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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伥鬼 ...

  •   贺渡反复思索着有何遗漏的细节,值得司礼监突然对禁军上了心。然而近一个月他都在京郊,对于京中事务疏于理会。要详细知晓,他还是得去问问郑临江。

      早饭时,贺渡提了一嘴:“这回郑临江病得挺重,我一会儿去瞧瞧他。”

      宇文珺的事情尘埃落定,肖凛放下心来,食欲大好,边吃边道:“他又是怎么一回事?”

      “大约是淋雨淋的,他非说是我过给他的。”贺渡放下碗盏,看向埋头吃饭的姜敏,笑意藏在眼底,“姜先生,要不要与我同去?”

      姜敏抬起头,茫然地道:“我去做什么?”

      贺渡微笑道:“常听兰笙提起你,说你们交情不浅。他病了,你不该去看看?”

      姜敏的馒头卡在了喉咙里,噎得伸长了脖子。肖凛拍着他的背,道:“你和他关系好?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姜敏忙端起粥喝了两口才顺下去,小声道:“谁跟他关系好了……连朋友都算不上,他胡扯。”

      贺渡站起身,理好衣裳,道:“也罢,那我自己去。”

      姜敏咬着唇,看着碗里的饭食不语。

      肖凛看在眼里,道:“你在别扭什么,想去就去呗,朋友之间相互探望,有何不妥。”

      姜敏很难把郑临江归入“朋友”那一类人中,两人出身迥异,性格也不同。不过几次相处下来,郑临江能说会道,热情幽默,人到还不错,不惹人讨厌。

      他迟疑道:“朋友么......我早晚是要回西洲的,没想过在长安交朋友。”

      “这叫什么话。”肖凛道,“多个朋友多条路,总归有备无患。”

      姜敏问道:“那贺大人也是殿下的有备无患?”

      肖凛一口汤差点喷到地上,尴尬地道:“别扯到我身上,你要去就赶紧去,人都快走远了。”

      姜敏纠结了一会儿,起身追了出去。

      郑临江的住所不在官员云集的永乐坊,也不在皇亲国戚的欢庆坊,而是在玄武大街一带。
      那处多官衙,少人烟,街巷清寂,郑临江便择居于其中较偏的望月巷。

      巷中杨柳依依,杂花濛濛,偶有风铃声随风飘来。

      姜敏走在花影斑驳的石道上,道:“他居然住在这种地方。”

      “怎么,不合你意?”贺渡问。

      “也不是。”姜敏打量四周,道,“地方倒是清雅,只是不像他那种爱热闹的人会选的地方。”

      贺渡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到了你就明白了。”

      叩了门,过了一阵子,才有一个老仆妇出来开门,唤了一声“贺大人”,迎二人进去。

      郑临江家中寂静冷清得过分,不是贺渡府上的那种清幽,而是没有人气儿的压抑。宅邸虽新,屋舍庭院也宽敞,但零散地没有几个伺候洒扫的下人。院里空空荡荡,景观绿植皆无,展露出一片枯败荒芜的景象。

      进了内院,没走两步,厢房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卡着痰,仿佛快憋死过去。姜敏被那那刺耳的动静吓了一跳,道:“这不会是他在咳吧?”

      贺渡望向那扇紧闭的门,道:“那是他父亲。”

      “啊。”姜敏恍然,他记起郑临江在城楼上时说过,家中唯有他父子二人。

      穿过庭院,那咳嗽声仍在断续传来,间或夹着几声含混的嘶喊。姜敏担忧地道:“咳成这样,也没人进去瞧瞧,不会有事吧。”

      贺渡摇头,神色冷淡:“不用理他,有人来他就这样。”

      他显然见怪不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和厌恶。两人走到郑临江的屋前,还未叩门,屋内忽然传出一声沉闷的“砰”声。

      贺渡脸色一变,推门而入。只见郑临江倒在地上,满面潮红,身子发抖不止。

      “兰笙!”贺渡快步上前,将他扶起。

      郑临江艰难地伸出手:“要……吐……”

      姜敏跟着进来,听到这话,眼疾手快地抓起门边架上的脸盆,塞到他怀里。

      郑临江伏在盆边,吐得上气不接下气。贺渡一手搀着他,一手轻拍他的背,替他顺气。

      这时候,他像是忘记了自己的洁癖,等郑临江吐完了,亲自给他擦了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吃坏肚子了?”

      郑临江瘫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贺渡一摸他额头,烫得惊人。自己前些日子受寒跟这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姜先生,帮我把他抬上床。”贺渡咬牙,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却根本抬不动郑临江。

      姜敏忙上前把人扶住,郑临江听见他的名字后,眼睛迷迷糊糊睁开了一条缝,气若游丝地笑道:
      “哎……你怎么也来了……”

      他还有力气笑得出来,姜敏一边把他半拖半扶地送上床,一边道:“来看看你死没死。”

      “快......死了。”郑临江虚虚一笑,脸色蜡黄,看上去确实不好。

      贺渡皱眉道:“怎么如此严重,找大夫看过没有?”

      郑临江呼哧呼哧喘着,道:“伤寒,看不看都是七天好。家里有药,已经在吃了。”

      贺渡让人把脸盆收走走,又取凉布沾了水,放到他额头上。郑临江浑身冰冷,抖得厉害,体温却极高。

      “这伤寒未免太重了,”贺渡道,“如今第几天了?”

      “第三天。”郑临江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总是忽冷忽热。热完出汗,早晨退烧,夜里又烧。”

      “怪了。”贺渡虽不通医理,却也觉不寻常,“还是该请个大夫来瞧瞧。”

      姜敏盯了他半晌,忽然道:“你吐得厉害吗?”

      郑临江点点头:“一吃就吐,喝水都吐。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姜敏刚要说话,院子里又迸出一阵嘶吼声。这回倒是听清了,是在骂人。郑临江已经习以为常,对他苦笑了两声,道:“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贺渡阴着脸往外走:“我去看看他。”

      贺渡走出去没多久,厢房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姜敏不放心地往外看,道:“伯父他没事吧?”

      郑临江有气无力地道:“他就那样,没事。”

      片刻后,贺渡若无其事地回来,问道:“你这样子,你爹怎么办?”

      郑临江道:“他习惯我白日不在,就是晚上看不见我会闹,我又不是起不来床,晚上过去喂个饭就是了。”

      “不行。”贺渡不容辩驳,“你这病来势太急,再应付他只会更重。我回头找两个人来,先替你照应几天。”

      郑临江叹道:“长安城的丫鬟都快让我换了个遍,你瞧谁能在这里待得住?别折腾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贺渡道:“这你不用管,能顶两天的人总能找到。你别硬撑,好生休息就是。”

      郑临江知道再争也无用,只能点头作罢。

      贺渡道:“我去找秋白露来给你看看,你这症状,不太像寻常的伤寒。”
      他又转向姜敏,“能否劳烦你,在这里看他一会儿?”

      姜敏虽然挺烦郑临江,但看着他这般难受,心里难免觉着他可怜,于是闷声答应:“成吧。”

      贺渡走后,姜敏给他换了个冰敷,实在忍不住,问道:“你爹那是怎么了?”

      郑临江漠然道:“瘫了,不能动,一天到晚瞎嚎。”

      姜敏疑惑道:“怎么不见有人去照顾呢?”

      他并不觉得重明司的人,会没钱请人照顾一个瘫倒的老人。郑临江看出了他的想法,道:“我早年在禁军时,常常回不了家,也曾雇人照料。起初还能将就,后来不知怎的,他脾气日渐暴戾,动辄打骂丫鬟小厮。要是没人理他,他就没日没夜地嚎叫,吵得街坊四邻都不得安生。惟有我回去,亲自服侍,他才会消停。没多久,那些丫鬟都被折腾跑了,再多钱也请不到能撑得过三天的,连贫民窟里那般爱财的人都受不了。后来,干脆就请不到人了。”

      姜敏这才明白,郑临江为何会在如此偏僻之处买房置地:“可是以你的身份,买个奴才也是成的吧。”

      郑临江已经被磨没了脾气,谈起这些淡然得很,他笑道:“买过签卖身契的那种,把人逼的投井自尽了,你敢信吗?”

      姜敏愕然地张大了嘴:“不会吧?”

      “说起来荒唐,实际比这更荒唐。自那以后,我便不再请人照顾他了。”郑临江本不乐意提家里这些糟心事,可他对着姜敏,却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样,也不管人家在没在听,滔滔不绝。

      “有一阵子,我爹快把我逼疯,我只要一离开他的视线,他就哭天抢地,把床单被褥撕得不成样子。可我那时身在禁军,不能一直在家待着。要辞了这差事,我们又得喝西北风。”

      “好在,不言兄体谅我,让我在家照顾我爹,月钱还照发,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不言兄跟我说,孝子也不是这么个当法,即便是父母,一味纵容也非良策。于是我就威胁他,要不许我出门,就把他扔上街去。”

      他略带苦笑:“其实,我也真这么做过。”

      “啊?”姜敏一愣,“你把你爹丢了?”

      郑临江还算平静,声音却越来越哑:“吓吓他而已,我把他丢在街上一天一夜,他才终于知道怕,我白日出门,他就不闹了。不过,家里偶尔来人,他还是会那般......我也搞不清他在想些什么,是生怕我过得太好,还是怕我不管他。”

      姜敏道:“怕你不管他吧,瘫痪在床的人,心中总会不踏实。”

      郑临江虚弱地道:“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有多不愿意回家,但又不得不回家。他把我拴在长安哪儿也去不得,有时我狠起来,就想把他掐死。我跟你说,我想去西洲看看,是真的想去。听说那里的戈壁很辽阔,骑马三天三夜跑不到边。”

      姜敏没想到,平时那般潇洒不羁,开朗到有点烦人的郑临江,家中会有这么一本难念的经。这些事放在外人眼里都是鸡毛蒜皮,却最是细碎地耗人心力。
      他道:“虽然轮不到我说这话,但有些亲人就是伥鬼。可能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这辈子讨债来的。”

      郑临江看着他,轻轻笑了下,道:“你年纪虽然小,懂的道理却还挺多。”

      姜敏道:“我从前见我家邻居,照顾病母,也是天天抱怨。”

      “是吗?”

      “小时候的事了。”姜敏道,“不过事儿没落在我头上,我没法感同身受。毕竟我父母都已不在,哪怕想让他们来折腾我,也没得机会了。”

      郑临江沉默了一阵,挣扎着撑起身子:“对了,我有个东西送给你。”

      “什么东西?”姜敏诧异,“你病了,该是我送你点东西,可惜我空手来的。”

      “没打算收你的礼。”郑临江指了指床边小柜,“在里面,你去拿出来吧。”

      姜敏狐疑地走过去,拉开柜门。最顶层的架子上,最顶层架子上,整齐摆着两坛封着红纸的酒,纸上写着三个字——“烧刀子”。

      “你真买了?”姜敏把坛子拿起来,在鼻子下嗅了嗅,酒香直冲脑门,粗犷而沁烈,与宫中绵柔御酒大相径庭。

      郑临江笑道:“你老念叨这个,怕不是在长安久了,想家?”

      姜敏心里五味杂陈,道:“我没有家了,还想什么呢。”
      他抱着烧刀子,抬头看向郑临江,终于肯不吝啬给他一点好脸色:“这个,我收下了,多谢。等你真去西洲,记得来找我。我跟你去戈壁上策马,云中的戈壁确实很大,想跑多久就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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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经完结啦,喜欢的宝宝关注一下~ 预收:《戏命师》主人和他的不乖傀儡 只是在酒馆偶然间对上了眼神,燕回就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美人同鸳帐了。 美人在他心里种了个蛊,他却不知道。 腹黑清冷女王受 x 比老婆还腹黑的年下傀儡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