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吉现

83、独家记忆

　　父亲又转向唐舒砚姐妹说：“俏俏和果果，你们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姐妹俩听了这熟悉的话语，霎时愣了一下，然后妹妹捂着嘴偷笑，唐舒砚则羞得满脸通红，连忙低下头掩饰。

　　“怎么？听腻了？”父亲笑问。

　　“不会。”唐舒砚生怕妹妹揭穿，连忙抢先回答。

　　妹妹不停地向唐舒砚挑眉挤眼，唐舒砚假装没看见，笑着问父亲：“您呢？”

　　“我啊，努力工作，多多赚钱，为你们娘三……四个提供更好的生活。”

　　唐舒砚湿了眼眶，她想到了从前，并且她从父亲的脸上看出父亲也想到了从前。
　　“努力工作，多多赚钱，为你们娘三个提供更好的生活。”
　　父亲没什么新意，他每年的新年愿望都是同一个。

　　突然间的沉默，让这个愉快而圆满的早晨有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李洛出声弥补缺口，她笑着说：“是啊，四个。俏俏来了，老唐高兴得整晚没睡。以后俏俏要常来家里吃饭，明年这个时候，你们的弟弟也能坐起来了。”

　　“五个月还……”父亲应该想说五个月还不能坐，但他马上改口说：“可以坐我们腿上。”

　　按照往常，接下来的环节是唐舒砚向父母敬酒拜年说吉祥话，然而今天她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而且她也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要哭。
　　妹妹向来只是端着杯子陪在唐舒砚身旁，让妹妹开口说新年吉祥话比登天还难。

　　唐舒砚现在有点理解母亲为何不注重年节的仪式感了，当最重要的人不在身边的时候，千万百计弄出来的仪式感只会让人愈加难过。

　　巨大的缺口非但没弥补齐整，反而因再次沉默越扯越大。

　　李洛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递给唐舒砚姐妹，她笑着说：“俏俏，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别嫌少。”

　　妹妹举着红包插话：“还嫌少？看着比我的厚多了。”

　　李洛笑着说：“补了前面三年的，当然比你的厚了。”

　　唐舒砚把红包推了回去，微笑着说：“李阿姨，心意我领了，但红包不能拿。”

　　李洛正要说什么，父亲抢了先：“别给她红包。”
　　“对，她不能收你的红包。”妹妹也跟着附和，脸上的笑意隐去。
　　唐舒砚看着父亲和妹妹的脸色变化，明白他们没说出口的话，他们担心母亲会打她。
　　她自己倒是没有这种想法，她担心母亲知道了会难过，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被李洛收买。

　　李洛歪着头瘪了一下嘴，父亲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
　　她放佛突然想通了，又笑着说：“好，好，好！暂时先不给，等你上大学后，一次性补给你。”

　　唐舒砚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端着杯子痛饮了两口橙汁。

　　父亲说：“俏俏，果汁太凉，别喝太急，还是吃汤圆吧。”

　　“对，饮料只是应景，吃汤圆和燕窝。”李洛热情地招呼着。

　　唐舒砚吃着浓醇软糯的燕窝，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
　　那年秋天，一个朋友送给父亲三盒东南亚某国的燕窝，父亲说母亲那阵子辛苦了，让她炖了补补身子。母亲却说燕窝很贵，营养价值却不高，不如留着过年送人。父亲觉得很扫兴，但还是依了母亲。

　　曾经母亲似乎经常让父亲扫兴，玫瑰花不如一把葱，看电影不如补一觉，听音乐昏昏欲睡。

　　可是他俩分开以后，母亲养过很多花草，养一回死一回，至今也没放弃。母亲独自一人去看过电影，还去听过几次音乐会。

　　也许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充满各种无奈，唐舒砚心想：“如果我和宋明诚谈恋爱又分开，肯定无法在同一个单位工作，可母亲既能够坦然面对宋院长，也能够坦然面对父亲。”

　　母亲从来没有说过后悔和怀念的话，唐舒砚私心觉得，母亲一直怀念着父亲，从当时不在意的种种往事中咂摸他俩之间逝去的情意。
　　然而，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她和妹妹在长大，父亲和母亲在变老，每一个人都花更多的时间想现在和未来，偶尔才会想起过去，并且要拼命掩饰自己的回忆。

　　唐舒砚忽然特别特别想念母亲，她狼吞虎咽地吃完汤圆和燕窝，像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般向父亲、李洛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急匆匆地告辞离开。

　　唐舒羽站在阳台上，沉默地看着在小花园飞奔的姐姐。

　　父亲走过来，也看着在小花园飞奔的大女儿，直到看不见唐舒砚的身影，他轻声说：“舍不得？只要你开口，她一定还会来的。”

　　唐舒羽转身走进客厅，嘲弄地说：“我舍不得？您才舍不得吧。我才不会请她来，昨晚也是她死乞白赖要来，今天一早又像这儿有谁要吃了她一样，跑得飞快。”

　　“胡说！她只是……”父亲停顿了一下，说：“随你的心意吧。”

　　唐舒砚一路飞奔着回家，到了家门口，敲门没有人应，把口袋和书包翻了个遍，依然没有找到钥匙，才想起来钥匙给了宋明诚。
　　一个绝佳的借口，不，不是借口，而是一个正当的理由，她可以主动找他，这应该不算廉价的举动吧？

　　然而唐舒砚倚靠在门板上想了一会儿，没有拨出电话，她也不好意思回到妹妹那里，只得下楼梯出小区，随意乱逛，走着走着，来到了大商场门口。
　　可商场还没有开门，往常十点半开门，节假日开门早一些，也要等到十点才开门。

　　唐舒砚正打算离开，看见有几个人从侧边的小门进去，她也跟着进去，一直跟到商场中庭，原来是早教机构在做周年庆兼新年活动。九点半签到，十点正式开始，观演区按照表演节目划分，想来除了表演者的父母家人，很少会有其他人坐下来观看。

　　唐舒砚不好意思占据家长们的观演位置，她站在通往卫生间的过道里，看着陆续而来的家长和三四岁的小朋友们，想象四五年以后，她的父亲和李洛会领着小儿子来到这里，像其他的家长们一样，对自己的小儿子充满期待和自豪。

　　也许曾经父亲也对她和妹妹充满期待，然而现在她们已经长大了，像是一棵已经定型的大树，而非一棵充满无限可能、难以辨认属性的小树苗。

　　唐舒砚站在过道里看了许久，直到孩子们上台“群魔乱舞”，她不由得开怀大笑，节目的间隙，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孩子们真可爱，即将到来的弟弟有什么错？至少他现在没有一丁点错，他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更不能选择自己的姐姐。”

　　接下来的节目是父亲们上台跳舞，一个个大肚腩的“年轻人”，一个个可爱的孩子，两相对比实在难看。
　　唐舒砚站了太久，觉得有些腿酸，等父亲们上台跳完第一句歌词，她就离开了。

　　唐舒砚还在回想孩子们的舞蹈，她随意地慢慢走，经过滑冰场时，不由自主地进去了。

　　进入冰场后，唐舒砚看到一个熟人，小房东罗立武，他在高一25班。据说他家以前很穷，拆迁致富发家，获得了十几套小房子。有些邻居要了大额补偿金买别墅，而他的父母选择幸福花园的小两房、小三房。
　　等到二中高中部迁入后，幸福花园房价、房租大涨，他们卖掉了一半换江景别墅，留一半收房租，每个月房租收入两万多。
　　目前，罗立武家在幸福花园还有七八套房子，可他竟然住在学校宿舍。

　　罗立武在学校非常低调，同学们并不知道他家的具体情况，只有唐舒砚听罗立武的母亲说过。

　　据罗立武母亲说，他是大个儿，出生的时候九斤多，差点没能生出来，多亏唐舒砚的母亲妙手仁心，救了罗立武母子俩，她才能享受到今天的好日子。

　　第一次上门，罗立武母亲说不收舒主任的房租，但舒玉蓉也是要强的人，何况她身为妇产科医生，接生属于本职工作，十几年前的一件小事怎么可以现在才“索贿”，她也不是沾便宜的人。
　　于是，舒玉蓉依旧到时间就转账过去，可每次付完房租，罗立武母亲又上门送回来。

　　罗立武母亲特别能说，嗓门又大，常说当年谁看不起她，现在捧着她，又说只有舒主任不是捧高踩低的人，当年她不小心尿在舒主任脸上，舒主任眉头也没皱一下。
　　罗立武母亲还说别墅太远、太偏、太大了，住起来不舒服，搞卫生太累，请人又太贵。

　　然而，罗立武母亲说得最多的是她俩儿子，尤其是小儿子罗立武，说他如何如何乖巧听话，篮球打得好，本来可以做篮球特长生，但他非得靠学习成绩考进去，还考进了实验班。

　　如果完全相信罗立武母亲的话，唐舒砚以为罗立武是二中的风云人物，实际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一新生。他腼腆少话，低调到毫无存在感，如果不是唐舒砚特意关注他，完全看不到学校有这么一个人。

　　罗立武母亲第二次上门后，唐舒砚从卫生间回教室的走廊里碰见罗立武，她主动跟他打招呼，他当时很诧异，来不及回应，铃声响了，她笑着跟他招招手离开了。

　　后来，唐舒砚又碰见罗立武很多次，她每次都对他微笑，他腼腆地回以微笑。

　　有几次，唐舒砚看到罗立武跟几个同学在打篮球，他的篮球只达到了班队水平，远远达不到特长生标准。他个子很高，但他太瘦了，不够强壮，控球水平很好，但他投篮的稳定性一般，发挥好的时候，三分唰唰唰，发挥失常的时候，三不沾。

　　罗立武的眼睛非常漂亮，双眼皮大眼睛，亮闪闪的，但他整体气质长得比较着急，又微微有点驼背，脸上坑坑洼洼的青春痘印，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翻倍。

　　元旦佳节，唐舒砚看到罗立武，自然而然地滑到他身旁打招呼，说一句新年快乐。

　　罗立武跟七八个朋友一起来的，其中有两三个比较活跃，嗓门也比较大。

　　唐舒砚打招呼离开的时候，她听见罗立武的朋友在打趣他，她有点不高兴，但没有很生气，十六七岁的年龄，大家似乎比较热衷于讲这种玩笑话。

　　“你脸红什么呀？”
　　“喜欢就去追啊！”
　　“杆子，你不行啊，人家滑得那么好，你站也站不稳，铁定追不上咯。”

　　唐舒砚竭力避免再次靠近罗立武那群人，滑了几圈之后，她恍惚看见了宋明诚，她想也没多想，立刻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