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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归去 ...

  •   元昭历止于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新朝在一个久违的艳阳天里拉开序幕。

      礼部将京中变故整理成文,誊录成册,分发邸报下达各州府,明谕天下。随后,各州府衙、驻军与藩地陆续回函,向新帝表忠称臣。血骑营主力随即撤兵,后勤退出金城,由周琦、邓繁率部返回云中驻地,仅留下两千特勤听肖凛节制,协助禁军重建城池,为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做准备。

      西城门损毁严重,甚于朔北雪灾时的城门塌陷程度。秦淮章带着工部,联合将作监和民间瓦泥工一同下工地,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把城门补了起来。修缮花销肖凛原打算由西洲拨付,被贺渡抢先一步,拿自己的私房钱补了空缺。

      十二月初一,秦王刘璩即位,改年号为“启平”,自晨至夜,皇宫里礼制、仪仗、诏告等务乱糟糟地闹了一整天。

      新朝第一日,肖凛也站在了金銮殿上。他在京无事是不参政的,但作为一手把新帝推上去的人,朝局重建少不了他在。刘璩颁布了一堆诏令,除了用人调整,重点在清算内乱死伤及提供战后抚恤。杨晖没被牵连,京军的抵死不退也没遭到打击报复。各项政令都以求安求稳为主。到最后,刘璩才把肖凛单独拎了出来。

      “世子尚在人世一事,礼部已有明谕。西洲王位空悬多日,世子有功于社稷,理当承袭爵位。上次册封礼未完,不算册成,今日便重下谕旨。”刘璩道,“来人,宣旨吧。”

      太监展开早备好的明黄圣旨,道:“西洲王世子肖凛,接旨。”

      肖凛出列跪地,道:“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洲王世子肖凛,世承勋旧,早著军功,镇边有年,骁御强虏。及京师多难,能闻变勤王,讨诛伪逆,肃清宫闱,归还神器于正统,功在宗社,德配山河。今大局既定,宜正其名。特诏:
      册封卿为镇国西洲王,于十二月十五行册嘉礼,食邑如旧,统领西洲军民,世袭不替。
      钦此。”

      肖凛微微仰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重册西洲王是意料中事,而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前面的“镇国”二字。藩地虽有大小,实力参差,但诸王之间并没有高下之分,位分同等于亲王。但若在尊号上添以“镇国”二字,便等同一字并肩王,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诸王见他,也要垂首行礼。

      刘璩笑道:“高兴懵了,连谢恩都忘了?”

      肖凛低下头,道:“臣何德何能,得此殊荣,臣心中......有愧。”

      “你为刘氏江山鞠躬尽瘁,给再多赏赐都不过分,朕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刘璩道,“西洲军家重地,长日无主也让人不安。册礼之后,你就启程,早日回家吧。”

      肖凛跪在地上,能清楚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灼热目光。他知道贺渡也在某个角落,正笑盈盈地注视着他。
      片刻,他磕头,道:“臣,谢主隆恩。”

      散朝后,肖凛被一大群人簇拥了起来,夸赞试探恭维套近乎。左一句右一句整得他心力交瘁,又不能摆架子把人赶走。快被闷死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不由分说把他拽出了人群。

      贺渡向来不看人眼色,当众扯走西洲王一句解释都无。肖凛被他带的半走半跑,回头冲众人拱手笑道:“失陪,先行一步,诸位见谅……”

      两人步下丹墀,掠出宫门。肖凛见没人了,才擦了擦汗,呼了口气。

      贺渡的伤已结痂愈合,人精神了不少。他凑过来贴着肖凛的耳根,轻声笑着唤了一句:“参见王爷。”

      肖凛抿了抿唇,没应。

      贺渡道:“你不高兴?”

      肖凛看他一眼,道:“高兴什么,陛下那意思多明显,让我袭爵之后赶紧带着兵滚出长安呢。”

      “你很喜欢长安么?”贺渡道,“那不正合你意。”

      “也是。”肖凛伸了个懒腰,“终于有名分了,该给的都给了,我也算功成身退了,确实……该高兴。”

      温暖的晴光将他的脸颊映得白透,他仰头晒着太阳,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的宁静。然而,微微翕动的睫毛和扬不起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他并不高兴。

      贺渡没说什么,在披风下牵了他的手。那只手比往日凉些,他裹进掌心慢慢焐着,道:“去哪儿?”

      “城楼。”肖凛道,“看看盖得怎么样了,而且今天珺儿要回京了。”

      宇文珺在金城养了二十来天,终于醒转,据那边的人传信说,那一刀很凶险,再偏半寸就会扎进心脏。索性她在军中锻炼多年,身体素质非常人可比,这几日已经能下床走动。她在京师还有事要办,孔长平便雇了车和她一同赶往长安。

      西城门还有许多将作监的人在收尾,往石砖缝里填腻子加固。宇文珺已经到了,披着大氅坐在楼上,手里抱着一壶热腾腾的红枣汤,嘴唇因失血而泛紫,精神倒是还好。

      “珺儿!”肖凛快步过去,半蹲着打量她,“你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哥,你来啦。”宇文珺咧嘴笑,“我没不舒服,好得很呐,别担心。”

      肖凛看她短短二十天瘦了一大圈,心疼地不得了,道:“如果不是宇文叔叔的事还没完,我也不想把你叫过来折腾,在金城养着挺好。”

      “怎么能不来呢。”宇文珺拉他起来,挨着他坐了,“这点小伤,战士的勋章而已。”

      “胡说。”肖凛沉下脸,“伤就是伤,别把流血当荣耀。军人上战场是为了御敌,不是为了受伤送命。以后你要顾好自己,别那么莽撞。”

      贺渡插嘴道:“就你还说宇文姑娘,你乌鸦站在......”

      剩下的话被肖凛飞来的刀子般的目光打断,贺渡不敢再吱声,以免得罪了这位大少爷,偏过头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宇文珺抱怨道:“行啦,我被孔队长叨叨了十几天头都大了两圈,来这里又被你叨叨,烦死了。”

      肖凛扬声道:“你还敢嫌我烦?”

      “不嫌不嫌。”这是要狂风暴雨的架势,宇文珺赶紧改口,“刚听说要你袭爵的旨意下来了,恭喜你啊,以后就要喊你王爷了。”

      肖凛气咻咻地道:“什么王爷,我永远都是你哥!”

      闲话了几句,宇文珺正色起来,道:“哥,我什么时候能入宫面圣?”

      “晚些吧,这会儿陛下跟六部扯着呢,没空见我们。”肖凛看向贺渡,踢了踢他,“你跟我一起去吗?”

      “去。”贺渡点头,“重明司的事也得有个交代。”
      刘璩虽然和他共谋了一回,但要说因此喜欢上他或者信任重明司,还远远谈不上。

      入夜,乾元殿。

      送走了一波喋喋不休的大臣,刘璩仰在龙椅上似被抽干了力气。还没等缓口气,太监又来通报。刘璩本想赶人,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听是肖凛和贺渡来,又不得不爬起来,有气无力地道:“宣吧。”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殿。刘璩勉强笑道:“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

      肖凛行了礼,道:“臣得册封,心中惶恐,特来谢过陛下信重。”

      “快别说这话了。”刘璩道,“你曾给朕许诺过的东西重若千斤,一个封号不足以弥补万一。”

      这话说得相当客气了。肖凛道:“陛下言重了。”

      “哪里言重了。”刘璩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你先前带那女医来找我时,说你心意已决,此生不娶,不留后人。愿终身守疆,尽毕生之力根除狼旗外患,给大楚改制打下个安稳的环境。我当时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我知道要换作是我,绝对做不到这样。说到底,是我刘氏亏欠你们太多。”

      贺渡眉心微微一拧,这些话,他从未听肖凛说过。

      肖凛的侧脸浸在殿中昏昏的灯影里,淡然而平和。他道:“为人臣者,不谈亏欠。”

      “可是要你一辈子不娶妻,”刘璩迟疑,“太有违人伦,你也不免孤单。其实不想要孩子,有的是办法,不必做得这么绝。”

      “陛下如果心疼臣,”肖凛忽然笑起来,“那臣想跟您讨一个人。”

      他把贺渡拉到身边,道:“臣想带走重明司的指挥使,有他相陪,臣必不会孤单。陛下可允?”

      贺渡怔怔地看着他。
      肖凛冲他挤了挤眼。

      刘璩没明白什么意思,愣道:“他?他一个大男人,如何能陪你?”

      贺渡已反应过来,握住肖凛的手,道:“臣许诺过王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为臣不娶,臣便陪他一生一世。”

      殿中静谧须臾。

      刘璩脸上的空白神情一点点被震惊填满,逐渐明白过怎么回事的他不可置信地道:“别告诉朕你们俩男人玩私定终身这一套……靖昀,你居然……是个断袖?!”

      “……”肖凛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本来想反驳一下他不是。他只是喜欢眼前的这人而已,不管他是男是女,都会一样吸引他。不过解释起来太麻烦,也没必要,他只好道:“还望陛下答允臣的请求。”

      刘璩还陷在震惊里,嘴唇哆嗦了两下,道:“你要这样,朕可没法为你俩赐婚,这实在太……比你不娶妻还……”
      太惊世骇俗,比不娶妻还有违人伦!

      肖凛知道这事儿对一个将近知天命的人来说,确实不太容易理解,道:“赐婚就不必了,臣也不需这些繁文缛节来证明什么。”

      “你们真的是……”刘璩坐回龙椅上,擦了擦吓出来的汗,“朕年纪大了,理解不了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心思。你们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吧,朕管不了这桩糊涂姻缘,管不了管不了……”

      肖凛与贺渡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难以置信,靖昀你居然能看上他。”刘璩心有余悸,“贺渡,你真是有本事。”

      贺渡刚想自谦两句,刘璩又道:“靖昀喜欢你,但朕可不喜欢你。不过新朝初立,正是要用人的时候。你重明司有些能耐,朕不想浪费了人才,你的位置,可有谁能顶上来?”

      这话正中贺渡下怀。他帮了刘璩一回,正好给重明司戴上了个“识时务”的帽子,歪打正着保住了重明司。他道:“臣的副使郑临江,能力不在臣之下,为人细致稳妥。先前营救世子时多亏他布置接应,陛下不妨一见。”

      “朕倒是对他有点印象。”刘璩狐疑,“不过他不会如你一般阴险狡诈,行事毫无底线,无所不用其极吧?”

      “……”
      当了皇帝说话还是这么直白难听。贺渡道:“他比臣随和,也更懂得与人周旋,得人心这一点,胜过臣许多。”

      刘璩哼了一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道:“那行吧,明日叫来看看。行了,你们没别的事就退下吧,朕今日实在乏了。”

      “臣还有一事。”肖凛面色严肃了下来,“有一人,臣想让陛下见见。”

      刘璩叫苦不迭,道:“还有谁啊?”

      肖凛推开殿门,招了招手。宇文珺抱着个木匣子,踩着台阶走了上来。

      刘璩皱眉:“你是……?”

      宇文珺跪地叩头,道:“长宁侯小女宇文珺,参见陛下。”

      刘璩“腾”一下站了起来,从御案后转了出来,道:“你说你是谁?宇文珺?”

      宇文珺道:“是。”

      刘璩曾在宫宴上见过长宁侯家的小女儿,她性情古灵精怪,长相也甜美清秀。可眼前这张脸,纵横交错的刀疤覆在原本的轮廓之上,狰狞而陌生,他难以置信此人和记忆里的宇文珺是同一个人。

      “你不是被流放去岭南了吗,如何会在这儿?”刘璩看了看肖凛,“莫不是你……”

      肖凛挨着宇文珺跪了下去,道:“请陛下恕臣日欺君之罪。长宁侯谋反一案自案发起臣便不信。宇文叔叔和长兄在京中被斩首时,臣无能为力,但听闻珺儿被流放岭南,就自作主张将她救出。这两年,她一直在血骑营特勤之中,此番在伏凤山大败京军,她功不可没。”

      “哦。”刘璩没计较欺君之罪四个字,亲自把宇文珺扶了起来,“朕记得你,你瘦了,却也长高了。”

      “谢陛下记挂。”宇文珺双手把木匣子奉上,“臣女有一不情之请。家父及兄长之案另有隐情。琼华长公主回朝时,曾将真相向肖凛兄全盘托出,并交付了这一匣书信与随身玉佩为证。家父与兄长并未谋反,而是察觉青冈石走私一事,反遭张宗玄等人构陷!”

      “张宗玄?”刘璩打开箱子扒拉了两下,提起玉佩仔细端详,又翻开张书信看,“青冈石一案,难道不是陈涉主谋?”

      肖凛道:“那是东窗事发后,张宗玄为脱罪,联合司礼监、原兵部尚书蔡升及琼华长公主栽赃陈家。因元昭帝要从太后手中夺权,便顺水推舟把这罪名定给了陈涉。臣原向元昭帝示过这匣子书信,请求重审,他非但不允,还对臣起了杀心。”

      “原是这样!”刘璩恍然大悟,“难怪刘璇那厮突然犯病,非要你的命不可。”

      肖凛道:“长宁侯对臣既有养育之情,也有再造之恩。没有他,便没有如今的肖凛。为他翻案是臣自去年入京以来唯一的念头,忠君爱国的英魂不该被污名掩埋,死不瞑目。陈家虽罪孽深重,也不该被张冠李戴,坏了纲纪法理。”
      他重重磕头,“臣对陛下别无所求,唯请重查此案。陛下若能还长宁侯一门清白,臣必会遵守诺言,此生守边,绝不染指京师半分。”

      刘璩关上匣子,长叹了一口气,道:“若这一切属实,长宁侯府当真满门忠烈,有他,有世子,有小珺,还有你。”

      肖凛看了宇文珺一眼,道:“倘若冤案确凿,臣想替珺儿向陛下讨一份恩典。陛下可否允许珺儿再续长宁侯府荣光?”

      刘璩一怔:“什么意思?”

      “哥……”宇文珺犹豫。

      肖凛扯了她一下,道:“她是难得一见的好兵,假以时日必成将帅之才。她不该被困于闺阁之中,她和父兄一样,战场才是归宿。臣为人兄长,希望她可以有实现自己抱负的机会。”

      刘璩眉头微蹙,道:“长宁侯,骠骑将军,本该世袭罔替,可是楚朝并没有女子袭爵的先例,要封她,底下人估摸着要吵翻天。再说,她以后要嫁人了怎么办,长宁侯府还是后继无人。”

      “我不嫁人!”宇文珺脱口而出,“就算成亲,我……我也可以招赘。”

      刘璩被她噎了一下,扶额道:“你这……长宁侯府怎么尽出你们兄妹这般的刺头?”

      “陛下恕罪。”宇文珺俯首,“世人不容女子袭爵,那我便用行动去堵他们的嘴。我会让天下人知道,父兄做得到的事,我也一样可以做到。还望陛下给我这个机会。”

      刘璩看了她片刻,道:“你想要什么?”

      宇文珺道:“我想去岭南,去父兄曾领兵的地方。烈罗未平,外患未绝,终有一日还会犯境。我想替他们,把未走完的路走完。”

      刘璩抚摸着胡须,沉吟不语。

      肖凛道:“珺儿曾在岭南军中操练,又在血骑营担任特勤两年,论资历,已胜过许多纸上谈兵的男子。”

      良久,刘璩叹了一声,道:“如果你执意如此,朕也无话可说。明日朕便令三法司重查长宁侯谋反案,如果证据确凿,朕就允你所求。”

      宇文珺大喜过望,重重磕头:“谢陛下!”

      ***

      时光飞逝,长安城门再度巍峨耸立,关门的商户重新开业,消失的百姓又走上街头,九州通衢复现人来人往。杀伐和硝烟仿佛只是一场幻梦,长安城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十二月十五,封王礼如期举行。因为日月台屡生事端,被判为不吉封了起来,册礼改在宫中太庙举行。

      流程与三个月前无甚区别,只不过入宫时肖凛没再坐轿,改为了骑马。且路边欢呼的百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礼炮炸响后的长久寂静。

      肖凛知道,即使他再师出有名,血骑营闯入长安的举动也在百姓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畏惧与创伤。他无法再说无愧于百姓,只能用自己的余生去抗击外患,守住中原安宁,这是他能给百姓最大的交代。

      册礼没有波折,一切顺利。礼成的那一刻,肖凛便是名正言顺的镇国西洲王。

      距离年关只剩半个月,肖凛不打算留京过年,毕竟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变数,难保刘璩和朝臣心里不生点别的想法,他这种危险人物还是滚得越早越好。于是十二月十七,册礼第三天,他就收拾行装准备滚蛋了。

      不过在滚蛋之前,他主动提出去拜访一下贺渡的师父鹤长生。美其名曰“要把他养了快二十年的好徒儿拐走总得亲自说一声”,顺便给秋白露冒死从烈罗取药的事道个谢。

      走进兴宁坊的小巷,贺渡又犹豫了,道:“你没必要亲自来一趟的。”

      肖凛知道他是怕鹤长生精神不稳定再胡言乱语,道:“道谢哪能不亲自登门,多没诚意。”

      贺渡捋了捋他被风吹乱的刘海,道:“以你如今的身份,谁敢接你的谢。”

      肖凛道:“我今儿不是以王公贵族身份来的。”

      “哦?”贺渡笑,“那是什么?”

      “烦不烦,明知故问,闪一边去。”肖凛推开他,深呼吸一口,敲响了鹤长生家的大门。

      片刻,小跟班秋鸣开了门,把二人迎了进去。

      早知道肖凛要来,鹤长生已盘腿坐在榻上等着了。陈家已绝,鹤长生唯一的心愿已了。虽说让他给肖凛行礼还是不可能的事,但看肖凛时的神情却不再是那般横鼻子竖眼了。

      走进屋,肖凛提起了毕生涵养,先作揖行礼,道:“鹤前辈,好久不见。”

      “哟,来了。”鹤长生道,“也没多久不见。你能耐不小,几个月就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是我小看你了。”

      “师父,你……”贺渡上前打圆场,被鹤长生打断,道:“来客了,去烧壶水泡茶。”

      贺渡看了肖凛一眼。肖凛冲他点点头示意自己一定会忍住,贺渡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厨房。

      “你过来,”鹤长生招了招手,“我看看你。”

      肖凛听话地过去,挨着他坐下。鹤长生眯着眼打量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鹤长生和贺渡看人的眼神简直如出一辙,把肖凛盯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良久,他道:“难怪,那小子眼光那么高的人,会看上你。”

      “……鹤前辈,”肖凛艰难地措辞,“贺兄,他打算跟我去西洲了。先前他说,您不打算离开长安。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给您养老是理所应当。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去西洲给你添堵?”鹤长生毫不客气地道。

      肖凛道:“我没……”

      “我不去,长安就是我家。”鹤长生道,“我哪儿都不会去,我也不缺钱,用不着他养老。”

      肖凛道:“可是……”

      “没有可是。”鹤长生道,“白露说得对,孩子长大了,迟早有一天会插上翅膀飞走。再说了,我又不是他亲生父母,我硬拽着你们,也只会讨人嫌。”

      肖凛道:“我不嫌……”

      “你跟他好好的就行了,”他说一句鹤长生堵一句,“要是真记挂我,以后有空回来看看我便罢了。”

      肖凛沉默片刻,彻底放弃了跟他讲道理。

      贺渡以最快的速度泡好了茶,从厨房跑出来,见二人和和气气地坐在一块儿,没动嘴更没动手,稍稍舒了口气,给二人各倒了杯茶过去。

      “师父。”他轻声道,“我明天就走了,你真的不再考虑跟我一起走吗?”

      “哎呀不去!!”鹤长生烦躁地摆摆手,“你有你想去的地方,我有我想待的地方,何必强行绑在一块?我养你,又不是要你在我跟前当孝子贤孙的,你只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不就……”
      他说着说着,突然哽了一下,强撑出来的烦躁也再装不下去,声音低了下去,“不就好了吗?”

      他满头灰白头发,一双苍老的眼睛里浮现出了淡淡微红。

      肖凛和贺渡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转身面向鹤长生,一齐跪了下去。

      “哎!”鹤长生赶紧下榻,弯腰扶人,“你们这是干什么?”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动。肖凛道:“秋大夫前些日子给我送过一次药,我吃过就没再犯过病。他说去烈罗找药,是鹤前辈的意思。”

      “我……我不是为你,”鹤长生别过脸去,“你糟蹋自己的身子,我是怕你有个不好,我徒儿会伤心。”

      “不管如何,两位前辈都帮了我大忙。”肖凛抱拳为礼,“两位的恩情,我肖靖昀没齿难忘。”

      鹤长生眼睛闪躲了两下,道:“小事儿而已,快起来吧。刚封了王爵的人跪在这儿,我看你是想让我折寿。”

      “这礼是师父该受的。”贺渡道,“不生而养,无以为报。我如今终身已定,当告慰高堂。我已无父母,你便是我的父亲。所以,受我二人一拜吧。”

      他和肖凛,不约而同地俯身,额头点地,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鹤长生猛然仰起头,极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眼底水光汹涌硬是憋了回去。他摆着手,道:“不必了,不必,你们的心我知道了,别在这出洋相……快起来吧,我去做饭,咱们好好喝一顿。”

      说完他飞快下榻,趿着鞋子捂着脸,仓惶钻进了厨房。

      鹤长生忙活了一个时辰做了一大桌子菜,三人吃到月上中宵,鹤长生喝到酩酊大醉,趴在桌上泪流满面。

      肖凛知道贺渡跟师父有很多话说,这夜便在鹤长生家中住下了。半夜躺在床上,还能听到隔壁传来的细碎谈话声。

      次日清晨,他们告别鹤长生,自西城门出发。

      城门下,宇文珺和郑临江来前来相送。郑临江眼泪汪汪,拉着贺渡不撒手,道:“咱们兄弟一别,就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见上面了,你一定要记得想我!”

      贺渡把手抽出来,道:“别装了,有东西给我就快点交出来。”

      郑临江一噎。姜敏早就跟着大部队回去了,那时京里正忙,没跟他好好道个别,这让他耿耿于怀了好几天。

      郑临江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封信给了贺渡,道:“这个,替我交给他。等再过个三头五年,送走了老的,我也赚够了养老钱,就去西洲找你们喝烧刀子。”

      贺渡接了信,在他肩上拍了拍,道:“重明司交给你了,往后在朝中行事务必小心,先求自保,再管旁人。”

      “放心。”郑临江把他拉过来,狠狠拥抱了一下。

      宇文珺那边就没那么煽情了,她早就知道和肖凛分开是迟早的事,因此格外坦然。她一边往马背上挂行李,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注意身体。肖凛听得耳朵起茧子,受不了打断了她,道:“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老大不小了,过两年你招了婿,送来西洲给我看看,先得过了我的眼,配不上的我不允许。”

      宇文珺扑哧笑了,道:“行,绝对给你招个满意的妹婿。”

      肖凛也笑,片刻后,他道:“好生保重。”

      宇文珺道:“一路顺风。”

      在两人的目送下,肖凛和贺渡跨上了马,沿着城西官道疾驰而去。踏着去岁来京时的路,回到大漠深处的西洲。

      路上,遥望千里坦途,肖凛起了兴致。他回头挑了挑眉,道:“贺兄,陪我赛一程?”

      “恭敬不如从命。”贺渡笑道。

      马鞭扬起,蹄声错踏,山水景色在身侧飞速倒退。他们跨过平原,行过高川,并肩携手,跃向江山如画,也奔向今后的每一个春秋冬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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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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