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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她像是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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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念在花园待了许久,走走停停玩玩,脑子里完全忘了崔兰辛这号人。
王嬷嬷松了口气,眼看着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就哄着玉念回院了。
小院里池水清澈,微风拂起池畔的花树,卷着落花打着旋落在水面上,池中锦鲤浮上来轻咬,激起一圈圈涟漪。
玉念坐在窗边,看着这美景,却吃的不香。
下人们费劲劝她多吃了几口后,玉念便恹恹地放下筷子,一口都不肯多吃了。
王嬷嬷摆摆手,让伺候玉念吃饭的丫鬟撤下去。
“不想吃就不吃了,姑娘早上吃了不少,午睡后要是饿了再用些小点心。”
她扭头哄玉念:“姑娘爱吃的扬州小点心,花朵模样,甜的。还有蜜桃,拳头那么大个,谢大人吩咐说姑娘爱吃软的,我紧忙让下人去把软桃都挑出来了。”
玉念点头:“睡醒吃。”
她换上寝衣躺回床榻上,卧房内放下纱帘,屋内光线柔柔,玉念翻了个身,躺在谢昭的枕头上看着窗边轻纱飘荡,不知不觉睡着了。
可这一觉睡得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被人从床上拽起,去到了谢家老宅。
庞氏那原本被人拦住的巴掌终究还是落在了她脸上,深宅妇人们瞪着她骂着她,把她往谢轩面前推。
谢轩从床榻上爬起来,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他那处支棱着,在地上拖出一道腥臭痕迹,他拽着她的衣裙,要和她行那快||活||事。
谢轩压在她身上,玉念动弹不得,庞氏蹲在她耳边说:“指望谁来救你?”
玉念说不出话,脑子里虚虚存在一个人影,不过看不真切。
想来真没有谁会来救她。
玉念哭着,奋力推开谢轩,踉跄着朝屋外跑。
推开门,屋外忽然积雪及膝,玉念走得吃力,回看身后,无数人要抓她,庞氏、谢轩,还有那些看不清面孔的婆子都张牙舞爪的来抓她,她们走得飞快,朝她伸着手,最多只有一臂远。
玉念不敢回头了,咬着牙迈开腿往前走,也不知自己该去哪。
她走累了也不敢停,身后总是萦绕着谢轩的粗喘,他好似一直都跟在她身后。
渐渐的,积雪消失,大地浮出点点绿色,耳边传来潺潺水声,玉念抬头看去,发现自己回到了江南。
她失去父母后一直和大伯、伯母同住,木栅栏围墙,低矮的小屋。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桶,恍惚又沉默地去喂鸡。
小武哥站在低矮的院墙外,笑着邀她出门踏青,玉念站在那,忽然愣住了。
要答应吗?
答应之后呢?
答应了是不是就不用去京城不会见到谢轩?
玉念开口想应答,可无论她如何用力,始终都发不出声音,脑海中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可玉念依旧看不清他的面孔。
渐渐的,一切又都消散,玉念的手被人拉着,她在往山上走。
山下,父母居住的陋屋已经起了火,熊熊火光照亮她的眼睛,玉念想回去看看,可拽着她的人不肯撒手。
那时她瘦小,孩子模样,挣脱不开,哭闹无用。
就在那山的深处,有人掐住她的脖子,冰天寒地的,玉念知道自己要死在这山上了。
“小昭哥,松松手吧,我喘不上气了。”她拍了拍那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她讨好似的笑,从怀里掏出半块饼,用口水洇湿了,递到那人嘴边。
她终于看清了那面孔,长眸薄唇,她很熟悉。
她曾用手指轻抚过他的眉眼,那貌似冷漠的唇,也被她用唇舌描摹过许多次。
脖子上的力气松了,玉念猛地吸气,然后睁开眼睛。
头顶是熟悉的藕色纱帐,玉念眨眨眼,纷杂的梦境从脑海中抽离,留下的只有清晰的恐惧感。
玉念静看帐顶,浅眸兜不住两汪水,她眨了眨眼,泪水顺着眼尾留下,没入发中,然后她尖叫,痛哭。
王嬷嬷放下手里的活,连滚带爬的跑过来,抱孩子似的把玉念拥在怀里:“怎么了?梦魇了?”
玉念仰着头张嘴喊着,抓着王嬷嬷的衣袖,指节都泛白,泪水糊了满眼:“我害怕!我害怕!!”
王嬷嬷轻轻摇着她:“怕什么?跟嬷嬷说,跟谢大人说。是坏人就打跑,是恶鬼就叫道士来斩鬼。”
她把头埋进嬷嬷肩头,无比绝望:“我不知道,不知道。”
睁眼的一瞬间,什么都忘了,只剩惶然惊恐。
王嬷嬷拍了拍她的背,明明摸到一层黏腻的汗,可她却发着抖,整张脸上泛着白。
小丫鬟没见过这场面,捏着手小声询问王嬷嬷怎么办。
嬷嬷静心想了想,自己做了主:“崔大人在府上,他是太医,请来看看吧。”
小丫鬟提醒:“谢大人说了不许姑娘见崔大人的。”
王嬷嬷瞪她一眼:“出了事我担着,赶紧去!”
她怀里,玉念缩成小小一团,目光呆滞,双手抱着肩,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小丫鬟不敢耽搁,跑着去找崔兰辛又跑着引他来这边。
崔兰辛在这天宫似的宅院里跑的是两颊淌汗气喘吁吁。
刚进屋内,便听见玉念的哭声,心里便有几分明了,进了内间,见王嬷嬷拥着玉念,他还没开口询问,边听王嬷嬷说:“大人快给看看吧,午后睡醒便哭着,人都喘不上气了。”
崔兰辛打开药箱,施针诊脉,一刻不敢耽搁。
在玉念手上扎了几针,玉念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是有了点血色。
崔兰辛捏着玉念的细腕子对王嬷嬷说:“玉念刚到的时候……那时候她身边还是个姓房的嬷嬷,你不在,自是没见过那场面。梦魇起来像是见了恶鬼,哆嗦着说不出话,好几次哭的趴在床边干呕。”
那时玉念和谢昭还不亲近,怕极了也只能往床里躲,崔兰辛当时住在别院,简直成了谢昭府上雇佣的郎中,随叫随到。
王嬷嬷听得心惊,摸着玉念的额头:“活受罪啊。”她心想,人都痴傻了,怎么老天能狠下心在梦里吓唬这么个不经事的姑娘呢。
崔兰辛余光看着王嬷嬷,见她抱着玉念,不住摸着她的额头和手。
施针之后玉念已经安静下来,整个人没什么精神,恹恹躺着,眼皮半合着,像个精致瓷偶,毫无生气。
王嬷嬷留在屋内,其余人都被崔兰辛叫了出来。
“照着这方子去抓药吧。”他把药方交给身后的小丫鬟:“你去吧,跑的可够快的,给我累的够呛。”
小丫鬟脸一红,拿着药方走了。
崔兰辛又进了屋,见王嬷嬷跪坐在玉念床边,玉念的小手轻攥着她的手。
他心想,这是个难得的忠心奴仆。
与其说是玉念抓着王嬷嬷的手,不如说是王嬷嬷不敢放开玉念。
她捏着手心里冰凉汗湿的手,看着玉念苍白仿若透明的面孔,眼神复杂。
那眼神中有关心爱护,还有悲戚哀切。
屋子里一时安静,崔兰辛坐在窗边榻上,听着玉念轻轻的呼吸声,和她时不时的小小抽噎。
“大人,我小时候村里人说,漂亮又愚痴的姑娘小子都是天上童子童女转世,下界来渡劫还债的,魂儿轻,所以身上总是不舒服,是老天爷故意折腾的……这种孩子大多早夭少亡。”
王嬷嬷看向崔兰辛:“崔大人,你说是不是真的。”
崔兰辛弯了弯唇角:“无稽之谈。”
她又自顾自道:“不一定,做场法事说不定人能好一点。”她去摸玉念的额头:“姑娘年岁小,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她慈爱地和玉念说:“到时候做完法事,姑娘脱了前世的枷锁,才好长命百岁。”
玉念看着他,轻而缓慢的眨眼,不太明白她的话。
王嬷嬷碰了碰她的眼皮:“睡吧,睡醒了谢大人就回来了,大人身上阳气重,能镇一镇姑娘的魂儿。”
崔兰辛听着这话,又笑了笑:“把你们家大人说的跟名贵药材似的。”
王嬷嬷瞧着他,认真说:“谢大人出入宫闱,能沾染天子龙气,寻常鬼怪都不敢近身。”
崔兰辛听得烦了,起身朝外间走。
“这话可别跟你们的大人说,他向来不信神佛,更不爱听这鬼神之说。”
崔兰辛刚到外间,正好碰上谢昭进来。
他皱眉冷面,脸色深沉,显然是刚进府就听说了玉念梦魇的事,还没换下官服就直接过来了。
没和崔兰辛打招呼,谢昭径直走进内间,崔兰辛又跟了进去。
门扉响动,玉念立刻扭头去看,像是在等着谁进来似的。
见了来人,玉念眼圈一红嘴一撇,说不出的委屈,眼泪立刻落下来。她现在已不如刚睡醒时那么激动,只静静地哭,泪水凝成闪亮晶莹的线,连着眼角和鬓边。
俩雪白手臂颤颤从被子里伸出来,要谢昭抱。
谢昭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人从床榻上捞起来,小心拢在怀里。
玉念抽噎着,伸手去解谢昭官服上繁复的扣,打开他的衣衫,整个人缩进他的衣襟,手臂绕过他的胸膛,紧扒着他的背,她深吸一口气,闻着谢昭身上的气味,听着他胸口传来的有力心跳,终于是放下心来。
几缕乌黑发丝在暗红官服上蜿蜒,谢昭单手托抱着她,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询问情况。
王嬷嬷禀明情况,然后跪地请罪:“是我做主请崔大人来的,我没见过姑娘梦魇的那么厉害,慌了神,想着太医在旁能踏实些。”
谢昭语气平缓:“你做的没错。”
崔兰辛道:“没什么大碍,喝几服安神药就成,我先回去了。”
谢昭朝他颔首:“多谢。”
崔兰辛没说话,只摆摆手朝外走。
临走时又听王嬷嬷和谢昭说着她那鬼神之论,不由得心里哂笑。
他好奇谢昭的神色,故而回望,却只见玉念从谢昭宽大官服中支出半个身子,嫩藕似的手臂揽着他,趴在他肩头抽噎着说话。
她像是寄生在谢昭身上的孱弱幼苗,没了谢昭就活不成了。
青黑长发蔓延在谢昭的手臂上,玉念眼角红晕没消,鼻尖还微微泛凉,她嘴唇开合,一下下不经意的碰着谢昭,像一个个轻吻,委屈地诉说自己的恐惧和惊慌。
这副模样,纯然依赖。
崔兰辛心思一动,赶紧收了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