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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交锋 ...

  •   自年初起,宇文珺与周琦每日进京。韩瑛给他们走了后门,两人打扮成寻常百姓蹲守在城南水码头。

      过了初七,商贩们陆续返城,闲人也聚来观船,码头人声鼎沸。两人不是在馄饨摊上蹲着吃一碗,就是在茶馆里对坐喝茶。

      三月就要开春闱,两人装作进京赶考的书生,在店里装模作样地读书。宇文珺脸上刀疤太惹人注目,戴面具也难免扎眼,为了不吓到人,她穿了一身竖领长袍,半张脸埋在衣里,只露出一双上挑的凤眼。

      年节间客船如织,货船寥寥。偶然有官船经过,运建材或年货往各州府,从外观看并无异样。两人一连几日坐得腰酸背痛,眼睛差点看花,却始终没有发现端倪。

      京师的晴朗天气没有持续很久,上元前夕突降大雪,码头上人少了一大半。

      京师运河维护得当鲜少上冻,船还在继续出。尤其今日,有艘罕见的大船要出。

      茶肆里,锅中煮着气味不佳的苦棍。
      两人已经坐了一整天。周琦伸伸僵硬的腰,道:“宇文,要不你先回去歇歇?这里我盯着就成。”

      宇文珺摇头:“周大哥,你晓得我哥为什么要咱们查船吗?”

      “不是说有贪官向外邦走私青冈石捞钱么。”周琦说起来就火蹭蹭冒,“真要打起仗来,吃亏的是咱们边地王府。朝廷这帮人,真把咱们的命当钱袋子!”

      宇文珺道:“他大概只说了一半。想想看,这些船往南走,南面是谁的地盘?”

      周琦想了想,道:“烈罗?”

      “长兄曾提过,烈罗火炮威力陡增,岭南城防几度险破。如今看来,十有八九是长安有人监守自盗,把青冈石卖了出去。”

      周琦勃然大怒,啐道:“这帮王八羔子!为点臭钱,连骨头都不要了!”

      宇文珺因刀疤而不太能做得了表情,也就显得淡漠,道:“哥不说是怕我难受。没关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迟早会叫他们一一偿还。”

      宇文珺十六岁,年纪不大心气却很高,周琦对她称得上敬佩。
      在把她救出苦役营之前,那种人间炼狱,少有活过一个月的,而她硬生生撑过了三个月。
      她脸上的刀疤也是来自于那个时候。苦役营的官兵见她年纪小还漂亮,起了歹心,把她五花大绑,上手时却被她突然扑过去一口咬断了喉咙。她遂被苦役营长官报复,用折磨死囚的剔骨刀把脸划得不成人样,然后被埋进荔枝林的堆肥里等死。

      堆肥和沼泽差不多,进去了就被淤住,可她凭着一口气硬是从那污秽脏臭里爬了出来。果林里蚊虫肆虐,她染上疟疾,高烧数日。她自觉命不久矣,但不肯死在那鬼地方,硬是拖着残躯爬到了乱葬岗去,死也要和家人死在一起。

      周琦与宇文家人素未谋面,却从她身上看见了宁折不弯的将门风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直到月上中宵。江边渔火亮起,码头上的船只一一离港。周琦收起手边东西,起身道:“又白搭一天,走吧。”

      宇文珺却没动,目光锁在码头最后一艘待发的大船上。

      那就是今天要出港的罕见大船,叫朱雀舳。它船体硕大,船头雕作朱雀,桅杆高挂一面“景和”旗号。

      “怎么了?”周琦不认得这旗号,问道。

      “景和布庄的船。”宇文珺道,“这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大丝绸布商,宫里用度也经常从他们手里才买。平时与外邦也有贸易往来。”

      周琦眺望,道:“看着没什么问题啊。”

      “问题就在这里。”宇文珺道,“朱雀舳,是京城运河最大体量的货船,可装货箱五百,载重两万斤。运丝帛的船轻,断断到不了两万斤,最多吃水六尺,可你看这艘。”

      她指了指船身下沿,道:“至少八尺。”

      周琦一愣:“你还懂船务?”

      宇文珺耸耸肩,道:“我十三岁生辰时,爹送我一艘画舫,让我坐着玩儿,当时感兴趣,从都水监借了几本船务书看了看。”

      周琦挠挠后颈,跟这世家子女真是没共同语言,问道:“那要是运矿料石块的船,吃水多少?”

      “十尺是极限。”宇文珺答道,“而且只能在汛期行船,现在枯水季,必得减载才成。”

      周琦脸色一变,抄起佩刀:“既如此,这船里定有重物。走,咱们去瞧瞧!”

      朱雀舳在京城极为罕见,除却全国性的大商号偶有派出,平时基本见不着。连宇文珺也只在数年前琼华长公主出嫁的嫁妆船队里,远远瞧见过一艘。

      物以稀为贵。这艘船长十五丈,雕龙画凤,气势非凡,一出现在码头就吸引来无数百姓,大雪里也要驻足围观。

      依例,商船离港前,都水监巡检须登船逐一开箱,少说得查上几个时辰。周琦正盘算着天黑后如何潜上船去细查。

      谁知船家不知拿了什么打点,巡检居然没有登船,仅作了几处登记,便下令放行。

      硕大的朱雀舳收了锚,沉重的船身压得水面猛然下陷数尺,在号角声中缓缓驶离码头。

      “快走,跟上!”周琦一声令下。宇文珺牵出马匹,从南城门追随而出。

      长夜无声,孤月高悬。马蹄踏碎雪泥,沿河急驰。幸而大船吃水深,行速缓慢,两人咬得还算紧。

      “周大哥!”寒风直灌喉咙,宇文珺拽起衣领掩住口鼻,大声喊道,“咱们怎么上去?”

      周琦对长安水路分布不熟,临时抱了几天佛脚,想出来个冒险的法子。河畔每隔十余丈设有一处灯塔,长明灯将河面映得浮光跃金。

      他抽出两条钩索,抛给宇文珺一根,道:“爬前头那座灯塔!船一旦进深水,就再也追不上了!”

      宇文珺会意,立刻扬鞭超过朱雀舳,攀上前方灯塔。在高处俯瞰,朱雀舳逐渐靠近。她道:“甲板无人,但以这船规格,少说也有二三十船员!”

      周琦掏出肖凛交付的机关鸟。鸟喙中装着的利器已经被替换成抹了麻药的细针,道:“先上去,遇人就用这个!”

      宇文珺点了点头,抖手掷出钩索,铁钩稳稳咬住船缘,她挂上滑索,打算随船身漂远前一跃而下。

      就在此时,周琦低喝:“等等,有人!”

      宇文珺看向甲板,空无一人。可是河岸那头,却有一队人马直冲灯塔而来。夜色遮蔽了面容,只见腰间长刀闪着冷光。
      此时快及宵禁,能在这时大刀阔斧而来的绝非寻常百姓。

      宇文珺当机立断,收回钩索:“走!”

      两人从灯塔上一跃而下,同时翻身上马。那队人马实在太快,眨眼已经逼近。为首一人声如洪钟,呼道:“什么人!出来!”

      一队四人,来势汹汹,不像巡夜的禁军,而像冲他们来的。周琦暗忖是不是行踪泄露,当即抛给宇文珺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掉头就跑。

      “往哪跑,站住!”追兵也不是吃素的,一甩马鞭追了上来。

      奔出去几里地,追兵仍死咬不放。周琦察觉,能让血骑都甩不开的人,必然身手不凡。

      他打量着四周地形。月光下,白雪反射刺目寒光。长安城外的郊野是大片农田,连个有遮挡的地方都找不着。

      原野广阔无垠,风卷雪粒砸在脸上,如同刀割。追兵怒喝不断:“站住!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傻子才会停下!要真被擒住,他们在运河边鬼鬼祟祟跟船,有口也说不清。

      见他们骑术了得,怎么追都追不上,追兵头子抬手,身后两人立即站起拉弓,数根羽箭刹那间破空而来。

      “当!”
      周琦反手一刀将箭格飞,震得虎口发麻。羽箭钉入路边杨树,箭尾兀自颤动。

      越过一道小土丘,追兵突然变阵。四人分作三股,两人兜侧,一人径直抄前路。周琦脸色骤变:“小心!他们认得地势!”

      宇文珺险险躲开迎面射来的冷箭,果断一扭马头:“跟我走!”

      土丘后冒出来一片针叶灌木丛,两骑前后冲进去。面颊立刻被横生的枝桠划破流血,衣袖也被扯得成了碎布条。她回头望去,那队人马竟仍咬得死紧。

      箭又搭上长弓,直对准两人后背。

      “周大哥,甩不掉了!”宇文珺抹掉面上血迹,抽出腰间金刀,“再不拼命,就得死在这里!”

      “打!”周琦咬牙,索性放手一搏。反正他们没穿血骑军装,顶多是两个身份不明的闲人。

      他勒马收缰,踏鞍而起,借势跃上路旁树干。等追兵头子的马扑上来,他看准时机猛地扑下,刀光如电,对着马腿就是狠狠一斩!

      “咴——”
      滚烫的鲜血溅射脸上,马匹扑倒在地。那骑手却是个练家子,倒地瞬间借势翻滚,护住头颈要害。他迅速翻身而起,捂着垂下的左臂,似乎还是受了伤。

      剩下的追兵反应极快,不再追宇文珺,掉转马头直扑周琦而来。

      周琦暗道不好,撒腿就跑。身侧一阵疾风掠过,宇文珺的白马冲了上来,她一把揪住周琦的后颈衣领,硬生生将人拽上马背,道:“抓紧了!”

      侧后马蹄声骤逼,几乎要咬住马尾。宇文珺从马腹一侧又抽出一刀,双刀在握,当场腾身跃起。她身影翻转如陀螺,刀光卷风横扫,直撞上迎面那骑。

      “轰”的一声,那人连人带马被震翻,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痛哼一声,挣扎了两下就软倒下去。追兵不得不停下,将他捞起扛上马,速度慢了下来。

      宇文珺落地如燕,周琦的马从后方驰来,她立即收刀入鞘,旋身上马,道:“走,往外冲!”

      两人并辔狂奔,直扑林外渔火。后方人马见他们凶悍非常,又伤了同伴,渐渐停了下来,不再强追。

      二人刚冲出灌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听脚下细微“嗡”声,马蹄下突然绷起一根绳索。战马猝不及防,嘶鸣着扑倒在雪地里。

      “砰——”两人齐齐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一双绣着仙鹤的靴前。

      宇文珺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沫,勉强抬起头,只见一圈火把亮起,乌压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围住。

      为首的人摘下皮革头盔,盯贼一样盯着两人。宇文珺不认得是谁,但认得他身上那件墨绿鹤绣武袍,那是禁军羽林卫的军服。

      出门忘记看黄历,真是倒大霉。

      禁军四卫,金吾、豹韬、鹰扬和羽林,其中羽林为尊,由禁军总督直辖。他们在京郊追逐厮杀,竟惊动了在附近巡查的羽林卫。

      她试着挪动身子,肋下便是一阵钻心的痛,肋骨怕是断了。周琦也伏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估计摔得也不轻。

      禁军总督杨晖走到二人面前,伸手捏起他们下巴,冷眼打量。

      灌木丛里,几名追兵也陆续现身。其中一人被同伴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杨晖皱着眉道:“郑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郑临江气喘吁吁,瞥向趴在地上的二人,道:“我们奉命办差,路过码头发现这俩人鬼鬼祟祟,就想上前盘问,没成想他大爷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杨晖弯腰拎起宇文珺:“说,你们什么人?在码头做什么?”

      宇文珺闷声咳了口血,没答话。

      杨晖把她扔回地上,又去揪起周琦:“问你话呢!”

      周琦也不吭声。

      杨晖道:“好,嘴硬是吧。拉回去慢慢审!”

      几名禁军立刻上前,将两人五花大绑,扔上马背。

      郑临江在旁道:“这俩本事不小,查查,看是不是宫里的人。”

      “放心。”杨晖拍了拍他的肩,又瞟向那三个灰头土脸的追兵,调侃道,“重明司高手如云,四个人居然拿不下两个人,真是稀罕。”

      “重明司”三字落进宇文珺耳朵,她忍着痛竖起了耳朵。

      郑临江脸色难看,往地上啐了一口,道:“少废话,贺大人差我办事,谁知道碰上这种倒血霉的事。行了,我这边伤得重,先带人回去了。”

      说罢,他瘸着腿带人离去,禁军们则押着宇文珺和周琦往城中而去。

      重明司,和他们交手的居然是重明司的人。肖凛前脚才叮嘱过不可与他们起冲突,后脚双方就在运河边大打出手。

      这可没法交代了。

      那就干脆不交待。宇文珺浑身被缚,动弹不得。只能转过头,望向身边的杨晖,道:“大人,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怎么,想招了?”杨晖斜睨着她,“方才不是嘴硬得很么?”

      宇文珺嘴角一提,扯出个别有深意的笑:“这不是怕你们得罪了血骑营,丢了乌纱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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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经完结啦,喜欢的宝宝关注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