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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进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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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条指示很晦涩,一时解读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刘丧说绿色的花可能是有毒的植物,也可能是菌类,胖子说是绿巨人的大鼻涕,黑瞎子说是又圆又大的虫卵,小花说是裹在粘液球里的大粽子,我什么也不想说,已经快吐了。
村长把祠堂借给我们住宿,我们休息了一天,尝试了当地菜,一起沿着流过村子的小河散步,这里的风景很美,树木参天,长长短短的气生根垂挂下来,就像绿色瀑布一样。
白昊天忙着协调装备,一整天都在跑来跑去。
村里的老人非常淳朴,经过我昨天的善举,我迅速风靡了全村,他们都要给我介绍在城里的孙女。
截至傍晚,我大概收到了各种字迹的20多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条,有一张居然写在一只旧药瓶的标签上,不断有人操着浓重的乡音问我进度,我不得已把白昊天拉出来当我女朋友,老人们都夸我们郎才女貌,纷纷遗憾退场。
这时才发现队伍里有个女孩子也不错,躲开多少桃花债,江子算不至于为了阿宁恨我这么多年。
我们在村里又收集了一波情报,第二天中午,我们告别了村长,收拾物资,准备出发。
白昊天一直把我们送到河谷入口处,眼巴巴的站在那儿看我们,我摸了摸她的头,道:“行啦,这么熟就别搞十八相送了,我们死不了,回来继续教你学本事。“
“别啊。”她眼里带泪,“故事里的英雄都这么说,然后就再没回来——”
“呸,快呸。”我道,“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道上说跟吴邪沾边的姑娘都会倒霉。”
她赶紧呸了两口,又要笑,脸皱成一团。
我们很轻的拥抱了一下,正式告别,我对她有兄妹感情,当年我落难十一仓,小姑娘陪我从村里收旧货白手起家,一路凑够路费杀到雷城,这份情义我一直记得。
黑瞎子示意我快走,边笑边摇头。
我往上托了托登山包,紧走两步去追大家,抬头看见闷油瓶背着黑金古刀,站在悬索吊桥上面,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神特别凶,像刀刃一样,直接给我看了个透心凉。
我迎上他的目光,挥手让他等等我们,他却一脸冷漠的转身,大步往前走了。
刘丧追着他:“偶像,偶像!”
这两个人一个步伐矫健,一个跌跌撞撞,黑瞎子饶有兴致地看他们,拍拍我的肩膀:“处境艰难啊小三爷。”
我道:“再难也没有在塔里木难吧,至少我还有个名分。”
他却只是不怀好意地笑,不说话。
我们溯溪而上,白天的森林就像仙境一样美,古树的树冠遮蔽天空,林间荡着乳白的雾气,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变成一束束亮光,溪水清清凌凌,底部铺满五颜六色的小石头。
这里还不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河边立着树枝捆成的栏杆,上面覆着嫩黄色的苔藓,可以扶着前行,湿雾弥漫,温度宜人,空气里有一股很清新的树皮和枯叶的味道。
我们掰断树枝当登山杖,边走边聊天。
但我知道这都是假象,这种秋游的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只要太阳落山,密林会在极短的时间被阴暗笼罩,黑暗钻入森林的每一条缝隙,气温迅速下降,树木变成张牙舞爪的鬼怪,河水也会像黑色的沥青。
深山的夜晚是邪恶的,到处藏着凶险。
猛兽、无处不在的天坑、寒冷,还有封闭空间带来的极致压抑感,夜晚的森林和白天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最可怕的是迷路,我对森林很熟悉,当团雾降下来,四面能见度不足一米,到处是灰蒙蒙的浓雾和扭曲的黑色树木,失温开始影响人的精神,彻底失去方向感,看陌生的地方很熟悉,看走过的地方却觉得陌生,体力渐渐耗尽,一遍又一遍回到原来的地方,这种折磨会让人精神崩溃。
我的一个朋友就死在山上,他独自穿越昆马线,跟我们取得联系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偏离主路线,他用无线电告诉我们,他的补给耗尽了,但别担心,在他前面不远有一支登山队。
当时我就感觉不好,告诉他你千万别追,接着通信就断了。二十多天后驴友找到了他的尸体,记录仪显示,他死前一直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朝背离主路的方向狂奔,整整走出去六十多公里,最终力竭死在路上。
而他所在的区域,在之前的一个多月,没有任何一支登山队来过。
有人说他遇上了找替死鬼的亡魂,但我知道,他只是湿雾导致失温,陷入了幻觉。
总之,在原始森林迷失方向是对人类极限的凌虐,不管体能多强大、心智多坚韧,都会被逼到癫狂,闷油瓶他们也不行,但他们经验太丰富了,他们会用一切办法避免陷入无法自救的境地。
能活到最后的猎人都懂得规避风险,他们对山林是有敬畏的,我们却偏向虎山行。
我和胖子嘀嘀咕咕聊这些事。
“其实……小三爷。”黑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旁边冒出来,阴恻恻地说,“穿越森林,最可怕的是碰到人。”
他故意压低声音,用瘆人的语气在我耳边说道:“我曾经在东南亚的森林里走了十多天,到处只有沼泽、河流、丛林、虫子和蛇,第七天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站在阴影里,就这么僵硬地看着我。”
“你想想,在延绵千里的原始丛林,绝对的无人区,出现了一个人。他是谁,他是干什么的,怎么来的,是活的还是死的,你完全不知道。”
我们这一行不怕见鬼,但当时我心里想着朋友的事,森林的环境又非常压抑,我一下子代入进去,汗毛都立起来了。
“我靠不是吧,后来呢,你怎么甩开的?”
黑瞎子刚要接着故弄玄虚,小花放慢脚步,走在我们前面半个身位,不屑道:“是那个人更害怕好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冒出来一个瞎子,怎么想都不正常。”
我还想追问,小花一股脑道:“其实那里藏着个制毒工厂,被瞎子无意间发现了,他们要灭口,瞎子冲进去抢了把冲锋枪,把他们一锅端了,什么僵硬地看着他,是嗑药嗑傻了。”
“噢对,还领了当地政府的奖励,上了新闻。” 小花往上咧了咧嘴,指着嘴角,“喏,就这样,笑得像海狸先生。”
他那张漂亮的脸,一本正经地学黑瞎子的笑,非常冷幽默。
这个刹车有点太快,我始料未及,呆呆地看着他,瞎子大笑,打我的后脑勺。
“我们是最强战力,你别总代入受害者视角,什么妖魔鬼怪,碰到我算他们倒霉,不过,死前能见一下黑爷,也算他们走运。 ”
我想了想黑瞎子讲的故事,突然觉得躲在阴影里伺机进攻的画风很熟悉,就道:“我觉得你描述的有点像敌方视角的小哥。”
“树林里站着个张起灵吗?”黑瞎子打了个寒噤,“那真的很吓人。”
闷油瓶的声音在前面响起:“瞎!”
黑瞎子赶紧应道:“在呢。”
闷油瓶在等我们,看了看黑瞎子,淡淡道:“你别吓他,到前面去。”
黑瞎子笑嘻嘻应了一声,敏捷的像豹子,刷地窜没了影。
我们要在黑夜来临前赶到第一个营地。
我手里有一张村长画给我的简易地图,沿着这条河谷向上,大概徒步七到八个小时,会有一片地势平缓的高地,河流速度变缓,形成滩涂,那里视野很好,过夜相对安全。
我算了一下,以我们的速度,大概只需要四个小时,闷油瓶和瞎子估计只需要四分之一的时间,但刘丧的心脏不适合极限运动,他会拖慢进度。
村长说,如果你们没能在入夜前赶到第一个营区,那就是神女在警告你们,你们要立即返程,不要犹豫。
我当时就反问,不回去会怎么样?
这些年的经历让我不惧怕任何权威,也不畏惧模棱两可的谶语。
村长只是摇头,他说他们每一代人都按照祖先的要求生活,他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怪不得年轻人要离开,农村最让年轻人反感的不是贫穷,而是愚昧和固执。
这里的山脉受造山运动影响,呈现折纸一样的锋利褶皱,高山峡谷,万丈深渊,地图的上半部分一片空白,那就是传闻中坑穴密布、 连最好的猎人也不敢踏足的禁地。
很快,周围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耳畔变得极端寂静。
没人说话,行动速度非常快,我们几乎踏着乱石和落叶奔跑。
有的高崖垂直落差超过十米,需要徒手攀岩,技巧还在其次,这里长久不见阳光,到处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深深浅浅的绿,像一坨又一坨不同色调的绿团子,冰凉滑腻,无处着手,脚也一直打滑,最陡的地方,我们要靠闷油瓶和黑瞎子先上去,找地方固定锚爪,我们扣好安全扣,一个一个用绳索攀上去。
如果是多年前,他们的行军速度我完全跟不上,经过长期锻炼,我已经不太需要特殊照顾,吊车尾的人成了刘丧。
这臭小子脸色苍白,捂着膝盖大口喘气,我回头看他:“你还行吗?”
“闭嘴。”他咬牙道,“老子好着呢,不用你管。”
他的脸全被汗浸湿,头发贴在脸上,小腿肌肉在发抖,我知道再这么下去他的腿绝对会抽筋。
“你不要在这里逞强,任何一个人失去行动力对我们来说都是大麻烦。”我道,“你的长处不是体能,我们可以等你。”
我冲前方大喊:“等一等!我们要休息!”
上面一串窸窸窣窣的响动,胖子的大脸从灌木丛里探出来:“天真,你能有一次不当那个例外吗!”
刘丧狠狠剜了我一眼,朝我竖起中指:“你泛滥的同情心很让人恶心。”
“操你妈——”我一瞬间发难,一脚踩住他的小腿,踮起前脚掌,转着圈子往深处踩,他痛的整张脸无声抽搐,仍旧看向高处。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以前我也有怕被他们看扁,不断去透支身体,不断试图证明自己的经历,整个人鬼迷心窍一样,我确实进步了,也对心理造成了不可逆的创伤。
这时居然有点动容,就卸了力,对他道:“他们两个就不是人,我们一辈子也不可能像他们一样,追不上的时候,就停下来歇一歇。”
他冷笑,揉着小腿,鄙夷地看着我,那种眼神大概可以解读为:我跟你可不一样。
不一样就不一样吧,我已经认了。
我坐下来,拧开水壶喝水。
黑瞎子从高处山猫似的跳下来,接着是闷油瓶,刘丧慌张地起身,瞎子却径直走向我,笑嘻嘻地摆弄指北针,把它往我面前一送。
“喏,有点意思吧。”
我接过来,发现指针在来回乱跳,这里的磁场是乱的,如果我们真靠这玩意找方向,此时应该已经迷路了。
“沿途做好标记。”闷油瓶道,“水给我。”
我把水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几口,拧好盖子,放回我的背包侧面。
这时我才发现他们两个的装备非常齐整,除了黑金古刀,闷油瓶的侧腰和小腿都别着匕首,方便他蹲下隐蔽的瞬间抽刀,手上则戴着好久不见的黑色半指手套。
这是准备打短拳,他很擅长打寸劲,这是一种沾衣发力的绝招,不用蓄势,在3寸甚至更短的距离产生巨大劲力,爆发力可以直接干爆碗口粗的树干,我观察过他,他其实用不太到武器,动杀心的时候,他全身都是武器。
他带了很多小零件,说明他非常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