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遣将 ...

  •   大理寺监牢。

      许尧眼下挂着两个大眼袋,人熬得憔悴如枯槁,站在栏杆外,抱着臂无可奈何地瞪着蔡升。

      账本的疏漏是查出来了,人也提审了许多次,连棍棒伺候,夹指头的刑罚都怼上了,他却死鸭子嘴硬,愣是不肯招供。

      已经在牢里关了快半个月的蔡升已经变得蓬头垢面,也喊倒了嗓子,后面几日不再鬼哭狼嚎,但也跟没了生气儿一样,缩在大牢角落,抱着两只鲜血淋漓的手,不动也不出声。

      许尧都忘了自己几天没合眼,说话都拖长了调子,木然地道:“把他拉出来,再问一遍。”

      狱卒还没吱声,甬道下来个穿金戴银、里捧着个木盒的公公。这是最近蔡无忧新提拔的司礼监秉笔,沈谦。这阵子朝野动荡,二十多年不曾变化的朝局大洗牌,不论是中枢还是底下的行政口,新面孔比比皆是,连司礼监都在忙着扩张势力。

      许尧没劲儿,连个好脸都忘了摆,有气无力地道:“公公又来干什么?”

      沈谦道:“听说,青冈石走私的案子至今未结?陛下今日还问呢,怎么有了证据,还是迟迟不定罪。”

      许尧朝着牢里的人努努嘴:“不肯招。”

      沈谦道:“你啊,太心软了,怕得罪人,重刑都不敢上。”

      许尧心里腻烦,看不惯这小人刚得志就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面上还不得不好声好气招待,道:“公公也知道,贺大人不管这事了,我们不敢太过分。”

      “你也太依赖重明司了,总不能一直让人家唱红脸,你装好人。以后要是没了贺渡,你怎么办?”沈谦不屑地道,“罢了罢了,我也不训你,蔡公公知道许大人为难,特地让我来帮帮忙。”

      许尧狐疑:“什么忙?”

      沈谦摸着怀里的木盒,故作神秘道:“蔡公公让我给犯人送个东西来。”

      蔡无忧恨不得一天跑八趟大理寺,许尧已经见怪不怪,直接挥手让狱卒开门。铁链哗啦一响,蔡升微微扭头,往外看去。

      沈谦学着他主儿的从容步伐走过去,却不肯踏进牢里。他把木盒丢在地上,踢过去,道:“蔡大人,这是蔡公公怕你在牢里住得辛苦,送你的礼。”

      蔡升躺回去,置若罔闻。

      沈谦幸灾乐祸地道:“我还是劝你看看,这里头的东西,可跟你家的大公子有关。”

      蔡升眼珠猛地颤了一下,他颤巍巍爬过来,在木盒上迟疑地摸着:“什、什么东西?”

      沈谦笑:“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电光火石之间,蔡升突然想到蔡无忧几天前来时说的那番话,当即浑身颤抖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敢......”

      他似是恐惧那盒子,手滑了好几次才拨开锁头。许尧站得老远,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但却被一股散出来的浓重血腥味熏得胃抽搐了两下。

      “啊啊啊啊啊!!!——”

      蔡升嘶哑的嗓子里挤出了惊恐和愤怒交织的咆哮,盒子脱手,啪!四分五裂的木块把里面的东西反扣住,许尧还是没能看见是什么东西,血腥味却愈浓,他很是嫌弃地捂住了口鼻。

      刺耳的尖叫声中,沈谦捂鼻子笑道:“蔡大人,听说你有三个儿子?还有一位老父亲?蔡公公说了,不慌,一个一个来。”

      “不要,不要!”蔡升仓惶地爬过来,泪流满面,“别动他们!我说!我全说!什么都说!”

      沈谦看了一眼许尧,许尧听着有戏,赶紧让狱卒呈上供词和笔墨。
      “是陈涉想要为太后除掉藩王之患,所以与你合谋,偷改凉州矿场采买青冈石账簿,再联络景和布庄,以大内赏赐的名义运往烈罗。你与陈涉,是由尚衣局采办何承恩牵线,何承恩也为你向蔡公公申请......不,骗取大内免检章。是不是这样?”

      “是,是!”蔡升抓着栏杆,面容极度扭曲,“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许尧长出一口气,拽过他的手,擦了印泥就往供词上重重一按,随即扔开蔡升。蔡升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得嘞,多谢公公。”许尧这才给沈谦作了一揖,满脸都写着能交差了的喜悦。

      沈谦道:“别高兴得太早,陈涉那边儿......”

      许尧道:“公公放心,蔡升招供,他不认也得认。”

      沈谦这才满意地点头:“许大人真是聪明人,日后必定能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陈涉的情况稍微麻烦点儿,过往的贪腐没那么容易查完,三法司还得继续努力,等查个水落石出,陈涉蔡升以及下线一拨人,才能全部按律论处,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

      与此同时,岭南战事中止,琼华长公主要归朝的消息已经传开。七月二十,长公主銮轿入长安地界。元昭帝下旨以最高规格迎接,禁军开道,全城戒严,夹道洒花,一路护送进皇宫,允銮仪从正门神武门而入。

      为了迎长公主,长安城被打扫得焕然一新,大街小巷一尘不染,连同水码头没重建好的河港和河坊街也被红布给蒙了起来。

      朱雀大街,摘星楼,城中最为玲珑高耸的楼宇,站在三层,可以眺望到长公主的銮仪从长街上徐徐而过。

      楼梯转角处,肖凛倚着窗框,露着半个身子对着长街,手指在窗台上有意无意地敲击着。

      仪仗中,先过开道的马队,再是提宫灯的侍女。十六幅芭蕉扇遮挡的銮轿,被垂下的红纱遮挡。纱后,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身影,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充耳不闻外面的礼炮声,只静静望着前方愈行愈近的皇城。

      “你说,长公主见了陛下,会说什么?”肖凛把斗笠的纱掀起一角,目送着銮轿远去。

      贺渡却盯着他站直的双腿,道:“你又乱吃药。”

      肖凛侧身,把右手撑着的拐杖亮给他看,无奈道:“这次真没吃,不信你看。”

      轮椅出行不便,也太显眼,他不吃药腿脚又很僵硬,即使戴支架也走得很慢。肖凛隐约觉得这几日有点胸闷气短,似乎是前些日子精神紧张且天天站立行走,药的副作用反扑了上来。

      自他去年受伤,大约是坏了些底子,没有从前那么能撑了,于是折中一下,没吃药,带了根拐杖来。

      贺渡看着他略微发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手去探他脖颈里的温度:“你不舒服?”

      肖凛躲开,往摘星楼里瞧了一眼,没什么人注意他们所在的窗角。他整理了一下斗笠,遮住脸色,道:“没有,大庭广众的,别动手动脚。”

      贺渡不动声色地向他靠近半步,身子挡住了大堂的食客,在毫不显眼的犄角旮旯里,他环住肖凛的腰,脚踩在楼梯栏杆上,大腿抬起一个可以支撑怀里人身体的弧度。

      肖凛顺着劲儿,自然而然放松了腰背,靠在了他大腿上。

      贺渡也把目光投向仪仗,回答起他刚刚的问题:“长公主既然是使臣身份,大约就会提烈罗退兵的条件,陛下要整顿朝局,巴不得止战,只要不是割地那样太过分的理由,稍稍破点财,陛下应当会允。”

      岭南的军报肖凛一个不落地全看了。安国公受伤,回到后方修养,命是救回来了,但失了左臂,已是废人一个。京军左翼也折损严重,看陛下的意思,是要停战后将京师势力全部撤出岭南,重新安排岭南的军事和行政。

      昨日,琼华长公主进京前夕,元昭帝曾把张宗玄和吏部尚书以及贺渡叫到了乾元殿,商议官职补缺。

      白崇礼身亡,陈家失势,张家仅剩一个张宗玄,尚书令需要另择贤能,兵部急需换血,就连京军、禁军和巡防营等也要大规模填人,但问题是,世家和寒门子弟权柄更替之时,人才有些青黄不接。

      吏部尚书卫渊提议道:“尚书令可从六部政绩卓越者里提,六部的缺口可以从五寺九监主事上选,逐层递补,先稳住局面,后续哪里不妥,再慢慢调动。”

      元昭帝捧着花名册看了半天,叹道:“京畿防卫也是要紧事,京军虚悬无主,就剩贺卿一人,也难挑大梁,诸位有什么人选?”

      就是为了讨论这个问题,贺渡才会被召来。陈清明死后,名义上京军的领袖只剩他一人。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期,元昭帝的意图相当明显:在他能完全证明自己对皇帝的衷心和对肖凛的假意之前,不要触碰实权。

      贺渡心知肚明,权柄面前,保命更紧要。他直接道:“臣身在重明司,当在陛下左右侍奉,京军事务,还是由朝中武将执掌为宜。”

      元昭帝点点头,看向张宗玄:“张相,你兄长身体可还好?”

      车骑将军张宗成已经告老,成天在家喝茶逗鸟。张宗玄道:“兄长精神矍铄,正在家中颐养天年。”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元昭帝道,“张宗成在京军二十多年,最了解京军事务,如今局势动荡,朕倒觉得,不如再请他出山掌一掌京军。”

      张宗玄面露犹疑之色。

      元昭帝道:“怎么,有何顾虑?”

      张宗玄跪地道:“臣虽愚钝,但也知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兄长在安国公麾下效力年久,如今陈家犯上作乱,如果兄长再出来接手京军,难免遭人非议。依臣所见,朝中资历深厚的老将尚多,可堪大用者不乏其人。譬如英武侯卫涯,便极为合适。”

      卫涯和卫渊也是本家,世家一支从文一支从武的不在少数,虽然大多不是一房亲兄弟,但是同宗同辈。卫渊心里一喜,悄悄地看了一眼张宗玄。

      元昭帝按着额头,道:“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朕本来想让他去岭南收拾乱摊子的。”

      卫渊一愣,忙道:“陛下,安国公和岭南王尚在岭南,英武侯若此时过去,恐怕不便......”

      元昭帝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一直沉默的贺渡身上,才慢慢道:“安国公重伤,仗也打完了,理当回家养伤。至于岭南王……差点坏了南疆边防,朕留他爵位都是给他面子。李家祖上有功,是高祖亲封的异姓王,朕不会动他。但岭南,朕得亲自管着才成。”

      张宗玄道:“如此一来,便需朝廷另派封疆大吏,代陛下前往岭南理政。”

      元昭帝道:“光封疆大吏不够,岭南军也要打散重组。岭南地势广博,朕打算细分辖区,如荆扬二州般分东西治理。不过现在人手不够,不急于一时。”

      张宗玄顿了顿,道:“岭南军缺兵少将,不如,便让臣兄长前去吧。”

      贺渡听到这话,眼皮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元昭帝也抬头看他,揶揄道:“你刚刚不还说不瓜田李下的吗,怎么这会儿又要让张将军去岭南?”

      张宗玄坦然道:“岭南军与京军不同,非安国公旧部,兄长去岭南,只是辅佐陛下整饬藩军,何来瓜田李下?此乃臣张家的荣幸。况兄长已请老,此去不过整编军队、作个过度。待岭南安稳,陛下自可再择贤才上任。”

      贺渡垂着眉,一派镇定,心里却在细细盘算。

      如果真的让张宗成去了岭南,张家和琼华长公主的来往则更加便利,张家带着岭南军直接向烈罗投诚并非毫无可能。就算不投诚,有烈罗在,也足以有自立为王的底气。

      原来张宗玄的算盘,是打在这里。

      “陛下答应了吗?”肖凛沉思着道,“还有那几个要紧职缺的人选,定了没有?”

      贺渡道:“封疆大吏和岭南军统帅之职非同小可,陛下还在斟酌。至于三省六部的空缺,没什么巧法子,只能依卫渊的提议,层层递补。”

      仪仗队已走远,朱雀大街上只余落花和礼炮香灰。肖凛望着那残痕,问:“那岭南王呢?”

      “跑不了。”贺渡淡声道,“陛下处理起政务比我想象得雷厉风行得多,甚至过于激进,可见他并非真的毫无野心,对岭南态度必然不会软弱。撤藩建州,兵权尽削,只留虚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遣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已经完结啦,喜欢的宝宝关注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