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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伏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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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隶州境,伏凤山脉。
此山南北向绵延千里,如凤凰展开两片巨翼,横亘在凉州与司隶之间。而双翼之间有道低洼处,相对平坦开阔,犹如凤脊,自西向东深入司隶腹地。而行至龙门郡,这片平原横向收束,挤成一道狭长峡谷,宛如凤首细颈,故名凤颈峡。
此处地势一线可断,易守难攻。
一队人自峡谷北侧的山峰林影中掠出,左顾右盼,似乎在搜寻什么。连日的阴云终于散去,金光破云而出,穿透白雾,融化残雪。林间日影漏下,扬起的尘土在光里浮沉,照亮了脚下蜿蜒逼仄的羊肠小道。
一个头上扎着红缨发带的少年从林里钻出来,铺开羊皮卷,咬开炭笔的壳,在图上某处点了个黑点,道:“孔队长,就是这儿了。”
左侧峭壁如被利斧劈开,云雾在崖下翻滚。孔长平俯视片刻,道:“下面就是凤颈峡?”
“对。”姜敏道,“这阵子雨多雾重,看不清,等太阳再高些就能见全貌了。”
孔长平不熟悉司隶地形,道:“要进司隶,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那倒不是。”姜敏摊开羊皮卷,上面勾画了许多细路,“山里猎户踩出来的小路不少,也能穿山,走人可以,走马行军就挤不进去了。咱们的人要入京,只能走凤颈峡。”
孔长平狐疑地看他,道:“你确定?”
姜敏叹道:“我确定。”
他已经在这山沟沟里摸索了一个多月,把所有能走人的路都找了一遍。他满身狼藉,脸上尽是莫名蹭上的黑/道道,头发也打了绺,沾着枯枝败叶,活像个从犄角旮旯里窜出来的野人。
他甚至考虑过血骑营绕个圈子避开伏凤山,自南线迂回进军司隶的可能。但那条路途经巴蜀北部,将不可避免地把慕容少阳拖入乱局——这是肖凛绝不允许发生的事。于是伏凤山便成了血骑营东进司隶之前,绕不开、也退不得的最后一道阻碍。
孔长平不相信他也是情理之中。作为他的前队长,亲身经历过那次因姜敏判断失误而导致的特勤任务全线失败。在孔长平眼里,姜敏过于心软天真,偶尔还粗心马虎,并不适合执行特勤这种一旦出错就万劫不复的危险任务。
“我发誓。”姜敏竖起四根手指,“殿下把这事交给我,我要敢出差错,以后就没脸回血骑营了。九州联军不可能跟我们打正面,只能玩阴的,合围、埋伏。这里,是他们最有可能下手的地方。”
孔长平没再说什么,转头审视山崖边地形。
伏凤山太大了,仅这一段峡口就有十余里长。山头林海起伏,深色树影在雾中浮动,像一大片晕开的墨迹。他看了一会儿,道:“你在这儿蹲了这么久,有没有跟京军的人碰上过?”
“没有。”姜敏老实地道,“这么大的山脉,在山里碰面几乎不可能。”
孔长平道:“就算你猜得对,他们会在此处设伏,找埋伏点也跟大海捞针一样。”
“闷着头找的确不好找。”姜敏道,“但只要有人上山,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王骁也回了特勤队,这会儿正跟着一块踩山路,抢着道:“我知道!人要吃饭,肯定要生火,一起烟就能发现!”
“不可能。”姜敏立刻否定,“虽说前些日子下了雪,但毕竟才十一月,天晴了升温很快,雪一两天就化没了。山上枯树杂草这么多,一个火星子飞出去点燃山火就完蛋了,他们就算啃干粮也不会用明火。”
王骁踩了踩软泥山道,背阴的地方还潮湿,向阳处已经完全被蒸干了,说:“有道理!”
“那你说,”孔长平道,“怎么找。”
姜敏从善如流地道:“他们可以不做饭,但不可能不喝水。水是最沉的东西,埋伏点要隐蔽,绝对不会带太多后勤背大量清水上山,一定会就近从山泉或溪流取水。山上水路不多,找几家熟悉地形的猎户一问便知。”
孔长平眉毛动了动,道:“你在长安待了几个月长进倒不少,跟谁学的?”
“……”姜敏哽了一下,“自己悟的。”
他没扒瞎,的确是自己悟的。但他也清楚自己不是突然开窍的,一切都得从一个月夜,他走山路跳冰坑,摔进水里遇见郑临江说起。
郑临江好像有那个人来疯的大病,无故对他嬉皮笑脸,拉着他跟稍、窥探,教他如何藏身、如何验证直觉、如何站在对方的角度来作预判。先前还不觉得有何用处,到现在却不得不承认,郑临江所说“技多不压身”是条玉臬。他比起从前,琢磨得更多,更细致更谨慎,学会了怎样通过环境来修正自己的判断。
他已经很久没见郑临江了,如果此战顺利,再遇到一定要好好谢他一回。
***
肖凛戴着面具在金城大街上逛了一圈。
巡街的特勤四处可见,都守着规矩不与百姓交集。血骑兵来后城中虽挤,但还算安静,没生乱子。
金城本是西部重镇,常住人口十余万,街道上却行人寥寥,偶然有路过的也包头裹脸,躲着血骑兵低头快走。商铺酒楼基本都关门大吉,四处冷冷清清一派萧条。
贺渡脱了重明司官袍,穿着家常衣衫,戴了围脖遮住被肖凛嘬出来的红痕。他道:“殿下让他们都关门了?”
“哪儿有。”肖凛抱着双臂沿街走,“我又不是强盗……就算是也只抢官府,百姓的事不插手,是他们自己害怕。”
他转进一条卖货巷,没穿军服,但臂缚上佩有将领章。两个卖果子的小贩见了他就跟见了阎王爷,手忙脚乱地包起果子,一人扛担一人推车,连滚带爬跑没了影。
贺渡道:“百姓生计停摆,殿下不想想法子?”
“不想。”肖凛无所谓地道,“我不为难他们,但没法让他们不害怕。不用管,等没钱花了自会出来找营生。”
“无为而治。”贺渡轻声笑了下,“殿下很有想法。”
他抬头看向沿街楼宇之间漏下来的光影,“天晴了。”
浓云散去,长空一碧如洗。金光道道倾泻下来,融化了笼罩在金城上空的潮湿冷气。背阴处雪化的声音滴滴答答,向阳处已经蒸干了水,露出了原本土黄色的地面。
“走吧,去找珺儿。”肖凛握住他的手,“司隶也该有动静了。”
二人并肩出了小巷,朝城门方向走去。
宇文珺在守城楼,见他们上来,给两人各倒热茶。闲话了两句,一个小兵匆匆跑上城楼,道:“将军,司隶来人了!”
宇文珺立刻拿起千里镜向城外原野眺望,郊外有大片血骑营驻军。连绵如海的帐篷里,一人策马疾驰而来,发上两根红缨飘带在风中猎猎翻飞。
她探出头往下喊:“开门!宣龄哥回来了!”
城门拉开一道缝,姜敏骑马如一道利箭般驰进了城,马没停稳就翻身下鞍,噔噔噔地跑上了楼,带着一身风尘,跪倒在了肖凛面前:“殿下!”
“回来了。”肖凛把他扶起来,“快坐。”
姜敏气喘吁吁地坐下,接下宇文珺递的茶水咕咚喝了,从怀里掏出个封好的羊皮卷奉上,道:“殿下,司隶一切顺利,孔队长还在伏凤山,先遣我回来报信。”
“辛苦你了。”肖凛解开封带,“没跟孔长平吵架吧?”
姜敏讪讪道:“我哪儿敢......诶,贺大人怎么也来凉州了?”
肖凛看着羊皮卷,道:“随行家属。”
贺渡:“......”
姜敏四下张望了一圈,迟疑地道:“就……你一个人来的?”
贺渡道:“兰笙在京里,他……”
他看了看姜敏扑烁的大眼睛,“他还要管重明司的事。”
“哦。”姜敏垂下眼,“好吧。”
地图上凤颈峡一带被炭笔标注出了好些点位,都藏在密林中十分隐蔽。姜敏道:“殿下先前的判断没错,联军必然会在我们行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我扮作猎户下山时,在山脚发现了一片京军营地。我猜测,我们只要一动,他们就会立刻封山。如果不是我们提前藏进山里,即使猜到有埋伏,要在峡谷中找出埋伏点位也根本不可能。”
此类深山,多半只能循着前人踩出来的猎径行走。没路的地方,要么堆满怪石古木,要么坡度过陡,根本无处落脚。尤其对骑兵而言,没路就等于断腿,既不能丢弃马匹像步兵一般攀山,更无法展开阵型作战。
宇文珺道:“他们一定会把我们往凤颈峡的大路上逼,防的就是我们分散潜行,从山里悄悄进入司隶。”
肖凛道:“司隶天晴了吗?”
“早就晴了。”姜敏答,“大太阳,不穿绒也不冷。”
贺渡不太懂行军,凑过去看了两眼地图上的黑点,道:“此等地形,即使知道埋伏点,低打高也很有难度。殿下要让弓骑开路?”
“不打。”肖凛道,“正面冲突永远是下下策,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他站起来,道:“周琦呢,把他叫过来。金城留特勤和后勤守粮仓,抽调部分轻骑和步兵协防城防。后方补给就交给他们了,保证金城到司隶的运粮线畅通无阻。另传令城外主力待命,明天一早,离开金城。”
宇文珺思索着道:“主力走了,金城会不会闹事?”
“洪峰和曹永昌敢背后捅我一刀,”肖凛道,“就是等着西洲重骑来找他们算账。如有异动,让特勤即刻回云中向卞灵山求援。”
“是。”宇文珺应着,“我带一队留下?”
“你跟我走。”肖凛道,“孔长平还在山上,京军一旦封山,你要去接应他们下山。”
宇文珺点头:“是。”
肖凛叫了小兵过来,道:“通知曹永昌,让他派人去长安告诉皇帝,陈家和重明司指挥使我都收了,但血骑营不会停下,让他坐龙椅上好好等着。”
说完,他停了停,转头看向贺渡:“你,要留在这儿吗?”
贺渡挑眉:“才见面两天,就想把我丢下?”
“不是。”肖凛很认真地解释,“没训练过的人上战场很危险,这不是闹着玩的,你马战可以吗?”
“......”
贺渡怀疑是不是自己玩心眼子玩太多,让他忘记了自己曾是武举探花郎,道:“我跟着你,护着你还不行吗?”
肖凛犹豫道:“其实你留这儿替我盯着城里的动向,也算是在保护我。”
“不。”贺渡拒绝地相当干脆。
“……”肖凛有些头疼。
“就让贺大人跟着,我觉得挺好!”见识过贺渡刀法的姜敏替肖凛答了,“贺大人你不知道,我家殿下从前在重骑里,打仗简直不要命啊,卞将军让我必须跟着他保护,可他冲起来就是一个人要打十个的架势,那一路可把我吓的……”
“哎哎哎!”肖凛赶紧捂住了他的嘴,转脸就看见贺渡沉下来的目光,悻悻地补救,“那时候年少轻狂不懂事,我现在是有家累的人,懂得惜命。”
贺渡面无表情地道:“你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