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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你快乐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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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合着少年们粗重的喘息和场边女生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呐喊,构成了校园里最具荷尔蒙气息的背景音。
高二(3)班对阵隔壁班的篮球友谊赛,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后火热开打。
苏砚知被生活委员以“班级需要人气支持”为由,强行征召为观众。她抱着膝盖,缩在观众席最不起眼的高处角落,厚厚的眼镜片后,眼神放空,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球场上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在她看来,只是一团团模糊的色块在移动。
然而,在这片模糊的色块中,有一抹身影格外清晰,或者说,是围绕着那抹身影存在感格外强烈——林小雨。
她永远是第一个到场。江辰还在更衣室,她就抱着他的外套、护腕和水瓶,占据了场边视野最好的位置(紧邻球员休息区)。当江辰穿着崭新的,林小雨省吃俭用买的球鞋,踏入球场时,林小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比赛开始。江辰作为替补,上场时间不多。但只要他踏上球场,哪怕只是在边线附近跑动,林小雨都会立刻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江辰!加油!”
“江辰!好球!”
哪怕他只是接到了队友的传球
“江辰!防守!防他!”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脸颊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锁定在江辰身上,仿佛整个球场只有他一个人存在。每当江辰做出一个动作——抢断(即使动作粗暴有犯规嫌疑)、投篮(哪怕是个三不沾)、甚至只是和队友击个掌——林小雨都会激动得跳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水瓶,仿佛那是她人生中最值得庆祝的时刻。
她的存在,她的情绪,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成了江辰在球场上表演的背景光和扩音器。
反观江辰呢?他在场上奔跑,眼神锐利(或者说凶狠),更多的时候是在和对手较劲,或者向场边其他为他尖叫的女生(不止林小雨一个)投去带着炫耀意味的一瞥。
他享受这种被注视、被欢呼的感觉。
当他在一次快攻中,凭借运气蒙进了一个球时,场边一片欢呼。江辰得意地扬起下巴,张开双臂接受队友的拍打,目光扫过场边,掠过林小雨那张激动得通红的脸时,也只是随意地、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随即便移开,寻找着更多崇拜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对林小雨声嘶力竭的感动,更像是一种对“所有物”状态的确认。
中场休息。
江辰大汗淋漓地走下场,径直走向休息区。林小雨立刻像最殷勤的服务员迎上去,递上拧开盖子的功能饮料。江辰看也没看她,接过瓶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有几滴甚至甩到了林小雨的手背上。
他随意地用毛巾擦了把脸,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湿漉漉的毛巾丢给林小雨。
林小雨毫无怨言地接住,立刻又从包里拿出干净的毛巾递过去。
江辰一边擦汗,一边和旁边的队友大声说笑,讨论着刚才的球,完全将旁边默默抱着他湿衣服、拿着脏毛巾的林小雨当成了空气。
苏砚知坐在高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林小雨在人群中为江辰欢呼雀跃的身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燃烧的却是她自己——她的时间,她的精力,她的热情,她的自我价值感。
这团火焰的光芒,只为照亮江辰一个人,而她自己,则在燃烧中渐渐化为灰烬,成为对方光环下模糊不清的影子。
那所谓的“唯一”,更像是一种自我催眠的枷锁,一种心甘情愿的献祭。
她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存在价值,都系于江辰的表现和认可之上。
江辰的每一次得分(无论是否漂亮),都成了她确认自身价值的勋章;江辰的每一次无视,都成了她需要更加努力付出的动力。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
无论输赢(这场江辰所在的班级输了),林小雨都会立刻抱着江辰换下的球鞋(散发着浓重的汗味)、湿透的毛巾和空水瓶,像个小跟班一样,沉默地跟在和队友讨论、或者和其他女生说笑的江辰身后,一起离开喧嚣的球场。
她的身影在离场的队伍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疲惫,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
苏砚知从高处的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
球场的喧嚣迅速褪去,留下空荡荡的场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汗味。
她看着林小雨消失在通道口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被沉重的物品压得微微佝偻。苏砚知推了推眼镜,只觉得那燃烧的火焰,最终灼伤的,只有她自己。背景板不需要燃烧,只需要安静地存在于阴影之中。她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散场的人流,像一滴水归于大海。
【系统提示:日常划水行为[强制观赛]完成。背景板存在感维持稳定。观测到目标人物(林小雨)自我价值绑定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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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午后。
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窗户,洒在高二(3)班的课桌上,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青春期特有的躁动因子。
课间休息,正是八卦和小型“庆典”的高发时段。
苏砚知正埋头在物理练习册上画一个复杂的齿轮传动结构图,试图用精确的线条和角度屏蔽掉周围的嘈杂。突然,教室后方爆发出的一阵刻意为之的喧闹和起哄声,像针一样刺破了她的屏蔽层。
“哇哦——!”
“辰哥!快拿出来啊!”
“小雨生日快乐!”
苏砚知笔尖一顿,一个齿轮画歪了。
她微微蹙眉,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噪音源。
只见江辰被几个平时跟他混在一起的男生半推搡着,走到了林小雨的座位旁。
林小雨显然没料到这个阵仗,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脸上带着茫然和一丝受宠若惊的期待。江辰脸上挂着一贯的不耐烦,耳根却有点可疑的发红。
他皱着眉,在口袋里摸索了几下,然后掏出一个包装极其粗糙简陋的、用揉得皱巴巴的彩色包装纸裹着的小盒子,动作生硬地塞到林小雨手里。
“喏,” 他别开脸,声音带着点别扭的粗声粗气,“给你的。生日快乐。”
周围立刻爆发出更响亮的起哄声:“哇!辰哥送礼物了!”“快拆开看看啊小雨!”“是什么是什么?”
林小雨捧着那个小盒子,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巨大的惊喜和不敢置信让她眼眶瞬间就红了,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和“快拆快拆”的催促下,她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撕开了那层廉价的包装纸。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硬纸盒。她屏住呼吸,打开盒盖——
一条廉价的、在劣质塑料上镶嵌着几颗切割粗糙、毫无光泽可言的仿水晶,或者直白点说,就是玻璃做成的手链,静静地躺在薄薄一层碎纸丝上。塑料的接缝处甚至能看到毛刺,链条也显得单薄脆弱。
然而,林小雨的目光接触到那条手链的瞬间,眼中的光芒却如同被点燃的星辰。
她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惊呼,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她几乎是颤抖着将那条手链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戴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劣质的塑料和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廉价的光晕,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珍视。
“谢谢你,江辰!”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江辰,声音哽咽,充满了巨大的幸福和感动,“我……我太喜欢了!真的!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她反复看着手腕上的链子,爱不释手,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的珍宝。
周围的起哄声达到了顶点,夹杂着“好浪漫啊”、“小雨好幸福”的感叹。
苏砚知坐在座位上,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林小雨手腕上那条廉价的手链,又扫过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巨大的幸福泪水。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物理练习册的页角。
她知道。
她上周就知道了。
上周五放学,她因为值日走得晚。在空无一人的女厕所隔间里,她听到了旁边隔间传来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还有林小雨带着哭腔、压低声音打电话的碎片:
“妈……求你了……再给我三百……真的是补习费……”
“……我知道贵………”
“……我不吃早饭了……零花钱也不要了……求你了妈……”
为了那双江辰在体育杂志上多看了几眼、价格标签足以让普通高中生咋舌的限量版篮球鞋,林小雨省下了整整两个月的早餐钱和零花钱,甚至不惜撒谎向家里多要了“补习费”。苏砚知还记得那天林小雨交“补习费”时,避开老师视线时那心虚又带着期盼的眼神。
而现在,她戴着那条顶多值几十块钱、粗制滥造的塑料手链,对着那个心安理得穿着她耗尽心力买来的昂贵球鞋的男生,流着泪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巨大的价值错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苏砚知的心口缓慢地切割着。
林小雨的付出是沉甸甸的、带着自我牺牲的痛楚的。她压缩自己的口粮,背负着对家庭的愧疚,只为了满足江辰的一个喜好。而得到的“珍视”和“回报”,却是如此轻飘、如此廉价、如此敷衍!
那条塑料手链,像一个残酷的讽刺,昭示着这段关系中付出与回报的严重失衡。林小雨的眼泪和幸福,在她看来,更像是一种被深度催眠后的自我感动,一种用自我牺牲来换取对方一点点施舍的卑微满足。
江辰看着林小雨激动落泪的样子,脸上那点不耐烦终于被一丝满足的得意取代。
他伸手,随意地揉了揉林小雨的头发(动作粗鲁得像在揉一只宠物狗):“行了行了,喜欢就好,哭什么哭,丑死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恩赐感。
苏砚知默默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的物理练习册。
那个画歪的齿轮显得格外刺眼。她拿起橡皮,用力地、一点一点地将它擦掉。劣质橡皮屑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了纸上那片错误的痕迹,却盖不住心底那份冰冷的悲哀。
为林小雨,也为所有在名为“爱情”的迷宫里,迷失自我、付出沉重代价却只换回廉价玻璃珠的女孩们。
当林小雨戴着那条廉价的手链,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幸福的红晕,如同佩戴着无上荣光的勋章般向周围同学展示时,苏砚知已经合上了练习册,将头埋在了臂弯里,像一只疲惫的鸵鸟,将自己藏进了背景板的沙丘之中。
只有系统冰冷的提示,提示着她还清醒着。
【系统提示:日常划水行为[课间休眠]完成。背景板存在感维持稳定。观测到目标人物(林小雨)情感付出/回报失衡值达到临界点。重大剧情节点临近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