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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痴念 ...
肖凛觉得自己没当场给鹤长生这疯老头一拳,已经算他有教养。他一言不发,拉起宇文珺,拂袖而去。
“殿下!”贺渡慌慌张张地追上来,伸手去拉他,却扑了个空,“你等等,我——”
肖凛转身把他甩到了石墙上,道:“你要我来见你师父,就是为了让我听他如此羞辱我父王?”
宇文珺尴尬地道:“我……我去马车上等你们。”
“就在这站着。”肖凛道。
宇文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贺渡眼里闪着少有的慌张焦急,拉着他道:“对不起,我没想到师父见了你还是会失控到这种地步。是我欠考虑了,对不起。”
肖凛转着手腕:“撒手。”
“至少让我解释一句。”贺渡看得出来,他已在竭力压着火。
“不用了。”肖凛道,“要骂人,也得找对人再骂。我父王没有许诺过任何人,也就不欠任何人。”
“你跟疯子讲什么道理啊?”
这句话不是贺渡说的,而是秋白露。
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靠在门边,道:“一群人在这吵吵,一会儿把街坊四邻都吵吵出来,平白让人看笑话。”
贺渡一叹,拉了拉肖凛的手:“我回去再跟你解释,好不好?”
“先别走啊。”秋白露道,“你就这么把你师父撂这儿不管?”
贺渡停在巷口,进退两难。
肖凛再怎么生气,也清楚这事不能全怪他。贺渡在中间受夹板气已是为难,肖凛也不得不宽宏大量地道:“看在他是你师父的份上,我不计较。你回去吧,我自己走。”
“等等。”秋白露走过来,先给贺渡使了个眼神,再转向肖凛,笑道,“世子殿下,我今儿不骂人,不如,我跟你谈谈?”
“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谈的。”肖凛不留情面地道。
秋白露耸耸肩,道:“我也没多喜欢你。但平心静气地谈谈总还是能做到的,对吧?”
肖凛没回话,却也没再拔腿就走。秋白露见状,将贺渡拉进家门推进了屋,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盘水煮毛豆。
他关上大门,一屁股坐在了门前石阶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肖凛撩衣坐下,秋白露看着他和自己之间快成楚河汉界的距离,把毛豆伸到他脸下边,道:“至于吗,世子殿下。”
肖凛没理他,更没碰毛豆。宇文珺挤过来坐在二人中间,把毛豆接过来放在膝上,道:“我坐这儿总成了吧。”
秋白露哼笑一声,伸了个懒腰,靠着石阶边缘,道:“殿下,可能在你眼里,我大哥纯纯是胡说八道。但他有一点说得没错,要是当年西洲王真一鼓作气打下长安,也许所有人都会好过一点。”
肖凛道:“我西洲王府不欠你们的,谁不让你们好过找谁去。”
“这不正找着呢吗。”秋白露剥出几颗豆丢进嘴里,“大哥他这辈子,执念太深,都快走火入魔了,你别介意。”
肖凛还是没表情:“这就是乱咬人的理由?”
“他看似恨你父亲,不过是个借口罢了。”秋白露正色道,“与其说恨,不如说怨,怨你父亲为什么在逍遥王和一纸不知真假的遗诏里,选择了后者。怨天尤人,其实是怨自己的无能为力。遗憾变成执念以后,时间也冲不淡,反而会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放不下。”
肖凛沉默片刻,从宇文珺膝上的盘子里拾起了一颗毛豆。
秋白露望着快要西沉的日光,喃喃道:“尤其,看着他那双和王爷越来越像的眼睛,怎么可能忘掉……”
肖凛疑道:“你在说谁?”
秋白露看他一眼:“还能是谁,他从小养大的孩子啊。”
肖凛手一抖,刚从豆荚里挤出来的豆还没进嘴,先喂了脚底下的青苔。
鹤长生,还养过其他孩子吗?
“谁?”肖凛又问了一遍。
这次秋白露没理他,看向宇文珺,道:“我刚刚听你说,你是宇文家的人?”
宇文珺点头。
“宇文策是个好人。”秋白露也这么说,“藩军一撤,陈家就没了对手。那老妖婆得了势,就对逍遥王一家赶尽杀绝。只是皇帝的亲弟弟,总不能明着杀,于是编个罪名改成流放。可禁军去抄家的时候,王爷的儿子却丢了。”
“王爷与其结发之妻伉俪情深,育有一子,当年才六七岁。抄家时,却死活找不到那孩子了。王爷夫妻俩被拷问得不成人样,还是咬死说是出门走丢了。可是皇亲国戚出门,哪个身后不是跟着一群丫鬟小厮,怎么可能说丢就丢。但是,禁军把长安翻了一遍,还是找不着。最后眼看交不了差,底下人找了个年龄相仿的小孩顶上,李代桃僵。”
秋白露这才慢慢转向肖凛,咧嘴一笑:“你猜,那孩子,后来去哪了?”
肖凛眉头一点点拧紧,心底像有一根弦悄悄绷了起来。
“被我爹爹救走了,”宇文珺道,“是吗?”
“聪明。”秋白露道,“不过不是从一开始就被救走了。你爹爹也不知道那孩子被藏哪儿了,又见不到王爷亲口问问,只能自己找,一直找了十几天。”
“找到了吗?”宇文珺问完又觉得是句废话,“在哪儿找到的?”
秋白露道:“一个小孩儿,要是真跑丢这么多天,没钱,没人管,不被拐走也早饿死了。你爹爹琢磨来琢磨去,觉得那孩子八成还在王府,就趁夜翻进去找,结果真让他找着了。在藏菜的地窖里,下面还藏着一层。门被蜡油封住了,应该是禁军怕地窖里藏人,往下倒了热油。幸亏没全封上,留了俩喘气孔。你爹爹听到里面有动静,撬开一看,那孩子果然在里面,还剩一口气。”
“你爹爹赶紧把那孩子抱回了家,但是京师是个是非之地,他不能把孩子留在身边带。他想起了我跑到岭南的大哥,知道我大哥一直放不下王爷,于是就托人把孩子送去了岭南,让大哥抚养。”
“原来如此。”宇文珺呢喃,“难怪,贺大人会那么说……”
秋白露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一开始,我压根不想让大哥养这个小孩。他只要离长安的人和事远远的,迟早有一天能走出来。可把那孩子带在身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是一遍遍扎自己心吗,可他不仅不听,还把我给赶走了!”
“我是他亲弟弟哎,有没有搞错!“秋白露说得有点激动,抄起一串毛豆丢进嘴里,噗噗吐出一堆空豆荚,“真是服了,你说那姓刘的到底哪儿好了,人家有老婆有孩子,分明就没有那个心思嘛,你还死心塌地跟着他。跟着也就算了,为了个死人脑袋一辈子不娶妻不生子,把人家的孩子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还说别人死心眼,我看就你最死心眼!”
肖凛已经听不进秋白露最后在抱怨什么,他喉咙发紧,手心止不住地往外渗汗,银戒也因湿润不再牢固,松松地卡在骨节上。肖凛压着戒指,脑袋一遍遍转着贺渡的身影。
他强行定了定神,想问句话,秋白露却还在絮叨:“身子都这样了,还整天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说什么你只要活着,孩子就有家能回。狗屁不通,孩子长大了,早晚要插上翅膀飞走,谁管你个老不死的……”
秋白露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喋喋不休地抱怨了一大堆。肖凛手指掐着掌心,打断他道:“他,和先王爷很像吗?”
秋白露愣了一下,回想着道:“也不算像,但眼睛却神似,尤其长开了之后,不笑的时候看着凶,一旦笑起来就是双含情眼。”
他说完,又有些低沉地叹息着:“也难怪,那小子从小到大,不论犯什么错,大哥有多生气,只要冲着大哥笑一笑,大哥就会心软原谅他。看着那孩子一日日长大,看到那双眼睛,越来越像王爷,这让他怎么能释怀......”
秋白露又感叹了许多,肖凛全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秋白露早端着毛豆走了,只有宇文珺还坐在旁边,眼神很复杂地看着他。
“哥。”宇文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想了半天才道,“秋前辈,其实也是个真性情的人。”
“一码归一码。”肖凛道,“他不论有什么理由,我也不可能再去听他辱骂我父王。”
宇文珺表示理解:“看来贺大人一时半会出不来了,咱们先走?”
肖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口点起了灯,幽幽的火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也好像在拽着他一样,不肯让他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先走吧,再等会城门下钥了。”肖凛望着墙里摇晃的葡萄藤,“我再等他一会,我……有话跟他说。”
“嗯。”宇文珺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贺渡哄好鹤长生,从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浑浊的夜空像密不透风的铺盖,把夏夜的风湿湿热热地裹在人身上。他本以为肖凛已经走了,往巷口一看,却发现肖凛倚着石墙,似在等他。
贺渡的身影遮住了人家门前的灯笼光,肖凛察觉到,抬起头,看向他。
“殿下。”贺渡唤他,脚步却没再向前。
肖凛站在背光里,道:“要下雨了。”
沉闷湿热的风从巷子深处呜咽着卷过来。贺渡牵起他的手,道:“我们走吧。”
肖凛没动。
贺渡听见他深深叹了口气。
“对不起。”贺渡道。
肖凛没回应他的道歉:“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贺渡不确定他要问鹤长生,逍遥王,还是他自己。
“我和我父王真的很像吗?”肖凛问。
却没想到是这么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贺渡顿了顿,道:“我没见过西洲王。”
“总归从你师父嘴里听到过不少吧。”肖凛道,“你觉得,我们像吗?”
贺渡认真地想了想,道:“儿肖父,人之常情。”
肖凛笑又不像笑,道:“你也觉得我死心眼,是吧?”
贺渡顿时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忙道:“你真的别把我师父的话放在心上,他那是......”
“我没生气了。”肖凛打断他,“他说得难听,但也不是全没道理。”
贺渡怔住。
肖凛道:“我父王,他有自己坚守的东西,在那些东西面前,任何人任何事都要往后排,包括我。”
“殿下。”贺渡皱眉。
“嗯。”肖凛抬手,手指划过他的肩、脖颈,停在他的脸颊边,“我的腿是怎么废的,你知道吗?”
贺渡一时语塞,他亲耳听到太后承认过,但面对肖凛,他说不出口。
憋了一阵,贺渡道:“病的。”
肖凛又问:“我为什么会病呢?”
贺渡不再回答。肖凛能波澜不惊地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他心里早就有数。他从来不提,对外也只说是幼年生病,也许只是缺少一个能浇灭他幻想的证据罢了。
贺渡握住他的手,贴到了自己脸颊上。盛夏的夜里,他的手居然是凉的。
“不说算了,猜也猜到了。”肖凛状似轻松地道,“我能理解,在你们眼里,因为我父王信了那封遗诏而退兵,害得自己儿子一出生就被拘在长安,甚至让太后怕他长大了和他父王一样不识好歹,干脆连腿都给他废了。这样的人,委实算不得好父亲。”
他将另一只手,也搭上了贺渡的肩。
“可就算我父王当年把长安打下来,又能怎样呢?不过是以血流成河为代价,换一个姓刘的皇帝罢了。”肖凛道,“那这个皇帝,难道就不会介怀他贸然进京之举,就不忌惮西洲的兵权了吗?”
肖凛自问自答:“或者你觉得,我父王本可以不来。可陈家没直接改了这天下的姓,你以为他们是在忌惮谁?如果藩王对此不闻不问,任由这天下改朝换代,那我们这些跟随刘氏太祖打天下的藩王府当如何自处?向陈家投诚?对于我父王来说,这就是背叛,是他无法接受的污点。”
话到这个份上,贺渡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自己和肖昕像不像的问题了。原来他是要把这些陈年往事掰开了揉碎了,不留余地地告诉贺渡,他们肖家不欠任何人。
贺渡深深凝望着他倔强的双眼,道:“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你师父也不明白。”肖凛和他平视着,“你没有站在西洲的土地上,你看不到笼罩在我们头上的阴云有多沉,也就不会明白要寻一条拨云见日的路要付出多大代价。”
随着肖凛这句话,老天似有所感,轰隆一声,惊雷划开夜幕,将他的脸照得苍白。
电光乍亮,贺渡终于看清了他瞳孔深处的怒与悲,原是那般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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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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