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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柔软乖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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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念伏在谢昭肩头,吃力地回忆那令她惊恐的梦境。
仿佛说出来,说给谢昭听,一切不安的情绪就都能被安抚,一切令她恐惧的存在就都能被消灭。
她拽着谢昭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有人打我。”
“谁?”
玉念歪头想了一会,然后张了张嘴:“婆母……”
她把脸整个埋进谢昭衣服里,声音闷闷的:“那个人,抓我……要抓我回去,”她努力回忆着有人跟她说过的词语。
“同||房,他让我同||房。”
她说的颠三倒四,但谢昭听明白了,这是梦见回到谢家了,梦到了庞氏和谢轩。
“没人能抓你,玉念。”他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眼神晦暗不明。
谢轩被他杀了,庞氏被他踹了,就连谢如明他也敲打过了。
玉念抬头看他,眼尾红晕不散,有些说不清的委屈的难过。
“叔叔保护我吗?保护玉念吗?”
谢昭微笑,吻她的脸:“当然。”
谁都不能把玉念从他身边带走。
玉念用脸蹭了蹭她,心里安稳些,继续说起梦境。
“还有人掐我的脖子。”她双手移到自己的脖颈上,虎口卡住自己雪白的颈子,和谢昭说:“不让我喘气了。”
屋子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宁静,谢昭忽然没了动作,也不说话了。
只有玉念的声音轻轻回荡。
“我,我和他说,我喘不上气了,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家里燃了好大的火,我想回去看看,他拽着我往山上走……我把饼子给他吃了。”
谢昭喉结动了动,提着一口气,问她:“是谁掐你的脖子,玉念记得吗?”
玉念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照常用视线描摹他的眉眼。
谢昭的眼眸中有一抹经久不散的浓黑,他也注视着玉念。
“不记得了。”玉念轻启唇舌,表情依旧是谢昭所熟悉的懵然天真。
谢昭紧紧抱着她,大掌覆着她的后脑。
过了一会,他低声说:“叔叔教过,遇见不怀好意的人,要怎么办?”
玉念回忆了一下:“打眼睛。”她疑惑:“梦里也好用吗?”
谢昭轻亲她:“好用,什么时候都好用。”
玉念缓缓吐气,没在说话,靠在他肩头,眼神有些空洞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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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兰辛自认为了解谢昭。
自幼一起长大,只在谢昭流放时断了几年联系,关系胜似亲兄弟。
崔兰辛清楚,自己一撅屁股谢昭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崔兰辛觉得,反之亦然。
但这是崔兰辛今日之前的想法。
可眼见着清平山的道士带着家伙事进了别苑,崔兰辛觉得自己有些不了解谢昭了。
抑或是说,他了解的谢昭是从前的谢昭,有了玉念之后的谢昭,应该另当别论。
谢昭显然是不信的,看着道士们喷火舞剑,他面上如古井无波。
可当道士把驱邪避鬼的香囊交到他手上那一刻,他却郑重接过,严肃的把香囊悬在床榻边。
想来人心都复杂,谢昭敢砸祠堂,显然是不信神佛的,可此刻他又真寄希望于这法事能让玉念不再梦魇。
玉念梦魇之后极易受惊,风吹动发丝的感觉都会让她忽然战栗。
送走道士,谢昭把人抱着哄了好一会才有机会出门。
崔兰辛也要进宫复命,俩人便一起坐着马车走了。
车上二人自然而然地说起玉念的梦魇。
“究其根源,还是过往之事伤了她的心神……只是你也不必担心,她已经远离了曾伤害她的、令她恐惧的人事物,现下每日心绪平和,梦魇发作的间隔也越来越久,指不定那天开始就再也不会了。”
崔兰辛稍作停顿:“只是忘事这症状,实话讲,我医术不精,难以研判。”
谢昭闭目养神,闻言手指轻动了动,片刻后只点了点头。
车内安静,只闻车轮声。
谢昭忽而开口问道:“她会想起来吗?”
崔兰辛猛然回神:“什么。”
谢昭眉头微蹙:“她忘记的那些事。”
玉念从前什么样,崔兰辛不知道,但自打去年冬季醒来之后,她的脑子就更混沌了。
有时候好端端做着事,忽然就发起呆来。
有一次她坐在书房外的游廊下喂鱼,刚捏了把鱼食扔进水里,转瞬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只记得自己把什么东西扔下水了,下意识要去捞,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眼见要掉进水里,幸好丫鬟们眼疾手快给拉住了。
可她坐在廊下急的直哭,只记得自己把什么东西扔下去了,却想不起不知是什么,也不知重不重要。
丫鬟们劝了许久,说是鱼食,但她不信,最后找人脱了鞋袜,手上藏了两颗珍珠下水,佯装捞上来的,交到玉念手里。
玉念捧着俩湿淋淋的珍珠,泪珠子还挂在下巴上,算是止住了哭。
谢昭曾和崔兰辛说,玉念之前不是这样,先前虽愚钝,但是认得人,也说的清楚话。
现在的她连谢家宅邸发生的事都忘了干净,只会在梦中想起,说话也越发颠三倒四的没有逻辑,需得认真听才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话让崔兰辛好奇,不知道谢昭为什么会知道玉念之前的情形。
但他虽好奇,却也不会追问。
崔兰辛回答谢昭的话:“我也说不好她会不会想起来。”
他指着马车里装物件的匣子:“她经历过的事都装在她脑中的小匣子里,指不定那日受到什么影响,譬如磕了脑子?有譬如见了什么意念深远的物件,这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车轮硌到个小石子,颠簸了一下,那没锁的匣子忽地打开了,盖子磕在桌上,吧嗒一声。
谢昭马车里的匣子中放的是一套备用的文房四宝,上次用过之后急着收起来,砚台上墨迹未干,晕黑了纸,匣子里乌黑一片,杂乱不堪。
谢昭静静看着,目光比墨迹还黑。
崔兰辛好奇问他:“你想让她想起来?我师从董先生,你记得吧,杏林圣手。叫他来看看,或许有机会。”
谢昭不语,只伸出手,食指拨动那小匣的盖子。
吧嗒一声,盖子合上了,掩上那漆黑的墨。
谢昭拿起匣子,顺着窗口扔了出去,然后语气淡淡道:“从前没什么好事,忘便忘了。”
之后谢昭神色如常的和他说起朝中局势。
先皇在时储君之位颇有争议,太子少亡,二皇子三皇子各司其职,先皇老年昏聩,难定下储君人选,朝臣被逼着站队押宝。
二皇子簇拥者众多,其中以魏家为首,谢家则力挺三皇子。
两皇子斗法殃及谢、魏两家,谢家被魏家构陷,全家流放岭南。
可天命不佑,就当二皇子以为自己稳坐皇位时,意外发生。
他饮鹿血酒后宠幸爱妾,以致气血上涌不着寸缕死在床榻上,一时间街头巷尾疯传此事,当真是丑闻一桩。
而后便是三皇子登基,一纸诏书接回谢家人,魏家被清算。
只是朝堂之上党争何时消失过,没了魏家还有姜家赵家。
现如今就是这户部尚书姜大人牵头,几次三番上书奏请让陛下调查谢轩之死。
崔兰辛道:“这没什么好查的,陛下不会因着坊间传闻就调查你,谢轩本就是孱弱病体,吊着一口气,什么时候死都不意外。叫你赶上了,于你来说是无妄之灾。”
谢昭道:“此话没错,可我正因侄子之死难过,现如今又被姜大人这样构陷,一时急火攻心病倒了,需得休息个五六日。”
崔兰辛心下明了:“你有私事?”
谢昭点头。
崔兰辛道:“好,我待会进宫撰写病案,记录在册。”
谢昭是吏部尚书,所管事务不止全国官员的任免升降,每日需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堆积如山,算是艰难挤出这五六日时间,在这之前需得把现下手头的事情全都处理好。
天色近黄昏,崔兰辛先从宫里出来坐车回了谢昭的别苑。
刚一下马车,就有个小丫鬟迎了上来,劈头盖脸便问:“怎么就崔大人一个人回来了,我家大人呢?”
崔兰辛道:“他事多,你有什么急事找他?”
小丫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不是我,是我们姑娘不肯喝药。”
崔兰辛一笑:“我当是什么大事。”
小丫头想了想:“许是大人开的药方不好,是不是比从前苦了,所以姑娘不肯喝了。”
崔兰辛本来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听了这话回身看她,眼神复杂:“我到底是你们府上的客人,也是朝中太医,是给宫里贵人开过方子的……昨日你遛狗似的满院子牵着我跑,今日又这般质疑我的医术,我实在难过。”
崔兰辛先前在府上住过一阵子,他正是风流倜傥的好年纪,人又慈眉善目的好接触,时常和小丫鬟们聊天打趣,下人们也都知道他好说话。
他这话一出,小丫鬟脸一红:“哎呀大人,我都顺嘴胡说的,我没读过几本书,话说出口是对是错您多担待,咱们赶紧去看姑娘吧。”
崔兰辛点头,嘱咐她:“今日可慢些跑吧。”
一见到玉念,崔兰辛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是不肯吃药,是不高兴谢昭回来得晚。
她身子不舒服,脑袋也不好受,可眼见着天都黑了还不见谢昭。
玉念这是在闹小脾气呢。
坐在椅子上,丫鬟捧着药和蜜饯从东过来,她就转个圈脸朝西,小丫鬟再绕去西边,她小脸又朝东了,小陀螺似的在椅子上转个不停。
她身体尚未恢复,脸色看着也不怎么好,但是发起脾气来绝不含糊。
病中憔悴,玉念不施粉黛,不戴钗环,着素衣散长发,坐在椅子上明明是发着脾气,看着也是乖顺可爱的模样,叫人不忍责怪,只想哄着她,哄她开心了,再看她莞尔一笑。
崔兰辛接过丫鬟手里的药,蹲在椅边,看着她被素色腰带束成一把的纤腰,一时有些分神。
“先前马车上,我同谢昭说,这药苦,玉念一定不肯喝,谢昭驳我,说玉念最懂事,定会乖乖喝药。”
他柔声细问:“玉念自己说,是我说得对,还是你叔叔说得对?”
玉念思考了一会,然后小脑瓜动了动,微微侧头过来,噘着嘴看崔兰辛:“叔叔对。”
说罢她朝着崔兰辛微微张口。
眼神里明明还满是委屈,却肯乖乖喝药了。
嬷嬷上前意图接过药碗喂药,崔兰辛用手臂挡了下:“我来吧。”
崔兰辛身形瘦高,坐在绣墩上,身形只能佝偻着,才好和玉念视线齐平。
药汤一勺勺送过去,他看着玉念长睫在眼下的影子微微颤抖,轻轻的鼻息让勺中药汤泛起点点涟漪,看淡粉嘴唇轻轻抿着勺子。
整个人柔软乖顺。
偶尔因为药太苦吐露出一两声难耐的闷哼,吐出个舌尖,崔兰辛听着,看着,不由得心发紧,头发麻。
崔兰辛看着看着就走神了,他不禁去想,是不是因为她在别苑醒来时第一眼见的是谢昭,所以才依赖他?
他应该先过去的,叫玉念第一眼先见到他。
那她是不是就会依赖自己?
像依赖谢昭那样,全无防备,纯然依赖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