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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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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元八年。
京城,旬康书院。
书院内,夫子身穿长衫,在案桌前踱来踱去,嘴里孜孜不倦的道出些乏味的诗词。
而底下一溜排开的矮案后端坐着的都是些仅有九、十年岁的孩童。
其中,有一粉雕玉琢的娃娃,颇为显眼。
他的小脑袋瓜一点一点朝前倾,下一刻仿佛就要彻底睡下。
窗上的竹帘风一吹,忽的,打在了木窗台上,发出声不轻不重的响动。
恰好,把正坐在窗边的宋舟寄惊的一激灵。
“《大学》讲究的是个人修养与社会治理的统一,所以……”
耳边夫子的话语在这午时如同一段上好的催眠曲,引诱着人放下懈怠。
刚清醒不久的宋舟寄便又昏昏沉沉的闭上了眼。
“砰!”
“嘶!”宋舟寄立马清醒,双手怀抱着头,委屈巴巴的看着遮挡了一大片阳光的巨大身影。
“夫子……”
蒋夫子卷成圆筒似的竹册还未收回,此时敲了敲手心,沉声道:“宋公子倒是睡得香。不如起来同大家讲讲,方才我教了些什么。”
宋舟寄手攥紧裤裙,磨磨蹭蹭的站了起来。眼珠子嘀嘀咕咕的四处张望,略过一人又一人,随后定于一处。
“二殿下,帮帮忙。”
他用眼神示意那人,急的额间都冒出一层薄汗。
今日偏巧肖正禾有事缺席,一直以来的救星没了踪影,宋舟寄只好寄托于这个平日里眉眼弯弯温和无害的二殿下。
他见肖逝生朝自己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便觉这次有救了。
心里悬着的石头刚要落下,几乎都要松口气露出笑容来。可下一秒,却见那个方才还温和的笑容瞬间敛了温度,嘴角的弧度陡然变得尖锐又玩味,眼底甚至有了看好戏的恶劣。
宋舟寄脸上的轻松僵住了,后颈莫名窜出一阵凉意。
“夫子。”肖逝生陡然开了口。
蒋夫子转过身,看向肖逝生。
“二殿下?”
肖逝生一副真心帮助、关切的神情,说出的话却让宋舟寄恨的牙痒痒。
“见宋公子一直瞧着我,学生替宋公子求请,宋公子约莫是当真答不出来想向学生求助,我看夫子您还是莫难为他了吧。”
话语刚落,宋舟寄便感觉到了蒋夫子油然升起的怒气。
“宋舟寄!上课酣睡就罢了,竟还敢勾结旁人、带坏同窗!这般顽劣成性,给我立即出去罚站,好好反省!”
“是……”
顶着同窗们,或嘲弄或好奇的眼神和小声议论,宋舟寄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踏出房门,心里确是彻底记恨上了肖逝生。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肖逝生这是故意在刁难他,还装的这么冠冕堂皇,假心假意。
呸!
难怪平日里瞧他就从未给过一个眼神,真是看错人了,二殿下!
“侯爷,快到了!”
忽然,周遭景色急速退去,他的身形不断拉长,从青衿变为了铮铮铠甲——
耳旁是马匹跺地的声响,宋舟寄缓缓睁开双眸,他也是累极了,居然能马车上睡下去。
还梦见了那家伙,他嗤笑一声。
少时的自己还真是幼稚。
宋舟寄松了松睡久了有些僵硬的身体。
伴着马车的缓停,他拨开门帘,身手利索的下了车。
此时正是午后,太阳大的很,倒是刺眼,但不至于热,否则宋舟寄这里一层外一层的,该汗流不止了。
他透过刺眼的光芒,依稀见自己多年未回的家门口站了一个人,那身形和模子。
眼熟。
“宋舟寄。”
耳畔的声音,也莫名与十五年前那个少年清朗的嗓音相重叠。
真是,梦曹操曹操到。
“在想什么?”
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曹操”已然窜到宋舟寄面前,脸都快贴上来了,把淮定侯吓的一踉跄。
肖逝生见状,神情皮笑肉不笑的,倒是主动拉远了距离。
“在想咱们的成王殿下今个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宋舟寄回过神,一边挥手示意车夫离开,一边随口应着他的话。
“许久未见了,淮定侯连我想与旧友叙个旧都不许吗?”
肖逝生垂下眼,睫毛一扑一扑的,倒把那委屈可怜的模样演了个七八分。
宋舟寄眯眼瞧着他,心底揣揣。
京城地上,谁人不知?成王殿下与淮定侯一见面便是针锋相对,彼此看不顺眼,只要两人同处一地,就没有半日安生日子过活。
“许久未见,我是没瞧出成王殿下口中的思念之情,只是您这演技,倒是越发精进了。”
宋舟寄眼里的讥讽不加掩饰,他可不像眼前这位成王殿下,如此爱演戏。
话音刚落,宋舟寄便见肖逝生嘴角的笑意渐渐下去,不见踪影。
他抿了抿唇,没接那句话,眼里淡漠的对宋舟寄道。
“侯爷,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宋舟寄这几日一路赶回京城,几乎没歇下过,此时眼皮子打架,累得很。
本想直接逐客,转念又想,毕竟三日后要一同共事许久,脸上还是不要闹的太难看。
“请。”
侯府的大门打开,记忆里的景象重现。
只是细瞧,再没了从前的热闹,如今,侯府里也就只剩下几个老奴了。
宋舟寄估摸算了算,自从十五去了北疆,他大概得有十年没回过侯府了。
暗自叹了口气。
时间过的如此快,原先繁华的侯府,也就落得这么冷冷清清的模样。
“少爷?”
出声的是一老奴。
他手里端了木盆,正吃力的朝浣衣处搬。
瞧见门口两人,先是脱了力,任由木盆摔落。
下一刻他不可置信般,嚷了一句。
“少爷回来啦!”
刹那间,本寂静的宋府,像是一下捅了狼窝,四处传来物品碰撞的声响。
“少爷!”
房门大开,几十个老奴从不同地方走了出来,有的甚至手上还带着皂角的泡沫。
这一幕有如从前般的热闹,宋舟寄装作无事,反身关上门,只是堂堂淮定侯,眼底却悄然泛上了淡红。
“少爷。”
不同其他人的激动喧哗,这一声平和的招呼里,裹了不易察觉的清颤,轻轻落进了宋舟寄的耳中。
宋舟寄转过身,看着眼前熟悉却明显苍老许多的老人。
“吴姨…”
“当真是你啊,少爷,是你回来了。”
吴惠红了眼,如梦初醒般呢喃重复。
吴惠从小照顾宋舟寄长大,情谊最为深厚,几乎能算的上是他的干娘亲。
“是我。”
他应了一声,步子不觉向老人靠近。
“这么久了,你怎么连个书信都不往家里寄。这十年过得怎样?有没有受苦,有没有受伤?
是咯,我们的少爷都像夫人和老爷一样,成长成了一个大将军了啊。”
肖逝生不想打扰到这久别重逢,主仆相见的感人场面,便先随着小厮进了屋内。
屋中的摆设虽显得陈旧,但锃光发亮,是常年有人打理的模样,肖逝生坐下静待宋舟寄到来。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
宋舟寄走进正屋,后头还跟着个端茶的老奴,老奴脸上满是喜气。
老奴请放下两杯茶便告辞退去,独留肖逝生、宋舟寄二人。
“让成王殿下见笑话了。”
宋舟寄已经将那染过风沙的战甲换下,此时一袭素白长衫衬得他眉眼柔和了许多,去了些身上的尖锐。
他一扫衣裙,在肖逝生正对面的椅凳上从容坐下。
“无事。”
肖逝生端起茶杯却不饮,指尖摩擦着温热的杯壁,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出涟漪。
“淮定侯为国戍边多年未归,今日阖家团聚,本就是人之常情。”
宋舟寄早觉口干舌燥了,拿起茶杯便一饮而尽。掩在衣袖后的眼神漠然,看着肖逝生。
“说吧,肖逝生,寻我不单单只是为了叙旧吧。”
肖逝生抬起眼,笑盈盈的看着他,欲要开口,宋舟寄平静的声音传来。
“成王殿下,”他语气里带了几分直白的坦荡,“那些‘甚是想念’‘欲与你叙旧’的话,便不必说了。
听罢,肖逝生收起笑容,抿了一口茶。
“我来,与你商量江南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