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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教习 ...

  •   时至亥时,街上河边行人渐稀,长安城在夜色中沉静下来。
      肖凛和贺渡共骑一马,慢慢沿朱雀大街回家。

      肖凛这次被他圈在怀里,背却挺得僵直。贺渡摸着他紧绷的肌肉,问道:“殿下,你很紧张吗?”

      肖凛一顿,默默松了腰上的劲儿,但也不肯和他贴在一起,道:“谁紧张了,骑你的马,别废话。”

      贺府安静得唯余细细竹叶摇晃的声音,肖凛下马径直冲到卧房前,想开门却又停下。他贴着门,转身看向贺渡,犹豫道:“你......要进来吗?”

      贺渡笑道:“我要去沐浴,殿下要一起吗?”

      “洗过了。”肖凛推门走了进去,“那,早些休息。”

      “晚......”

      门关上了。

      “安。”

      咔哒一声,门锁了。

      贺渡伫立在紧闭的门前,回想着刚才肖凛一路以来被鬼踩了脚的反应。听到自己要去沐浴后,那松一口气的表情实在太明显。冲动过后,还是显露出了太过单纯的本质。

      在御河边贺渡就感受到了,肖凛仿佛在刻意和他控制着距离,对于肢体的触碰,有掩饰不住的僵硬和笨拙。

      他虽回应了贺渡的感情,却并不意味着接受了更进一步的亲密。
      二十余年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与“断袖”二字有所牵连。对他而言,这既陌生,又为难,甚至未曾真正意识到“更进一步”的关系里,会发生些什么。

      贺渡望着窗扇上,宽衣解带的身影,他心想,真正走入肖凛心里的距离,尚远。

      但他并不急。
      他会慢慢来。

      ***

      宇文珺在杨晖的引荐下,以教头的身份进了禁军校场。这不是个正经官职,顶的是从民间招募而来的私教名头,没有通过吏部任命,也没有登记姓名在册。

      杨晖将她带到营帐处,有两个禁军已在帐前等候。一个叫卢秉,一个叫程云,都是负责粮饷和文牍的小吏。杨晖介绍道:“文老弟啊,这两位专管对接宫中要务,采买、讨要军资等务,也需经他们之手。他们在禁军中十余年,经验老到,你日后若有需要,直接找他们便是。”

      又被错认成“老弟”的宇文珺没有分辨,拱手道:“多谢杨总督。”

      杨晖点头,接着叮嘱:“你新上手,四卫兵力过多,恐怕一时难以统管。这个月先由你负责豹韬、鹰扬二卫,稍后两位上将军会与你详谈。”

      宇文珺颔首应下。就算这二卫加起来,也有小万人,她不可能把每个人都拎出来练。她操练的对象是基层起的将领,从领班的百户,到中层护军,包括最高层的上将军。这些加起来,有一百余人。

      杨晖又补了一句:“再提醒你一声。你虽由我引荐,但毕竟没有官职在身。我还要兼理羽林卫事务,未必时时顾得上。要是底下有人无礼,你只管来找我,我自会教训他们。还望你多担待。”

      不用他说,宇文珺也知道,再军纪严明的军队里,也避免不了一类欺软怕硬,不服管教的兵痞子。她笑道:“谢总督提醒,我知道了。”

      她仿佛没把这句提醒放在心上,杨晖以为她是太过年轻,还处在天不怕地不怕的阶段,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初见宇文珺时,也怀疑这人能否担得起教头一职,但毕竟是肖凛推荐来的,也只好用用试试。

      和她交谈这几句,她话不多,杨晖没感觉出她有什么特殊之处,除了身上有种和年岁不相符合的成熟。

      在军帐中等了一会儿,外面嘈杂起来。两个穿甲胄戴头盔的人掀帐进来,其中一人身着青隼补子,另一人着猎豹补子,分别是鹰扬和豹韬二卫的头领。

      宇文珺提前了解过,鹰扬卫上将军名盛乾坤,是贺渡升任重明司指挥使亲自举荐的接班人。而豹韬卫上将军名乔连舟,出身江左农户,是上一届的武举入仕者。

      盛乾坤摘了头盔,还算客气地跟她打了招呼,道:“这位就是文教头吧,看起来好生年轻。”

      宇文珺道:“我今年十七。”

      两人惊讶,十七,根本就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他们混到上将军的,除了曾经天资过人的贺渡,和金吾卫那个秦王关系户韩瑛,没有不是年近三十的。

      盛乾坤还好,乔连舟当即就不服起来,还没跟人家说上话就开始看她不顺眼。尤其见她初入来禁军,竟还戴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他道:“阁下是不敢露脸吗,咱们禁军里,可没有蒙面的规矩。”

      “乔将军不也戴着头盔不摘么。”宇文珺笑了笑。

      乔连舟噎住,一把将头盔扯下,露出一张五官端正却带着几分傲色的脸,随即挑衅般一笑:“该你了。”

      宇文珺落落大方地解开了系在脑后的松紧带,把面具扣在了桌上。

      对面二人俱是一愣。

      纵横的刀疤将五官分割得模糊破碎,根本看不出她原来长什么模样。宇文珺似乎没注意到两人的惊讶,自顾自道:“我只是不想吓到人而已,乔将军要看得惯我这脸,我不戴也无所谓。”

      乔连舟脱口而出:“这是怎么弄的?”

      宇文珺道:“从前家中落难,贼人趁火打劫,被砍了几刀。”

      乔连舟愕然:“你是哪儿人?”

      宇文珺瞎扯道:“巴蜀。因为家道中落,族人俱已亡故,我只身来了长安,偶然与杨总督结交,得了他的赏识,才进了禁军,以后还请二位多多指教。”

      这世道下,无依无靠被人欺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盛乾坤给了乔连舟一肘,打圆场道:“没关系,面具文教头想戴就戴,老乔昨晚喝多了,在这胡说八道。”

      宇文珺没再管面具,她掏出两份事先备好的训兵计划,推到二人面前:“咱们废话不多说,这是我定下的操练条目。杨总督同我提过禁军旧有的项目,我觉得有颇多不足。若二位没有异议,就依此执行。”

      那计划细致到每日每时要做什么,以及考核与奖惩制度。项目从基本功、刀法、拳术到马术,一应俱全。算下来,训练量几乎是现下的两倍。

      乔连舟按着文册:“练得这么狠,有什么凭据?”

      宇文珺道:“这是依照正规军操练项目而定,当然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这是减量过的。等习惯了,再慢慢往上加。”

      乔连舟又问:“这些,你都会吗?”

      宇文珺道:“自然。乔将军若有疑虑,不妨与我切磋一番。”

      乔连舟忽而笑了,道:“不急。既然文教头已定下,明日我亲自带队来试试。”

      宇文珺道:“好。那便劳烦二位,再同我说一说平日操练的细节,我再据此修补一二。”

      商量了大半个时辰才算完,乔连舟听进去没多少,早就不耐烦,拉着盛乾坤就告辞离开。出了营帐,盛乾坤道:“好歹是总督安排进来的人,你明儿给人点面子,别胡闹。”

      乔连舟混不吝地道:“面子得自己挣,靠别人给算什么本事?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阿猫阿狗,就想来教你我二人练兵,我凭什么服气。年纪轻也就罢了,你看他那不男不女的模样,像是能会功夫的?”

      科举上来的人有个通病,就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世袭世家和其走狗关系户。虽然嘴上不敢说,心里大多都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质疑。盛乾坤打断他,道:“你说啥呢,啥叫不男不女?”

      乔连舟道:“你没瞧见吗,那小子连喉结都没有!虽然毁了容吧,但那眼睛秀气的像姑娘,你说这种人,能有几分真本事?”

      “你看得未免太仔细了吧!”盛乾坤甚感无语,“他年纪不大,再说,喉结这东西,有些人可能就不明显,你别搞以貌取人这一套。”

      乔连舟道:“他长什么样无所谓,最起码得有让我信服的真本事。”

      盛乾坤摇头道:“我倒觉得,文教头对练兵颇有见识,方才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对军中事务很熟。”

      “谁知是不是临时抱佛脚。”乔连舟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儿你别管。他是人是鬼,我一试就知。”

      宇文珺在卢秉的带领下,在校场和马场转了一圈,熟悉了下场地,又与两卫有头脸之人一块用了顿饭,混个脸熟。到天黑,才回到营帐休息。

      她洗了脸,褪去外衣准备就寝。刚掀开被褥一角,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点上蜡烛往床上照去,只见被窝里团着一群壁虎。被火光一晃,受惊乱窜,爬得到处都是。

      “......”

      宇文珺取了外衣披上,出了营帐,外面卢秉在值夜,见她出来,关切道:“教头大人,怎么还不歇息?”

      宇文珺问道:“我的床是谁铺的?”

      “是程云。”卢秉挠挠头,“有什么不妥吗?”

      “除了他还有谁来过?”

      卢秉想了想:“没人了,伺候您的就我们两人。”

      “麻烦让他过来见我。”

      卢秉为难地道:“他今天不当值,已经回家了,要不明天一早,我让他过来?”

      宇文珺道:“明天事情多,我没空理他。明晚此时,让他来营帐候我。”

      “好嘞。”

      宇文珺又吩咐:“去帮我拿个篓子,再拿套新被褥来。”

      “好好。”卢秉试探道,“那被褥......”

      “有脏东西。”宇文珺转身走了回去。

      卢秉很快拿来个割草用的背篓。宇文珺提进去,抓着壁虎的尾巴,一条一条扔进篓子里。她观察过,这些壁虎无毒,纯粹是来恶心人的。

      床上捉得差不多,她翻开枕头,把被褥卷起来丢出去,接着细查床板缝隙、床底与帐顶,确保没有遗漏,才将篓口扎紧,堆到墙角。

      铺好新被褥,宇文珺除了耗费了些体力,心情没受多大影响,躺上床,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闭上了眼睛。

      用这种拙劣的戏弄来立下马威,未免太天真。

      宇文珺早就不在乎这外界加诸于她的压力,譬如她的容貌,再也回不到从前明媚灿烂的模样,她也早已释怀。是美是丑,不会影响她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她戴面具,只因在西洲街头曾吓哭过几个孩童。她不是接纳不了自己,只是不愿再无端惊扰旁人,仅此而已。

      至于她是男是女,她更加懒得宣示。她已经忘记了穿着荷衣罗裙,对镜贴花黄的日子,早已不觉得被认成男人有何冒犯,更不觉得是在夸奖她强壮,不过是将错就错,让她省去了很多麻烦而已。

      以及这满床的壁虎,在她眼里跟蝴蝶,蜻蜓等世人喜爱的意象没有区别,都是形态各异的虫子罢了。在她记忆里,与她打过交道最多的虫,是岭南苦役营恶臭熏天的堆肥和白骨满地的乱葬岗里,爬满身的蛆。那些东西曾在她伤口里滋生,把她啃噬得不剩一块好皮。可那又如何?她终究活了下来。

      壁虎,跟那些绝望的日子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在这世上,她早就没有害怕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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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经完结啦,喜欢的宝宝关注一下~ 预收:《戏命师》主人和他的不乖傀儡 只是在酒馆偶然间对上了眼神,燕回就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美人同鸳帐了。 美人在他心里种了个蛊,他却不知道。 腹黑清冷女王受 x 比老婆还腹黑的年下傀儡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