶遇了?”
      沈栖雁心中一沉,知道皇帝终究还是知晓了此事,连忙躬身道:“回陛下,只是偶遇,臣与江将军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并无逾矩之举。”
      “哦?只是寒暄?”皇帝的语气带着几分质疑,“那江将军手中的暖玉,又是怎么回事?那玉,朕记得,是国师你送给他的吧?”
      沈栖雁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没想到皇帝连这点细节都知晓了。
      他连忙解释道:“回陛下,那日是臣糊涂,才将玉送出,只是普通的物件,并无其他含义。昨日江将军只是将玉归还,臣并未收下。”
      皇帝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沈栖雁,你是朕的国师,江昱白是朕的将军,你们二人,皆是朕的左膀右臂。朕希望,你们能以国事为重,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长公主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朕不希望,你们步她的后尘。”
      “臣明白,臣定当以国事为重,与江将军恪守君臣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逾矩。”沈栖雁躬身回答,声音却带着几分颤抖。
      皇帝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你退下吧,记住今日的话,莫要让朕失望。”
      沈栖雁躬身告退,走出御书房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皇帝这番话,是警告,也是提醒。他与江昱白之间,哪怕只是一点蛛丝马迹,也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他走出皇宫,坐上马车,心中满是绝望。
      他以为自己的刻意疏远,能让帝王的猜忌消减,却没想到,帝王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他们。
      这份情意,终究是藏不住的,而他们,终究是逃不过的。
      马车驶回国师府,沈栖雁走进书房,瘫坐在椅子上。他拿起那块暖玉,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份爱,最终会让他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只知道,只要江昱白能平安,只要江山能安稳,他愿意承受一切,哪怕是一生的孤独,哪怕是永远的隐忍。
      太庙的祭祀还在继续,香火缭绕,钟声悠远。
      沈栖雁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太庙,心中默默祈祷。
      愿江山永固,愿黎民平安,愿江昱白,一世安好。
      而他自己,便守着这份无望的爱意,在这深宫朝堂之中,做一个无欲无求的国师,直至生命的尽头。
      只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情意,终究是无法磨灭。
      每当夜深人静,每当风雪来袭,他总会想起江昱白被逗时红透的耳朵;想起长街之上,江昱白递回暖玉时,眼底的期盼与颤抖;想起太庙之外,江昱白站在风雪中,望着他的身影。
      这些画面,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烙印,也成了他此生,最痛的执念。
      这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相爱却不能相守,莫过于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沈栖雁终究还是明白了,有些情意,从开始的那一刻,便注定了是一场悲剧,而他与江昱白,便是这场悲剧中,最身不由己的主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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