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月（上）》失眠喵

64、第 64 章

　　晨光并非慷慨地洒满整个房间，而是吝啬地、悄无声息地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间挤进来一条，像一柄薄而亮的金箔裁纸刀，精准地落在沈灿紧闭的眼睑上。

　　他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像只被惊扰了清梦的猫，脑袋往被子里更深地埋了埋，试图躲避这不容置疑的唤醒。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几绺不听话的黑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

　　身侧的林漾早已醒了，正侧卧着，支着头，看他这副赖床的模样。光线在那条缝隙里舞蹈，尘埃在其中清晰可见，也勾勒出沈灿埋在柔软羽绒被里的轮廓。林漾没有立刻叫他，只是看着，目光从他微蹙的眉间，滑到因为昨晚那个过于甜腻的吻（以及后续）而可能还有些泛红的眼角，再落到他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被子下的肩背上。

　　看了不知多久，直到那条光带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林漾才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沈灿露在外面的耳廓。那里的皮肤薄，带着刚睡醒的温热。

　　“灿灿，”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七点二十了。”

　　被子里的人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串模糊不清的、介于抱怨和撒娇之间的音节。大意可能是“再五分钟”，或者“闹钟还没响”。

　　林漾眼里漫上笑意。他知道沈灿的闹钟设定在七点十五，通常会被他按掉，然后挣扎到七点半才真正清醒。这是一个每天都在上演的、短暂的拉锯战。

　　他没有再催促，只是那只手从耳廓滑下去，探进被窝，精准地找到了沈灿腰侧的位置。带着一点凉意的指尖，轻轻挠了搔。

　　“！”沈灿猛地一颤，像过了电一样，整个人瞬间从混沌中惊起，连带着卷走了大半的被子。他睁大眼睛，带着点被偷袭的恼怒和未散的睡意瞪向林漾，“你干嘛！”

　　声音也是糯的，没什么威慑力。

　　“叫醒服务。”林漾收回手，神色自若地坐起身，“再不起，你赶不上地铁早高峰的‘人体压缩饼干’体验了。”

　　沈灿揉着眼睛，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生理性的泪水盈满眼眶，让他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他慢吞吞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像梦游一样飘向浴室。

　　林漾看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摇了摇头，也起身跟了过去。

　　浴室里，沈灿正叼着牙刷，对着镜子发呆，泡沫沾了一点在嘴角。林漾拿起自己的剃须刀，站在他旁边。镜子里映出两个身影，一个清醒利落，一个迷糊慵懒。水流声，电动剃须刀的嗡鸣，还有沈灿偶尔因为漱口发出的咕噜声，交织在一起。

　　林漾刮完胡子，洗了脸，见沈灿还在对着镜子，试图用手指理顺那一头睡得东倒西歪的乱发，效果堪忧。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沈灿手里的梳子。

　　“低头。”

　　沈灿顺从地微微低下脑袋。林漾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耐心。梳齿划过头皮，带来轻微而舒适的摩擦感。沈灿闭着眼，几乎又要在这规律的安抚下睡过去。

　　“好了。”林漾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沈灿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总算服帖了不少的头发，咕哝了一句：“……手艺还行。”

　　林漾轻笑，没接话，转身出了浴室。

　　等沈灿磨磨蹭蹭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出来时，餐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边缘焦黄酥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配了几片全麦吐司和一小碟酱菜。简单，却充满了居家的暖意。

　　“快吃。”林漾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平板正在快速浏览晨间新闻，头也没抬。

　　沈灿坐下，舀了一勺粥吹着气。粥熬得米粒开花，稠度刚好。他咬了一口荷包蛋，温热的蛋液流出来，他赶紧用勺子接住。

　　“你今天……真要送我？”沈灿咽下嘴里的食物，问道。昨晚林漾是提过一句，但他当时被那盘番茄炒蛋和后续的事情搅得心神不宁，没太当真。

　　“嗯。”林漾放下平板，拿起一片吐司，“顺路。”

　　沈灿所在的游戏公司，和林漾律师事务所的方向，只能说大方向一致，但绝对算不上“顺路”。他知道，林漾是担心他挤早高峰地铁辛苦。

　　“其实……我自己坐地铁也行。”沈灿小声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粥。

　　林漾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我想送。”

　　三个字，堵回了沈灿所有客套的推辞。

　　吃完早餐，收拾妥当，终于要出门。沈灿在玄关弯腰穿鞋，系了好几次鞋带，总觉得系不好。林漾已经穿好了皮鞋，靠在门边等他，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了。”看沈灿终于直起身，林漾拧开了门锁。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夜沉淀后的微凉，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小区里已经有早起锻炼的老人，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林漾的车就停在楼下，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SUV，洗得干干净净，在晨光里泛着低调的光泽。

　　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沈灿报了个地址。林漾“嗯”了一声，熟练地启动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清晨渐渐汹涌起来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细微的风声和引擎平稳的低鸣。林漾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变道、转弯都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沈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晃得人眼花。行人们表情各异，有的睡眼惺忪，有的眉头紧锁，都在奔赴各自的一天。

　　等一个漫长的红灯时，林漾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像溪水潺潺，冲淡了车厢内略显凝滞的安静。

　　“今天忙吗？”林漾目视前方，随口问道。

　　“还行吧，”沈灿看着窗外，“有个场景的配色方案要最终确认，可能还要跟策划那边开个会。”他是原画师，工作大部分时间是对着数位屏，和色彩、线条打交道。

　　林漾点了点头：“我下午有个客户见面，晚上可能……”他顿了顿，“应该不会太晚。”

　　“哦。”沈灿应了一声。他没问“不会太晚”是几点，林漾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时间常常不由自己掌控。

　　车子在拥堵的车流中缓慢前行。早高峰的威力开始显现，喇叭声偶尔不耐地响起，像城市焦躁的脉搏。沈灿看着旁边车道里，一辆公交车上挤得密密麻麻、面目模糊的人影，不由得庆幸自己此刻坐在温暖舒适的车厢里。

　　他悄悄侧过头，看向开车的林漾。晨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投下小片阴影，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是专注时的表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沈灿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林漾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来。

　　“看什么？”

　　“没、没什么。”沈灿立刻转回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耳根有点热。

　　林漾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没再追问。

　　车子终于驶近沈灿公司所在的那栋创意产业园。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路边已经停了不少临时下客的车辆。沈灿指着前面一个空档：“就这儿停吧，里面不好掉头。”

　　林漾打了转向灯，缓缓将车靠边停稳。

　　“到了。”

　　“嗯。”沈灿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

　　“等等。”林漾叫住他。

　　沈灿回头。

　　林漾倾身过来，手指替他理了理刚才在车上蹭得有些歪的衬衫领口。动作很自然，指尖偶尔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沈灿僵着没动，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点须后水清冽的气息。

　　“领子歪了。”林漾说，声音很近。

　　整理好，他却没有立刻退回，目光在沈灿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才坐回驾驶座。

　　“下班要是早，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沈灿推开车门，“你开车小心。”

　　“嗯。”

　　沈灿下了车，关好车门，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朝里面挥了挥手，虽然看不清里面的人。他转身，快步走向园区大门。清晨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早餐摊食物味道的气息。

　　林漾没有立刻驶离。他坐在车里，目光透过车窗，追随着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身形清瘦的背影，看着他汇入同样匆忙的人流，走进那栋充满现代设计感的玻璃建筑，直到看不见了，才重新启动车子，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

　　沈灿走进公司大堂，刷卡过闸机，电梯口已经等了不少人。他默默站到队伍末尾。电梯下来，人群涌入狭小的空间，各种香水、早餐、咖啡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他尽量缩在角落，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在车里的画面。林漾替他整理衣领时，那专注的神情，还有指尖的温度。

　　直到电梯“叮”一声到达他所在的楼层，他才恍然回神，随着人流挤出电梯。

　　办公区已经亮起了灯，同事们陆陆续续到来，互相打着招呼，开启电脑的“嗡嗡”声，敲击键盘的“噼啪”声，渐渐充斥了空间。沈灿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连接数位屏。

　　他拿起触控笔，点开昨天未完成的场景图。郁郁葱葱的森林，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射下斑驳的光斑。这是他负责的一个奇幻游戏项目。

　　笔尖在屏幕上划过，调整着光影的细节。可他的注意力，却总是不太集中。目光偶尔会飘向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是暗的。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扰人的思绪赶走，专注于眼前的色彩和构图。

　　上午的时间在画笔下流逝。中途开了个短会，和策划确认了配色方案。回到座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部门群里的消息，关于下午另一个会议的通知。

　　不是某个特定的人。

　　他拿起杯子，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路过巨大的落地窗，他停下脚步，望向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像忙碌的蚂蚁。林漾的车，此刻应该已经穿过大半个城市，停在了他律所的地下停车场了吧？

　　他喝了一口温水，重新回到座位。

　　中午和几个同事一起去园区餐厅吃饭。大家聊着游戏、八卦，气氛热闹。沈灿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心思却有些飘远。他想起昨天那盘甜得发腻的番茄炒蛋，想起林漾面不改色吃下去的样子，想起他后来在厨房从身后抱住自己，低声说的那句话。

　　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

　　“沈灿，你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吗？”坐他对面的女同事关心地问。

　　“啊？没、没有，”沈灿连忙低头扒了一口饭，“可能……餐厅有点热。”

　　下午的工作效率比上午高了一些。他沉浸在那个奇幻世界的构建里，调整细节，渲染氛围。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泛出黄昏的暖色调，他才惊觉已经快到下班时间。

　　他保存好文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再次拿起手机。

　　屏幕依旧安静。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置顶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

　　是该发个消息问问？还是再等等？

　　最终，他还是退出了界面，把手机放回桌上。也许林漾的客户见面还没结束，现在发消息可能会打扰到他。

　　他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关掉电脑，整理桌面。

　　周围的同事陆续离开，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

　　当手机屏幕终于亮起，伴随着一声独特的、他特意设置的震动提示音时，沈灿几乎是立刻就拿了起来。

　　信息来自林漾。

　　【楼下。】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沈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被一种饱胀的、温热的情绪充满。他飞快地回复了一个【马上】，然后抓起背包，和还在加班的同事打了声招呼，脚步轻快地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他的心跳似乎也跟着这个节奏。

　　走出公司大门，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爽。他一眼就看到了停在早上那个位置的车。黑色的车身在夕阳的余晖里，像是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林漾似乎也是刚结束工作，身上还带着一丝属于办公室的、严谨的气息，但眉眼间有些许疲惫。他看到沈灿，那点疲惫便散去了些。

　　“等很久了？”沈灿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刚到。”林漾启动车子，“想吃什么？”

　　车子平稳地驶入晚高峰的车流，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闪烁的车灯。但车厢内，却奇异地隔绝了那份喧嚣，只剩下舒缓的音乐，和彼此安静的呼吸。

　　沈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淌的城市灯火，又侧过头，看着林漾专注开车的侧脸。

　　晨光中的送行，晚霞里的迎接。

　　这一天的起始与终结，因为身边这个人，而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温暖的意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一整天那若有若无悬着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都可以。”他回答着林漾刚才的问题，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和依赖，“你定吧。”

　　林漾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回去看着前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