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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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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室里的光比冬日午后的天色还要柔和一点。
窗帘半掩,光线从浅灰色布料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毯上投出一条安静的光带。屋内没有播放背景音乐,只有加湿器发出的轻微水汽声。
乔瑟夫坐在熟悉的位置上,靠着沙发背,双手交握在膝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毛衣,毛衣的袖口有些松,显然穿了好几次,像他最近才真正学会开始照顾自己。他的头发比上次来时剪短了一点。
卡拉留意到这些变化,说:“你看起来比几个月前好多了。”
“我确实……好一些了。”乔瑟夫低头笑了笑,手指自然地交握在膝上,没有再来回摩擦。“虽然我不敢说自己好了,也不确定这个好能持续多久,但我开始能分辨出哪些是我真正的想法,哪些只是我为了让别人开心应该有的反应。”
“这已经是非常重要的进展了。”卡拉点头,语气温和,“你的状态听起来更清晰、更平稳了。”
“有时候我还是会做梦,”乔瑟夫说,顿了顿,“梦到我在溺水、梦到我在被我的家人注视着。但醒来的时候,我不再那么害怕了。我知道那只是梦,我不需要被拯救才能活下去。”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也不是说我不再需要别人。我只是终于明白,我不需要靠让别人救我,来证明自己值得。”
“这是很重要的进展。”卡拉微笑着说,“我很高兴我们能够抵达这里。”
沙发旁边放着一把椅子,偶尔会属于来访者的伴侣或监护人。今天卡梅伦坐在那里,穿着一件不那么华尔街的深灰色羊绒衫,没有西装外套,也没有表。两个克莱尔今天的打扮很相似。
卡拉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你们兄弟之间的关系,看起来也在慢慢改变。”
“是的。”乔瑟夫点头,“我们开始试着诚实地对待彼此。”
“以前我总觉得他说什么都不是真的,总觉得他只是在表演、在控制。”他顿了顿,“但现在……我们都在学着放下自己一直扮演的角色。”
卡梅伦没有插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叠在膝盖上。
“我以前觉得,只有让他跌落,才能让他看到我。但其实他也一直在努力被看到,只是他用的是另一种方式。”乔瑟夫轻声说,“我们两个其实都在害怕。害怕软弱、害怕需要、害怕表达脆弱就会被丢下。”
“现在的你们终于愿意承认这些了吗?”卡拉问。
乔瑟夫笑了笑,看了哥哥一眼。
“我们还在练习,但……是的,我愿意承认。”他慢慢地说,“他也愿意承认。”
卡拉静静地听着,然后轻声说:“听上去,你们都开始放下了那个必须赢、必须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着的旧模式。”
乔瑟夫没回答。他只是转头,再次看向哥哥。他们彼此眼神对上,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像是在互相确认:我可以不计回报地爱你、只要你存在。
整间房间都在聆听这一句未被说出的回答。
“这次去日本旅行,是你们家人一起吗?”卡拉翻开了记录本的下一页,温和地引导对话进入下一阶段。
乔瑟夫轻轻“嗯”了一声:“和爸爸、妈妈,还有妹妹。我们好几年没一起旅行了。”
“你觉得这趟旅程是一次和解吗?”
他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我们能不能真正和解,但我愿意看看。如果最后不行,我也不会再那么痛苦了。”
卡拉点头,语气温柔又带着鼓励:“你已经走得很远了,乔瑟夫。不管这趟旅程会怎样,我相信你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不再为了取悦谁而活着。”
“谢谢你,卡拉。”
“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卡拉合上笔记本,“如果你愿意,下次可以聊聊你从旅途回来后的感受。无论你想谈什么,我都会在这里。”
乔瑟夫点点头:“好的。谢谢你。”
卡拉起身,送他们出门。走廊里照例有一点暖气过度的热。卡梅伦帮乔瑟夫整理了一下围巾,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心理健康中心的玻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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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瑟夫回到实验室时,他的同事长岛京悟正违反安全规定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吃东西,一边嚼着能量棒一边用手机刷机票。
“你圣诞去哪里?”长岛问,“还是像之前那样留在湾区吗?”
“我们家打算去日本旅行。”乔瑟夫把背包放在地上,换上实验服。
“哦?”长岛转头看他,十分好奇地问,“你以前去过日本吗?”
“去过一次,”乔瑟夫想了想,“时间很短,主要是去搭邮轮的。只在东京停留了几天,顺便去了几个周边城市,比如横滨。”
“横滨?”长岛眼睛一下亮了,“我就是横滨人耶!你在当时住在哪?我看看离我家近不近。”
乔瑟夫非常不好意思地说:“没有……我爸妈说横滨找不到像样的酒店,我们最后回了东京。实在抱歉。”
长岛顿了一下,表情难以言喻:“……你以前原来是那种大少爷啊?”
乔瑟夫立刻说:“但现在不是了,我家破产了。”
他转身去戴手套。
长岛看着他的背影,像还没完全从“横滨没有像样的酒店”这句话里回过神来。他摇摇头,轻声感叹道:“你们美国人怎么都活得像电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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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暗下来了。乔瑟夫推开家门时,客厅里传来他哥哥一边打电话一边走动的声音。
“……不,我不同意那个比率。你现在给我看的是上个季度的数据,那不成立。”
乔瑟夫换了鞋,把围巾挂在墙边。
卡梅伦穿着家居服,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边查数据一边继续咄咄逼人。直到对面似乎妥协了,他才“嗯”了一声挂掉电话。
“你回来了。”卡梅伦走过来,亲了亲弟弟的额头,“我和公司谈过了。”
“嗯?”
“我以后就长期远程了,”卡梅伦说,“我可以在这里继续陪你。”
乔瑟夫没说话,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这房子其实有点小,”卡梅伦继续说,“等你的合同结束之后,我们可以搬去一个大一点的,最好带健身房,还能养狗的那种。”
“你要养狗?”
“你不是小时候一直说想养一只柴犬吗?”
乔瑟夫看着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在我们去日本的中途,我们应该离开家庭一小段时间。”他忽然说。
“嗯?”
“我想去京都看看。”
卡梅伦想了想,笑了。“京都的确更适合你。”
“京悟也说京都更有意思一点。”
卡梅伦眨了眨眼,低声道:“那就我们两个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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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车流声远远传来。
他们坐在昏黄灯光下的小厨房里,一人一杯热可可,还没洗的碗堆在水池里,卡梅伦放在客厅的电脑屏幕也还亮着。
乔瑟夫忽然想起某些很久以前的片段,那时候他还很小,厨房的光更亮一些,母亲在厨房煮汤,父亲在看股票新闻,斯嘉丽在小白板上画画,而卡梅伦已经在门口系好鞋带,准备出门参加一个为履历加分的夏令营项目。
那时候他们总在赶路。卡梅伦像一辆永远踩着油门的跑车,总在奔向下一个目标;而乔瑟夫则像个拼命想跟上的影子,一边追赶一边试图理解自己为何奔跑。
他记得自己曾在无数个夜里质问过自己:如果我不够快,就没人会看见我了吗?如果我不够完美,我就不值得被爱吗?
他曾经以为,人生就是一场无法减速的逃亡,是一段被命运强行推着前进的超速行驶。但是在这一刻,热可可还在冒着细小的白气,水槽里泡着碗,窗外车流声如同某种遥远的背景音,一切都没有那么急迫了。乔瑟夫坐在那里,感受到的是身体的重量,而不是任务的重量。
卡梅伦没有系好鞋带、没有下一场会议、没有准备逃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个终于找到停靠点的人。家不再是他履历的背景板,慢下来也不是失败。它是勇气,是抵达,是一种不再依赖前行速度来定义自己的方式。
曾经,他们在时间的鞭子下并肩狂奔,却从未并肩相望。而此刻,他们终于学会在不奔跑的状态里停留,在沉默里看见爱,在脆弱中感到安全。
超速行驶的终点就是这样一个无人催促、无需证明的夜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