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网鱼 ...

  •    赵归宁第二日醒来时,身侧的被褥已凉透,周横显然起身许久了。

      她刚撑着身子坐起身,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横端着只粗瓷碗走进来,碗沿还冒着白汽,他将碗放在床头矮几上,语气带着点不自在的温和:“寺里素净,没什么好东西,我煮了碗素面,夫人别嫌简慢。”

      赵归宁心头一跳,忙要下床:“夫君怎还亲自动手?该是我来才是。”

      周横转身往屏风后走,声音隔着布帘传过来,带着种浑然天成的熟稔:“我练武惯了早起,顺手就做了,何必叫醒你。”

      赵归宁望着那扇素色屏风笑了笑,轻声道:“多谢夫君体谅。”

      屏风后是临时隔出的小间,供着她母亲的牌位,香炉里还余着昨夜的残香。

      她快手快脚穿好外衣,走到屏风侧畔时,正见周横手持三炷香跪在蒲团上。

      他脊背挺得笔直,却将姿态放得极低,先对着牌位深深一揖,再俯身叩首,连磕三个头,额头抵着青砖,神情虔诚得不像话。

      赵归宁的脚步顿住了,眼底泛起微热。她走到他身边并肩跪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夫君不是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么?”

      周横缓缓抬眼,侧头看她时,晨光正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眼睫上,晕出层浅淡的金:“万一呢?”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香柄,“万一岳母泉下有知,总得见见我这新女婿才是。”

      赵归宁鼻尖一酸,嘴角却忍不住扬起,她从香案上抽了三炷香,就着余火点燃:“那我陪夫君一起给母亲上柱香。”

      香火缭绕中,两人并肩叩首的影子投在墙上,竟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吃过早膳收拾停当,两人往山后进发。

      晨光穿过竹林,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碎影。没了旁人在侧,赵归宁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手指绞着袖角,想找些话来说,偏生脑子里空空的,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在林间交替着响。

      暧昧混着些微尴尬的气息,像晨雾似的在两人之间漫开。

      周横背着箭筒,左手握着弓,右手拎着鱼叉,指缝里还勾着只小巧的竹编兜子。

      那兜子编得极精巧,篾条细得像发丝,边缘还缠了圈淡青的藤,一看便知是特意为女子做的,这是他天不亮就蹲在寺外竹林里编的。

      他偷眼瞥了瞥身旁的赵归宁,喉结动了动,刻意找了个话头:“夫人以前……网过鱼吗?”

      赵归宁笑了笑,道:“未曾,父亲从不许我们随意出府。”
      为免得给自己找麻烦,她悄悄隐了自己从前和师父打猎、捉鱼、骑马的经历。

      周横“嗯”了一声,目光在她手上转了又转,心不在焉道:“那今天正好,夫人好好玩一阵。”

      赵归宁早注意到他那点小心思了,忍不住低笑一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鱼叉和竹兜,顺势将指尖缠上他的掌心。

      两手相触的瞬间,周横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似的,却又死死攥住了,不肯松开。

      他没料到自己那点心思会被戳破,耳根悄悄红了,偏还要强装镇定,目视着前方大步走。

      只是脚步却渐渐乱了,赵归宁很快发现,他竟顺拐了!她憋得肩头直颤,故意放缓脚步问:“夫君这是……紧张了?”

      周横梗着脖子看向前方,声音硬邦邦的:“没有,怎么会。”

      赵归宁笑着摇摇头,没再戳破,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赵归宁忽然停住脚。周横跟着顿步,回头看她时眼里带着疑问:“怎么了?”

      “差点忘了东西。”赵归宁说着,伸手往腰间摸了摸,掏出个翠色荷包来。

      荷包上用深绿锦线绣着两枝交缠的柏枝,针脚细密,是她昨夜在灯下赶制的。

      “这里面放了些驱虫的药材,”她把荷包递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山里虫蚁多,夫君戴上吧。”

      周横接过荷包,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柏枝,那纹路硌着掌心,却暖得像团火。他抬眼时,嘴角已克制不住地上扬:“夫人亲手绣的?”

      赵归宁点头。

      这下周横是真忍不住了,咧开嘴笑出了声,连眼角的细纹都染上了笑意。他把荷包凑到鼻尖闻了闻,药材的清苦里,还混着点她发间的脂粉香。

      赵归宁瞧着他这副模样,倒有些不解了:“不过一个荷包,夫君怎这般高兴?”

      周横用指腹反复蹭着那柏枝绣纹,声音里带着点感慨:“从前在军中,兄弟们总说,娶了媳妇才算有了知冷知热的人,有了牵挂。那时我不懂,如今……才算真懂了。”

      赵归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她默默从他手里拿过荷包,踮脚系在他腰间。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腰带,带着点微凉的痒,周横的身子又僵了僵。

      “女子又何尝不是,”她系好结,抬头时眼里盛着晨光,亮得惊人,“有了夫君,便有了牵挂。儿时在正元寺,总见许多妇人来上香,我问阿娘,阿娘说她们都是来为出征的夫君求平安的。”

      她望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得像在立誓:“我也如今才理解那些妇人。”
      “我想若夫君要上战场,我也定要来的,就像今早夫君拜我母亲那样虔诚。”

      周横被她这话说得心头一烫,看着她的眼睛,不知不觉就被吸了进去:“夫人怎么总说这么令人心动的话,”

      赵归宁反倒愣住了,指尖还停在他腰间的荷包上,不知该收还是该放。

      两人牵着的手没再松开。又走了一段,周横忽然停住,对她道:“夫人稍等。”

      他转身走向路边的花丛,蹲下身东摘西掐,很快便拢了一大把花来。有黄的野菊,粉的蔷薇,还有些叫不上名的小蓝花,凑在一起热闹得很。

      赵归宁仰头看他,眼里带着好奇:“夫君这是做什么?”

      周横的脸颊还泛着红,语气却带着点兴冲冲的得意:“以前在漠北打仗时学的。那边的男子到了花季,都爱采花编些玩意儿,送给心悦的女子。”

      他说着,便低头忙活起来。手指在花茎间穿梭,笨拙却认真,不多时竟真编出个花环来。只是那花环颜色太杂,黄的压着粉的,蓝的挤着白的,实在算不得好看。

      周横看着自己的成品,眉头皱起,喃喃自语:“刚摘的时候明明挺好看的,怎么编在一起这么丑……”

      赵归宁看着他那副懊恼的样子,忽然伸手把花环拿了过来,往自己头上一戴,仰头问他:“好看吗?”

      她原本头上簪着套白玉梅花钗,素净雅致,此刻顶着这五颜六色的花环,竟有种奇异的鲜活。

      周横看呆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结巴:“好……好看。夫人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他的话音还没落地,忽然传来一阵“嗡嗡”声。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群蜜蜂正从花丛里飞出来,直朝着赵归宁的头顶扑,显然是被花环的香气引来了。

      “小心!”周横想也没想,一把扯下她头上的花环扔出去,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就往前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掌心烫得惊人,赵归宁被他拽着,只觉得心跳得比脚步还快。

      直到奔到镜湖边,他才停住脚步,两人都喘着粗气,望着彼此鼻尖的薄汗笑了。

      赵归宁回头望向刚才的路,眼里带着点可惜:“那花环……”

      周横正为自己惹来的麻烦懊恼,听见这话反倒松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以后我给夫人编更好的。”

      镜湖的水碧得像块玉,清风拂过,荡起层层涟漪,将两人的影子晃得碎碎的。

      周横挽起衣袖和裤脚,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把弓箭往岸边一放,拿起鱼叉:“夫人稍等,我去叉两条鱼来。”

      赵归宁站在岸边看他。

      只见他踩着浅水走进湖里,目光像鹰隼似的盯着水面,忽然手腕一扬,鱼叉“嗖”地扎下去,再提起来时,叉尖已串着条银亮的鱼,正扭着身子挣扎。

      不过片刻,他便叉了两条上来,扔在岸边的草地上,溅起几点泥星。

      “夫人要不要下来试试?”周横回头看她,眼里闪着光。

      赵归宁面露难色。不过却不是因为不会,而是怕露了很熟练的破绽。

      周横只当她是害羞,又道:“没事,我教你。”

      他那期待的眼神太亮,赵归宁实在没法拒绝,只得点了点头:“好,那夫君教我。”

      周横立刻把那只小巧的竹兜子递过来:“鱼叉太利,怕伤着你,特意给你编了这个。”

      赵归宁接过兜子,指尖碰了碰篾条,果然编得极巧,吸了水也不沉。

      她刚走进水里,周横便绕到她身后,几乎将她圈在怀里,两手覆上她的手,一同握住兜子的柄。

      “要轻些,别惊动了鱼……对,就这样。”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点草木的清香,赵归宁只觉得耳根发烫,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耐心地带着她捉了两条鱼,才松开手退到一旁。

      赵归宁握着兜子,装作四处寻鱼的样子。眼尖的她早瞧见石缝边藏着条肥鱼,指尖微动,兜子往水里一沉,轻轻一兜,那鱼便进了兜。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故意手一抖,装作没抓稳的样子,眼睁睁看着鱼从兜子里溜出去,嘴里还自责道:“这鱼儿太灵活了,竟一条也抓不住。”

      周横在一旁看得真切,忙走过来安慰:“夫人是闺阁千金,哪能刚学就会?慢慢来,不急。”

      他又手把手教了她两回,才站在岸边看着。谁知他刚站稳,就听见赵归宁一声轻呼,带着惊喜:“我抓住了!”

      他抬头看去,果然见她手里的兜子里有条小鱼,正蹦跶着溅水。周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自己叉到鱼时还激动,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夫人真厉害!”

      赵归宁吓了一跳,慌忙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衣襟,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

      欢喜过后,他才道:“不过湖水凉,今天有收获就够了,我们该上岸了。”

      周横把她放在岸边的草地上,蹲下身,拿起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地为她擦脚上的水珠。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擦过她的脚踝时,赵归宁忍不住往回缩了缩。

      “别动。”周横按住她的脚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水里待久了伤身子。等下次,我带你来采菱角,比抓鱼暖和。”

      他的动作认真又专注,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层金边。赵归宁看着他低头的模样,忽然觉得心头软软的。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擦干了脚,周横捡了些干柴生起火堆。赵归宁坐在火堆旁烤火,看着跳跃的火苗,觉得浑身都暖起来了。

      “夫人在这儿等着,我去再捡些柴。”周横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往竹林边走。

      赵归宁点头应着,目光落在那两条鱼上,便动手收拾起来。她动作利落,刮鳞、开膛,很快就处理干净,用树枝串好架在火上。

      忽然,旁边的竹林里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又急又脆,像被什么吓着了。

      赵归宁的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树枝“啪”地掉在地上。她侧耳细听,那声音像是……从竹林深处传出来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开学啦,我又要上班了,所以以后就是隔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