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月（上）》失眠喵

63、第 63 章

　　超市生鲜区的顶灯，亮得有些过分，把每一颗番茄都照得无所遁形，连表皮上极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合的味道，是旁边水产区的腥气、水果区的甜香，还有制冷机吹出的冷风混合在一起的，属于人间烟火的热闹气息。

　　沈灿就站在这片明亮与热闹的正中央，微微蹙着眉，在一堆红绿绿里挑拣着。他手指悬在空中，犹豫不决，像是个挑剔的艺术家在审视不够完美的画布。

　　“这个太青，”他小声嘀咕，放下一个，“口感肯定酸。”

　　指尖移向另一个，“那个有疤，”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嫌弃，“放不住。”

　　林漾推着购物车，就停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金属的购物车筐里东西还不多，一包沈灿爱吃的海苔饼干，一瓶他指定要的品牌酱油，还有几样零碎的日常用品。车轮偶尔随着林漾身体细微的晃动，发出咕噜一声轻响。他看着沈灿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这人平时在画室里，对着几万块的颜料和画布都没这么斤斤计较过，此刻却为了一颗几块钱的番茄，较真得可爱。

　　沈灿的目光在货架上逡巡，最终锁定了目标。
　　那一排番茄的最里层，紧贴着冷柜壁的地方，安静地躺着一颗。饱满，圆润，红得极其正，在一众同伴中堪称鹤立鸡群。

　　就是它了。

　　他身体前倾，伸出手臂去够。指尖距离那颗完美的番茄还差一点点。他下意识踮起了脚，身体绷成一条流畅而紧张的线。原本妥帖掖在牛仔裤里的白色T恤下摆，因为这个伸展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向上滑了一小截。

　　一小截腰身的肌肤，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林漾的视线里。超市冷白的灯光打在上面，像上好的暖玉，细腻得晃眼。腰线收束得利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韧劲儿。

　　林漾推着购物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出点白。他喉结滚动，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一小片意外泄露的春光上，周遭超市的嘈杂人声、广播里促销的广告，瞬间都潮水般退去。他脑子里有点空，又有点满，满满的都是一些不合时宜的、想要触碰的念头。

　　沈灿对此浑然未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颗番茄上。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光滑微凉的果皮，他小心地用指腹拢住，然后轻轻一勾，将它从那拥挤的族群中解救了出来。他满意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点成功的、小小的得意，把那颗“战利品”举到林漾眼前，眼睛亮晶晶的：“看，这个最好。”

　　那节腰身随着他的转身，早已重新隐没在衣料的遮掩下，快得仿佛只是林漾的一场幻觉。

　　林漾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骤然升起的燥意，目光落在沈灿献宝似的举着的那颗番茄上，顺着他的话点头，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半分：“嗯，是很好。”

　　沈灿把番茄轻轻放进购物车，和那包海苔饼干躺在一起。完成了重大任务般，他心情明显雀跃起来，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又开始搜寻下一个目标“晚上还想吃个蛋羹，鸡蛋是不是没多少了？”

　　林漾推着车跟上，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听你的。”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收银台扫描商品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终于轮到他们，收银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动作麻利地将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扫码，装袋。林漾拿出手机准备付款，沈灿则习惯性地凑在旁边看着收银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一共是一百五十七块八。”收银员说。

　　林漾递过去两张纸币。

　　钱货两清，购物袋也装好了，林漾一手提起袋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想去牵沈灿，却发现他没动。沈灿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眼睫垂着，正认真数着刚刚找回来的零钱，几张纸币在他白皙的指尖被来回清点了两遍。

　　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拽了拽林漾的袖口，力道很轻，带着点依赖的意味。他凑近林漾，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气息温热地拂过林漾的耳廓：“林漾，她多找了二十。”

　　他摊开手掌，那张绿色的二十元纸币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林漾低头，看看那张钞票，又看看沈灿。超市明晃晃的灯光下，沈灿的表情认真无比，带着一种纯粹的、未经世事打磨的坦诚，还有点发现了小状况的紧张。

　　心底那点因为刚才“意外”而残留的燥热，瞬间被一种更汹涌、更温热的情绪取代。像是有温泉水咕嘟咕嘟地冒上来，浸润过四肢百骸。

　　他没有去接那张钞票，反而抬起手，手掌覆上沈灿的后颈。掌心温热，贴着他微凉的皮肤。沈灿的脖子纤细，他一只手几乎能圈过来大半。他用了点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和占有欲，像是在揉捏一只做了好事等待表扬的猫咪。

　　“所以，”林漾开口，声音里含着清晰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老天爷都奖励诚实的小朋友今晚加餐？”

　　沈灿被他捏得脖子缩了缩，耳根有点热，但眼睛却因为这句话弯了起来。他把那二十块钱塞进林漾拿着购物袋的那只手的口袋里，小声反驳：“……谁小朋友。”

　　“想吃什么？”林漾笑着，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转而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人往外走。那二十块钱在他口袋里，像个意外的、甜蜜的彩头。

　　“嗯……”沈灿靠着他，真的认真思考起来，“排骨？或者虾？”

　　“都买。不过，”林漾侧头看他，“某个小朋友得负责帮忙洗菜。”

　　“保证完成任务！”沈灿笑着，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回到家，打开灯，暖黄的光线瞬间铺满整个空间，将外面的夜色隔绝。城市的喧嚣被关在门外，屋里只剩下属于他们的、安宁的气息。

　　林漾把购物袋提进厨房，开始分门别类地归置。沈灿跟进来，履行他“洗菜”的职责。他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拿起那颗千挑万选来的番茄，站在水池前，开水细细地冲洗。水流哗哗，伴随着碗碟轻微的碰撞声，构成温馨的前奏。

　　林漾系上围裙，开始处理排骨。他动作熟练，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笃笃的闷响，节奏稳定。偶尔抬眼，就能看到沈灿站在光影里的侧影，鼻尖因为忙碌，渗出一点细微的汗珠，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番茄洗好了，鸡蛋也打散在碗里，金黄色的蛋液随着沈灿搅拌的动作，划出漂亮的漩涡。

　　“我来炒番茄鸡蛋！”沈灿自告奋勇，跃跃欲试。

　　林漾正在给排骨焯水，闻言回头看他，挑眉：“你确定？”他可没忘记上次沈灿差点把厨房点着的英勇事迹。

　　“确定！一个番茄炒蛋还能难倒我？”沈灿信心满满，已经拿起了油瓶。

　　林漾笑了笑，没再阻止，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灶台的位置，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来，带着无声的关照。

　　热锅，倒油。沈灿的动作看起来有模有样。油热了，他把搅好的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变成金灿灿的一大盘。他笨拙地用锅铲翻炒几下，然后倒入切好的番茄块。

　　红色的番茄与黄色的鸡蛋在锅里交融，颜色倒是很好看。沈灿盯着锅里的变化，看着番茄慢慢变软，渗出汁水。接下来就是调味了。

　　他伸手去拿放在料理台角落的糖罐。白色的细砂糖舀起一勺，手腕一抖，落入锅中。他盯着那锅红黄相间的菜，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觉得不够，手腕一翻，又是一勺白糖撒了进去。

　　动作快得，旁边的林漾刚好转身去拿姜，都没注意到这多加的一勺。

　　晚餐上桌。一份糖醋排骨，色泽红亮诱人，一份清蒸虾，鲜嫩饱满，一碗嫩滑的蛋羹，中间点缀着几粒葱花，最后就是沈灿的“大作”。那盘看起来汁水充盈、卖相相当不错的番茄炒蛋。

　　两人面对面坐下。

　　林漾先夹了一块排骨，酸甜适中，软烂脱骨，他点点头：“不错。”

　　沈灿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然后迫不及待地用自己的勺子挖了一大勺番茄炒蛋，拌进米饭里。

　　米饭送入口中。

　　下一秒，沈灿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那是一种强行忍耐、试图分析、又差点破功的复杂神情。太甜了！甜得发腻，甜得霸道，几乎盖过了番茄本身那一点点微酸，变成了一种直冲天灵盖的齁甜。

　　他偷偷抬眼去看对面的林漾。

　　林漾似乎毫无所觉，也正伸筷子去夹那盘番茄炒蛋，神色如常地送入口中。沈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林漾咀嚼的动作只是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面色如常地继续，甚至还就着一口米饭咽了下去，然后非常自然地伸手盛了一碗蛋羹，推到沈灿面前：“尝尝这个，火候好像刚好。”

　　沈灿愣愣地接过小碗，舀了一勺蛋羹放进嘴里。嫩滑，咸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口腔里那股腻死人的甜味。

　　他看着林漾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仿佛那味道再正常不过。沈灿忍不住了，小声问：“那个……番茄鸡蛋，味道怎么样？”

　　林漾抬眼看他，眸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深沉而温柔，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

　　“很好。是我吃过最甜的。”

　　沈灿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那碗蛋羹里，拿着勺子的手指微微蜷紧。心跳得又快又响，在安静的餐厅里，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那盘甜得发腻的番茄炒蛋，林漾吃了大半。他吃得慢，就着米饭，一口一口，眉宇间不见半分勉强，反而像是真的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

　　吃完饭，沈灿主动收拾碗筷，端着盘子钻进厨房，背影都透着点羞窘后的勤快。林漾没跟他抢，由着他去，自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水声哗哗响起，伴随着碗碟清脆的碰撞声。

　　林漾看着那截在超市里惊鸿一瞥的腰身，此刻在厨房的灯光下，随着沈灿洗碗的动作，在T恤下摆和牛仔裤腰之间若隐若现，比之前看得更真切些。线条流畅，白皙柔韧。

　　他眼神暗了暗，终于抬步走过去。

　　沈灿正专心对付一个粘着糖渍（多半是他炒蛋的杰作）的盘子，忽然感觉一具温热的身体从后面贴了上来。林漾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稳稳地覆在他小腹上，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温热的呼吸随之落在他的耳后，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小朋友，”林漾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低沉沉，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下次放糖，一勺就够了。”

　　沈灿身体一僵，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脱。原来他都知道！

　　耳根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再次轰然上涌，比之前更甚。他想转头，想辩解，却被林漾抱得更紧。那只覆在他小腹上的手，掌心滚烫，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放松了身体，向后靠进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冲刷着白色的泡沫，厨房里弥漫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清香，和身后那人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打翻的星河，璀璨无声。

　　而屋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被腻人的甜味、温暖的灯光和紧密的拥抱填满，充盈得快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