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求娶 ...
-
第二天一早,赵归宁亲自带着人参去了归荣阁。一来是做足嫡姐关怀的姿态,二来也想瞧瞧赵归荣脸上的伤究竟如何了。
她刚到院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了恶毒的骂声:“你个小贱人存心的吧!对我不满是不是?你要赖就赖你那个低贱的娘,谁让她嫁给别人做妾。不不!该赖你那个势利的外祖母!几两银子就将女儿卖给别人下贱的妾!”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
赵归钰红着眼从里面出来,正好和赵归宁打了个照面。
目光对视上的那一刻,两人皆是一顿。
"大姐。" 赵归钰低唤一声,匆匆低下头,与她擦身而过。
对于这个庶妹,赵归宁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她不过是赵归荣的一个附属品罢了,在这府中过得本就艰难。
赵归宁掀开门帘,只见殷夫人正守在床边,柔声哄劝着床上的人:“荣儿,气你也撒了,就喝点药吧?喝了药才能好得快些呀。
赵归荣闻言,猛地一挥手,将殷夫人手中的药碗打翻在地。“我说了我不喝!”
她尖叫道,“脸都烂成这个样子了,还喝什么药!”褐色的药汁飞溅开来,
几点污渍落在赵归宁的裙角旁。
赵归荣这才看见她,猛然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尖声喊道:“赵归宁!你来干什么!专程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
赵归宁的视线从她蒙着纱布的脸上离开挪到殷夫人身上,微微福身道:“我库里有一支百年人参,想着二妹妹受伤应该会有用,便送来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纵使殷夫人心里再不喜赵归宁,看着这支百年人参的面子,终究也不好表现得过于苛刻。
“多谢,你有心了。”殷夫人说着,刚接过锦盒。
不料一旁的赵归荣猛地从床上弹起身子,扬手一巴掌将人参连同锦盒一起拍落在地。
“滚!谁要你的假好心!给我拿走!”
正巧这个时候,婢女推门而入对着殷夫人道:“姥爷请夫人和大小姐过去前厅。”
殷夫人心中疑惑,问道:“所为何事?”
“是周将军提亲了,求娶大小姐。”
还不待赵归宁从惊讶中缓过来,床上的赵归荣“啊”地一声,然后直愣愣栽了下去。
竟是被活生生气晕了!
“荣儿!”殷夫人立刻方寸大乱,慌忙上前掐赵归荣的人中,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
赵兴坐在太师椅上,与周横聊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殷夫人身影。脸色越来越沉,差人悄悄去大厅打探。
没想到,前去打探的小厮竟与赵归宁一同回来了。
赵归宁对屋内的两人微微福身行了一礼,便坐到了一边,垂眸静静听着。
成婚这件事,终究是掌握在赵兴手里。不过此刻也无需担心他偏心赵归荣,毕竟家族的兴衰荣辱与女儿间的争宠斗气。孰轻孰重,父亲还是分得清的。
不过估计也唯有在这种时刻,他才显出几分像个父亲的样子……
碍于周横在场,赵兴还是勉强挤出个笑容:“夫人有些事情难以抽身,还请周将军见谅。”
“不妨事。”周横应道。
赵兴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问:“周将军,我冒昧问一句,不知你为何要求娶我这大女儿呢?”
赵归宁垂着眼静静坐着,指尖却无意识地揪紧了袖口。这问题也正是她心里反复琢磨的。
周横侧头看向她,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大小姐性子柔顺,举止大方。那日在府中初见,便让我心生倾慕。”
赵归宁心想,都是场面话,我才不信。
赵兴哪会在意真假,他只需要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最好还能显得他这父亲慈爱。
他摸着胡子顺势接话:“公子有所不知,这孩子从小娇养在府里,是我几个女儿中最懂事、最体贴的。”
“大人放心,”
周横神色认真起来,“若蒙不弃,我必待大小姐如珠似宝,绝不让她受委屈。”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说道:“今日我也可以在此立誓,此生绝不纳妾。”
“绝不纳妾”四个字砸进耳朵,赵归宁猛地抬起头。
周横目光坦然,语气斩钉截铁,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她心口突地一跳:他竟敢许下这种承诺?
“好!好极了!”赵兴抚掌大笑起来。
其实他压根不信这誓言,可周横当众把话说死了,将来若反悔,便是赵家捏住了天大的把柄。
想到这层,他脸上最后那点阴郁也一扫而空。
几柱香后,商谈结束。赵归宁跨出门槛,忽然顿住脚步。她身后的周横随之停步。
她猛地回身,仰头望他,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周将军为何突然说要娶我?"
周横垂眸,正撞上她那双湿漉漉的杏眼,盛满了疑惑。
他低笑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方才在屋内不是说了吗?对大小姐一见倾心。"
"倾心?" 赵归宁的指尖悄悄攥紧了绢子,“周将军说的可是真话?”
"自然。" 周横挑眉,墨玉似的眼珠转了转。"再真不过的真话了。"
赵归宁见他答得滴水不漏,知道问不出实话,只好点点头,转身离去。
周横望着她的背影,笑意渐渐漫到眼底,连眉梢都扬了起来。
周刚忍不住上前:"公子本可联姻更有权势的家族,为何选赵大小姐?"
"我又不靠岳丈家撑腰。"
周横目光追着那抹淡绿色身影,"娶妻自然要选个有趣的,不然这辈子该有多无聊?"
周刚望向赵归宁消失的月洞门,发出疑问:"这位大小姐... 有趣吗?"
周横转头看他:"她不有趣吗?"
周刚点头。
周横侧头望向庭院深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那是你不懂。"
归荣阁内——
赵归荣裹着锦被斜倚在榻上,额角的纱布渗出淡淡血迹。
殷夫人看着女儿焦躁地撕扯着锦被边缘,绣着并蒂莲的缎面被揪得皱成一团,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都多大了还这般沉不住气,日后嫁了人可怎么好?
正忧愁着,檐下忽然掠过一道银白身影。殷夫人抬眼望去,来人着月白锦袍,腰间系着墨玉绦子,正是她的长子赵铭。
殷夫人眼眸一亮,连忙迎了上去,惊喜道:“铭儿!你怎么回来了?”
赵铭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眉宇间带着书院学子的清俊。
"夫子给了月余假期,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让我们体察民间疾苦。我去北地寻了明科,便同他一道回来了
说完,赵铭的目光落在榻上,眉头猛地蹙起:"归荣的脸怎么了?"
纱帐内的赵归荣听见兄长的声音,猛地掀开纱帐,露出半张缠着白纱布的脸。
她扑到赵铭面前,珍珠耳坠都晃得乱颤。 "阿兄!"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赵归荣抓住他的衣袖哭得肩膀发颤。
"我的脸被苍鹰抓花了!你看这疤...... 日后可怎么见人啊!"
她越说越委屈,指甲几乎嵌进赵铭的袖袍。
"还有赵归宁那个贱人!她勾搭上了周横,如今人人都说她要嫁入周家了!阿兄,你得帮我做主啊!"
赵铭看着妹妹红肿的眼睛,又瞥见殷夫人欲言又止的神色,心中已然明了,叹了口气。
此事还要追究到从前,赵归宁的母亲是赵兴的正妻,而殷夫人乃侧室。自小他与归荣作为庶出子女,没少受老太太和嫡母的冷眼。
记得幼时归荣想玩嫡姐房里的琉璃盏,被嫡母指着鼻子骂 "庶出的丫头没规矩",而赵归宁只是站在一旁,就得了老太太赏的蜜饯。
后来嫡母与老太太相继离世,母亲被扶为正室,府中局势虽变,可归荣心里那根刺却从未拔去。
他伸手替赵归荣拢了拢散乱的鬓发,然后问向旁边的母亲,“这周横是何人?”
“是梁王的义子。”
赵铭听见梁王义子几个字,轻嗤一声,露出嘲讽的笑容,“我当时谁呢?原来竟是一介武夫。”
他俯身替赵归荣掖了掖被角,“一介武夫罢了,上不得台面,嫁给他不由得让人耻笑,以后哥哥为你找更好的。”
赵归荣的指尖颤巍巍抚上脸颊的纱布,眼神黯淡下来:"可是我的脸...... "
赵铭握住妹妹发凉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哥哥明年便要参加春闱,若能中举入仕,你便是新贵的亲妹妹。"
他指节轻叩着雕花床头,语气笃定。"到那时,想与赵家结亲的高门显贵能从朱雀桥排到秦淮河,还怕寻不到好亲事?
赵归荣望着兄长清俊的眉眼,那是她从小就信服的依靠。
她慢慢松开攥紧的锦被,任由殷夫人替她重新裹好纱布,眼中的忧色渐渐淡了些,只低声道:"阿兄说的是......"
窗外的竹影映在窗纸上,被暮色染得发蓝。
赵铭看着妹妹终于安稳睡去,才转身走到廊下,望着天边的残阳。
梁王义子?呵,武夫终究是武夫,哪比得上他这寒窗苦读的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