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回归
...
-
现在想来,可能是运气再一次站在了我们这边,可能是我们人好心善,总之,我们又一次摆脱了危机,捡回了半条命。
白昊天接应了我们,第一时间把我们转送去最近的医院,处理了伤情,我们接受了很系统的辐射治疗,好消息是钙铀云母这种矿物的外辐射不高,我们采取的措施很及时,避免了致命伤害,住了半个月的院,已经能照常跑跑跳跳吃吃喝喝了。
要是换了那批文化水平不高的老行当,又对宝物起了贪念,那真是后果不堪设想。
出院之后,我们开始分头处理后续的问题。
小花那边托了很牛逼的关系,把文物仓库里的三具棺材,连同坑里找到的其它骸骨全都打包好送回了山里,跟他的族人们一起,安置在了神女像脚下,之后把北京的人祭坑填埋了,又过了一个多月,听说那块地的手续批文都办好了,工程如期进行。
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天,夹喇嘛的巨款也用解家的方式,存进了我们的名下。
说来也怪,当初我们走到弹尽粮绝才找到的神女像,这次下洞,居然轻轻松松就发现了,现在想来,可能我们当初进到洞里没多久就受到了巫术的影响,在里面的每一分钟都无比玄幻,很难说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们的幻觉。
黑眼睛用他们齐家的方式,对巫术进行了二次化解,听说仪轨非常复杂,他以此为借口狠敲了小花一笔执行经费,但最终我们谁都没见着他到底是怎么搞的仪式。
他说没事了,应该就是没事了,黑眼镜虽然脑筋脱线,但办这种事相当靠谱。
而我这边,我是个很心软的人,虽然我本人和这起巫蛊事件并无直接关系,我还是通过正规渠道,请了西藏那边的僧侣,在山里做了一场很大的法事,我们煨桑,诵经,抛洒可降解的隆达,我不清楚那帮殷商遗老的宗教信仰到底是什么——可能是蒙面鬼、大柱子、斧头神,但宗教仪式大差不差,都是用虔诚的心,引送灵魂往生,放下前生仇恨,清清白白,投生为婴孩、动物,抑或树木、微尘,融入山川湖海,化为天地万物。
死亡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这是每一个人必经的路。
也许有一日,吹过雨村的微风,就是他来见我。
——也许有一日,树叶摇曳的轻响,就是我去见他。
我看到柏枝的烟气螺旋状升上天空,僧人们说,这是阴界与阳界的通道,代表逝去的人听到了我们的声音。
一切嗔痴皆是因果,他们的宿孽与张家有关,请藏传佛教也不算偏差太远。
闷油瓶穿着他们藏族的服饰参加了仪式,我远远的看,就见他和僧侣们打过招呼,客气的送他们登上离开的大巴车,然后一个人回来,坐在举行煨桑仪式的山崖边,望着远山发呆。
我走上前,轻轻道,别想了,上一代人的事了,跟你没关系。
他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
他这人就这样,他不会反馈给你一些直接的信息,但是他都听进去了。
我也有些不忍去想,当年的雀利作为族长,亲手把最后的族人一个个残忍的送走,是一种怎样的心情,而族人们选择慨然赴死,成全一场未知结果的仪式,又是怎样的决绝。
一切都已经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了,一切都不可考量。
而对于他们张家,闷油瓶一直是置身事外的态度,但百年兴衰,化为过眼烟云,提起旧事,始终是沉重的。
他们都是承担责任的人,可能彼此理解。
这是他自己的世界,我只能陪伴,不能越俎代庖。
我陪他待了很久,一直到暮色四合,山脚下传来“村村通”难听的音乐声,胖子借村民的厨房烧了一桌好菜,我们手牵着手,下山吃饭。
有一件事情我很长时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它”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借由随意变换的山、水、地裂、幻术来杀死我们,但它没有,它就像一个耐心的引导者,带领我们一步步穿越时间的迷雾,看到残酷的真相。
我想,时代变迁,原始的自然之力已然没落,仇人也早已成了一把枯骨,它不是不明白,除了巫术本身的局限性,它真正想要的可能并非复仇,而是“记录”,让早已被遗忘在时光里的族人们,重新行走于阳光之下。
恨比爱更耗费精力,他们被困在时光的魔咒里太久了,已经很疲倦了。
小花知道我很容易陷入情绪,让我不要再纠结于这件事了,但我最终还是不顾他的反对,联系了当地的博物馆,把洞里的文物转移了一部分出来,不能带走的就拍照片记录,我花了很长时间查资料,同时拜托我爸的一些学术界的老朋友,一起撰写了馆藏标签和器物说明,甚至参与了一部分博物馆的展区布置工作。
一个原始群落的横空现世,对复原早期封建文明提供了大量的证明材料,也给当地的旅游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不知道这个举动是对是错,总之,那群青铜阴兵没再来梦里吓唬我,应该是不反对。
进了博物馆就算进庙了,每一个虔心瞻仰的游客都算供奉者,听说要是香火旺,能当个小土地神。
刘丧最后一个出院,我们忙完法事,回到医院接他,他已经走了。
我看着空空的床铺,心情特别复杂。
一方面,我是有点责怪他惹了这么多麻烦,拍拍屁股就跑路了,连一句抱歉、一句感谢都没说。另一方面,我又很敬佩他,在被鬼怪附身的情况下,能如此强悍的坚持到最后,他在山壁上朝我们射的那几箭,不是要杀我,是提醒我们跟他走。
换了是我,可能做不到这个地步,我在石厅就屈服于我的心魔了。
我叫了辆货拉拉,让闷油瓶把剩在医院的生活物品打包,全数交给白昊天处理,闷油瓶也跟着上了车。
我独自沿着江边散步,华灯初上,江水倒映着对岸璀璨的灯火,市区的生活和地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极端,我每完成一次生死竞速,都需要一些时间调整和转换心态,把自己调回到平和、安逸、赚小钱过日子的状态里,而每当这种转换发生,我的情绪都会莫名的低落。
走着走着,就在前面看到了刘丧。
他在等我。
那么瘦,背着硕大的包,苍白着脸,路灯下伶仃的一条影。
我在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跟他并肩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吹着江风喝啤酒,他递了根烟给我,我说戒了,他就笑了,说那个人不在,抽吧。
他给我过火的动作非常娴熟,我们安静地各自抽完一根烟,我看他一直盯着水面发呆,大病初愈,脸色十分钟憔悴,就觉得很有意思,十几年前我这么陪闷油瓶,十几年后我又要抽出精力陪这后辈,算算年纪,我还真能叫他一声小鬼。
他就道:“你们要回雨村了吧?”
我点点头:“身心俱疲,要回去休养一段时间。”
他沉默着,仿佛是有话要说,我就道,你都来等我了,装什么啊,你不说,我可不给你机会了。
他看了我一会,突然道:“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张起灵这样的人,他本来可以去做更重要的事,被你困在农家乐当一个收银员,你不会心痛吗?”
我噗嗤一笑,就道:“那你觉得他应该在哪里?”
“在远方,在路上。”
我心说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再说这些,我就把你填到江底变无名尸体。
“从黎簇之后,我就不太爱跟你们新一辈聊天了,怪累的。”
我喝了口啤酒,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就道:“你讨厌我,不过因为我是一个安全型人格,我跟张起灵的关系是因为我们共同经历过一些事,而不是你想要的悲痛共鸣。”
他冷笑了一下:“是啊,你不了解他,你只是需要他。”
“谁又能真的了解一个人呢?人和人之间,本来就不可能真的理解,你以为你理解,也是在你人生经历的基础上,你看到也不一定是真正的他。”
我道:“何况,我不是需要他,我是‘看见’他。”
他就问我什么意思。
我比了个手势,淡淡道:“你破衣烂衫的走,睡桥洞子也能活,你习惯了,觉得没关系,但有一天,有一个人看见了你,他好好地对待你,听你说话,带你回家,你觉得自己光着膀子丢人现眼,他就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披在你身上,你从来没这么淋漓尽致地感觉被看见,从来没这么刻骨的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他冷冷道:“你也太自恋了,你不会说,你是这么一个人吧?”
我转开话题:“随你怎么说,你只要被真正看见过一次,你就会知道什么是正常的爱,知道你也可以被这么对待,从此你会长出血肉,而那个看见你的人是谁并不重要,不是么?重要的是你已经脱离了心魔,你自由了。”
我叹了口气,我还能怎么说呢。
我可能注定是他生命里的过客,我也从没奢望永恒,我愿意变成山川,岩石,瀑布,变成一草一木,变成他记忆里一团清甜的雾气,在他往后漫长的人生,可能记不得我的名字,但能想到他曾经有过一段好日子。
他得记住这种日子,无论我在与不在,都好好的过下去。
“走了。”我把空啤酒罐重重磕在椅子上
他追上来,认真地看着我。
“吴邪,你有点意思。”
“谢了,我不喜欢被人点评,等你当上江湖泰斗的时候再说吧。”
“那时候你已经老死了吧?”
“你对你自己这么没信心?”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怼人的技巧炉火纯青,我也看着他,我们都笑了。
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了。
“好吧,我也要走了。”他道。
“去哪里?你伤的也不轻。”
他低着头,缓缓道:“接了单新生意,在甘肃。”
“噢,这么远啊。”
他道:“要生活的嘛,不像你们,功成名就,退隐江湖。”
“你还年轻。”我道,“有的是时间。”
他不置可否,年轻人都不觉得自己年轻,老了才喜欢到处问别人猜猜我多大年龄。
我叹了口气:“知道你不会跟我们一起,你一定会自己走,挺好的,我、小哥、胖子,瞎子和小花,我们都自己走过,有的路你也只能自己走,但经此一战,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当你哪一天,想休息一下,可以来雨村找我们,我们雨村是有团魂的。”
他笑了笑:“有我一份?”
“有。”我也笑笑,“就是别给我递烟,我憋不住,又要挨骂。”
他眉宇间的落寞一下子驱散了,就很厌恶地看我:“吴邪,你不炫耀你会死吗!”
“会吧。”我道,“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呢。”
他搭着我的肩膀笑,没再说什么就走了,脚步飒沓如风,背对着我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像一个踏入尘烟的武功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