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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山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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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郡,凤颈峡外。
自血骑营擅离西洲,京军主力从南北州境大量抽调至龙门郡扎营,阻截血骑营挥师东进。元昭帝下令九州调兵后,中原绝大多数兵力尽汇进司隶,由京军主帅卫涯统一调度。
营地里,一个小兵现身,在帐篷中穿梭,口中大喊:“卫帅,卫帅——”
“哗”地一声,厚重的防风毡被掀开,卫涯从帅帐里大步走出来,道:“何事!”
小兵跪地回报,道:“骑都营侦查来报,金城的血骑营主力于昨日开跋,先锋特勤行军速度极快,一日不下百里,现已达凉州东州境伏凤山区!”
卫涯神经骤然紧绷,冷笑道:“半个月了,终于有动静了,弩神营的马天宝回来没有?叫他来见我!”
“已在路上,即刻就到!”
小兵下去传人,卫涯回了帐子,背着手来回踱步。
片刻,弩神营主将马天宝疾步入了帐。在推倒陈家的夺权战里,就是他率军埋伏了禁军豹韬卫,致使五千豹韬卫全部命丧京郊。卫涯拽住他,道:“凤颈峡的埋伏,布得如何了?”
设伏一事全权由弩神营负责,目的只有一个,把血骑营无法上山的骑兵主力困杀在凤颈峡狭窄的通道内。马天宝道:“已全部布控妥当。峡内设五处滚石点,三处重弩阵地和一处榴炮点,左翼镇军已埋伏于各处上山口。血骑营一但进入凤颈峡,将立刻收束合围,将其困于峡谷中!”
“传令左翼镇军立刻封山!”卫涯面色冷肃,“一只蚊子都不许放上去!”
“是!”马天宝抱拳,“可是卫帅,血骑营未必想不到我们会在峡谷设伏,他们久经沙场,要是不上钩,该当如何?”
“那就看卞灵山头铁不铁了!”卫涯冷笑,“他们就算知道有埋伏又如何,他们上不了山,就打不掉埋伏点,硬闯就得吃埋伏。他们一日不走就多耗一日的粮,金城有多少剩余能够他们消耗?本帅倒要瞧瞧,是汇聚天下粮的长安耗得起,还是他西北蛮荒之地的血骑营耗得起!”
“那就跟这帮狗日的反贼打持久战!”马天宝啐道,“边军一向看不起我们州军,可州军也不是摆设!只要他们敢踏进凤颈峡,事就成一半了。不过仅靠山中设伏还不足以将血骑营一网打尽,他们人数太多,滚石有限,还要靠联军步兵在峡谷外截杀。”
“这是自然。”卫涯挥手,“你回山上,再叫各州军将领来见我!”
***
距凤颈峡二十余里地外,山间平原次第展开,两侧山脉波澜壮阔向南北延伸。山脚下良田成片,才刚种上没发芽的冬小麦。
肖凛率领轻骑主力在入山前停了下来,提缰眺望道:“就这儿扎下吧,等孔长平回来。”
“不再往前走点了?”周琦问,“离凤颈峡还远着呢。”
肖凛跳下马,蹲在田野边上捞了把土,搓了搓,把颗粒状的土壤碾成了粉末。
他抬头看天,晴空无垠,万里澄明。
“别废话,”他拍掉手上的土渣,“就这里了。”
等工兵扎营的间隙,他跟贺渡站在田野边看风景。准确的说,是他在看风景,贺渡的目光自出了金城就没离开过他。
田野辽阔,村庄零落,伏凤山脉在远处起伏如浪。肖凛眺望着这片土地,道:“你知不知道,伏凤山区一带大概住着多少人?”
“大约,有个万把人。”贺渡道,“山下有农户,山上有猎户,世代靠山吃山。”
肖凛应了一声。风从他鬓角掠过,将神情吹得有些模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片刻,肖凛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瞅我一路了,我有那么好看?”
他摘下头盔后发丝在风中猎猎飞扬,穿了血骑营的赤红军服,长靴裹着小腿显得劲瘦挺拔。
肖凛不喜欢花里胡哨的颜色,平时穿戴打扮很随意,多为白、青一色的袍子,贺渡先前给他买的文武袖都嫌麻烦很少穿。可这种张扬的颜色落在他身上,却意外合衬。他本身五官饱满清俊,被赤红一衬便鹤立鸡群,压根不需要寻找,一眼看过去,他就是人群里最夺目的那个。
贺渡伸手穿过他飞扬的发,道:“仙人之姿。”
“……”肖凛把发梢从他手里抽出来,嫌弃道,“能别这么肉麻么。”
贺渡顺着他的腰往下,目光落在那双笔直的腿上,道:“这些天一直站着,身体吃得消吗?”
“吃不消也得吃啊。”肖凛捶了捶腰,“秋白露给的药一直在吃,倒是没再犯过病。”
贺渡道:“待会儿我给你揉揉。”
营帐搭好,肖凛进帐解了甲,躺下歇息。贺渡在他旁边坐下,腿拉过来放在自己身上,掀开裤腿,膝盖上有一大片青紫交错的淤痕。贺渡掏出个青瓷瓶,挖了点药膏在掌心搓热,在膝盖上揉搓按摩起来。
“啊…….舒服。”
膝盖的酸痛被温柔的抚摸化开,肖凛仰在枕上,满足地喟叹,“其实,你跟着我也挺好的。”
贺渡哼了一声,酸不登地道:“哦,就因为我能伺候你这位大少爷。”
行军和在家不同,没有下人事无巨细地服侍,有个腰酸背痛让手下藏帮着按一两回可以,把人当奴才使唤就不厚道了,故而有伤口也只能自己舔舔罢了。
“这叫什么话。”肖凛凑过去在他脸上戳了戳,“有个美人在身边养眼还不行吗……啊!疼!”
贺渡毫不留情地在他膝盖上狠狠一按,道:“再胡说八道?”
“我哪儿胡说了?”肖凛手不老实地伸进他衣裳里胡乱抓了几下,“我不止看我还可以摸。”
贺渡算看明白了,他这是仗着自己不能把他怎么样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挑衅,把他的手从衣领里拨出来,道:“你想好,左右你现在扎营不急着走,我就是对你干点什么也无妨。”
肖凛迅速把手抽回来,闭上眼开始装睡。
没一会儿他又睁眼,吸了吸鼻子,翻身坐起,道:“好香,什么味儿?”
宇文珺不在,端他伙食的改成了炊事兵。一道药膳羊肉羹,几块羊腿肉熬得鲜甜软烂,肖凛食指大动,爬起来喝汤,道:“好喝,你要不要来一点?”
贺渡立刻退避三舍,道:“熏人。”
“把你丢山沟里待几天,你石头都啃下去。“肖凛嘴上嘲讽,还是挪了挪屁股离他远点,稀里呼噜地开始吃肉喝汤。
贺渡坐在三尺之外看他吃饭,道:“你打算在这里扎多久,山上的埋伏怎么处置?就拖着?”
他不太信肖凛会用这种馊主意。
“那哪儿拖得过。”肖凛很清醒,“我虽然从慕容少阳那里挖了点墙脚,但跟长安拼后勤还是拼不过,在中原扎太久,云中那边我也不放心,毕竟外患还没清干净。”
贺渡看着他吃完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道:“那你……”
肖凛在这种箭在弦上的情景下有种莫名的从容,道:“你不要急。”
贺渡感觉得到,他似乎在等一个特定的时机。但这个时机是什么,他卖了个大关子。
三日后,深夜。
乍起的狂风呼啸,吹得帐篷猎猎作响。贺渡被风声吵醒,翻身摸了摸身旁,陷下去一块的床榻已经凉透,空无一人。他的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从床上坐了起来。
晨昏交界时的天空是深海般的幽蓝。肖凛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卧伏在黑暗里的大山。
大风吹散了云雾,新月无光,唯长庚独明,如霜星光落在肖凛的身上,衬得身影孤峭而冷寂。
一张厚实的披风盖到了肩膀上,肖凛转身,道:“醒了?”
营地已经动了起来,血骑兵来来往往,行色匆匆。贺渡给他把披风系紧,道:“这么早,发生什么事了?”
肖凛张开五指,啸鸣的寒风从指间掠过,片刻就卷走了所有的温度。他道:“时机到了。”
贺渡皱眉:“什么?”
“司隶往西去,冬天干燥又多烈风。”肖凛望着营帐上飞舞的苍鹰旗帜,“今天,大西北风。”
贺渡一怔,下意识地往山中望去。
微弱的天光之下,目视之处一片深蓝。深山之间,一道灰色的长烟从茂林中直上云霄,随即被强烈的西北风刮散,向南蔓延开来。
贺渡反应迅速,道:“是山火?!”
“嗯。”肖凛道,“以这风速,两个时辰就能从伏凤山北面刮到南面。天晴又干燥,火势在一日之内足以烧遍凤颈峡。”
贺渡道:“是你在山中的特勤?”
“孔长平带了二百人潜伏在山里,等的就是这一刻。”肖凛眼中倒映出长庚星的凌厉光华,“我上不了山去逐一清掉埋伏点,就把他们从山上逼出来。他们不放弃埋伏,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会被活活烧成灰。”
贺渡沉默须臾,道:“你能控住这山火吗?”
“我又不是神,除非下雨,谁也挡不住火势。”肖凛看了他一眼,“很不幸,这山中猎户,山下农庄一个都逃不了。”
贺渡这才明白前几天他问伏凤山区有多少住户的用意,他是在计算代价。
京师已经因血骑营反叛而自顾不暇,根本抽调不出其他人手来灭火,何况这般庞大且林深的山区,一旦燃起火来只能等烧个遍后自行熄灭。也许来年山上草木还会春风吹又生,但隆冬不会因此而离开,损毁的不仅仅是树,更是靠山吃山的所有百姓的生计,甚至性命。
“你之前没动金城百姓,”贺渡看着他的侧颜,“我以为你不会用代价如此巨大的手段。”
“金城百姓只是没必要死而已。”肖凛道,“我夺粮仓时跟刺史说过,如果不交粮,我会立刻回头踏平河西,把百姓的口粮充作补给。我那不是吓唬他,是认真的。”
他凛冽的眼神溶进席卷的狂风里,仅余一片冰冷淡漠。贺渡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从前他说过的话。
“贺兄,我没有你想象得那般正人君子。”
“正邪只在一念之间,我不想把话说得太满。”
“你要是我,你也会疯。”
“……”
他原以为肖凛只是在自谦,却不想这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贺渡从不自诩君子,他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也因此曾觉得肖凛距离自己那么远,他像天上的月亮,清亮、高悬,又一尘不染,而自己不过是阴沟里的幽魂,不择手段,见不得光,他们本不是一类人。
可现在他发现,剥开肖凛那份清澈的正义肝胆,内里满是杀伐炼就出的蒸腾血气。他并不掩盖自己的残忍和疯狂,如今他走下神坛,告诉贺渡,告诉世人,他并不善良,他身上同样沾满斑斑血迹。
贺渡从身后抱住了他。
肖凛没阻止,只微微歪头,道:“怎么?”
贺渡道:“你总能让我刮目相看,殿下。”
“人是很复杂的,想法也会随时移而改。”肖凛笑了一声,“军队何以立世,唯胜利二字。为了胜,一切牺牲都将值得。我只能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尽可能保留多一点善意。”
天渐渐亮起,营地人头攒动,愈发喧哗。周琦匆匆赶来,牵着红鬃汗血,道:“殿下,一切已就绪。”
肖凛戴上头盔,翻身上马,道:“传令,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