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吉现

82、温柔

　　唐舒砚点点头，同意父亲的看法，世间有多少人能真切理解他人的痛楚？
　　她不能把妹妹的梦游症告诉任何人，告诉母亲于事无补，加深母亲的愧疚对所有人没有好处。
　　告诉宋明诚？不可能，宋明诚早已认定妹妹是一个怪物。

　　果然如父亲所说，妹妹擦完那张椅子以后，又把抹布搓洗干净，然后走到阳台晾晒。

　　父亲拉着唐舒砚躲进客卧，看着妹妹进了卧室，才从客卧走出来。

　　“回去睡觉吧，别想太多，你没有任何错，错的是我和你妈。”

　　唐舒砚听了父亲的话，不知如何回应，她心疼妹妹，却也无法指责父母，他们为了两个女儿那么辛苦，她哪能苛求更多呢？

　　唐舒砚看到父亲轻轻地扭动主卧的门，她忍不住问：“有了弟弟以后，您会……”

　　“不会。在我心里，果果永远是我最宝贝的女儿，多少个儿子也不能跟她相比。”
　　父亲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也我的宝贝女儿，但人心总是偏的，你从小乖巧懂事，我很放心，越是为她操碎了心越宝贝。”

　　“是啊，我乖巧懂事，可如果小儿子也让你操心，怎么办？”

　　“不会，我已经老了，操心不了那么多，养果果一个已经很费力，小儿子顺其自然地养着吧，再说他还有亲妈呢。”

　　唐舒砚郑重地说：“希望您永远信守承诺，只要您一直对妹妹好，我也会对弟弟很好。”

　　“好了，我还没老到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你也没有成熟到可以跟我谈‘交易’。”
　　父亲扭开主卧门，摆摆手示意唐舒砚不要再讲话。

　　唐舒砚回到妹妹身边，脱下外套，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直到身上暖和了，慢慢地靠过去，抱住妹妹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唐舒砚像往常一样六点半醒来，习惯性地翻身继续赖两分钟，然而撞入眼帘的雕花让她彻底清醒，她坐起身叫了一声：“果果……”

　　没有听见回应，唐舒砚急忙爬下床，刚穿上拖鞋，只见妹妹端着水杯探身进来说：“嘘！小声点。”

　　“早！”唐舒砚微笑着小声说，她很想哭却不敢哭，因往日矫情的自己而羞愧，相比妹妹来说，她所承受的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矫情！”妹妹吐槽了一句，端着水杯又去对面洗漱台了。

　　唐舒砚微笑着跟在妹妹身后，看着镜子里妹妹的黑眼圈，她从后面抱住妹妹的腰，轻声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妹妹用力掰开唐舒砚的手，嫌弃地说：“别黏着我！太腻味了。我睡得很不好，没想到你现在睡相这么差，竟然要人背脚，整条腿搭在我身上，推下去没几分钟又压上来，猪蹄也没你重，把我累惨了。”

　　“我睡着后这么讨厌吗？”唐舒砚笑嘻嘻地说。

　　妹妹没有立即回话，洗脸后才说：“醒着的时候也让人讨厌。”

　　唐舒砚又抱住妹妹，轻声说：“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了。就算世界上谁都不喜欢你了，我仍然喜欢你。”

　　妹妹愣了一下，捂着嘴做一个“呕吐”的假动作，低声夸张地说：“太恶心了，我还没吃早饭呢。”

　　唐舒砚厚着脸皮说：“怪我以前没告诉过你，我以后会天天说，你就会听习惯了。”

　　妹妹转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唐舒砚，轻声问：“你脸不红心不跳，是不是经常对他说这些啊？”

　　“谁？”唐舒砚问出口就意识到“他”是谁。

　　妹妹反问：“你跟很多人说过这话吗？”

　　“我不是花心大萝卜，更不是变态，不可能跟很多人说这种话，我也会难为情，跟他也很少说。”

　　妹妹平静地说：“主动的女生太廉价。”

　　“现代社会男女平等，你为何得出这个结论？”

　　妹妹嘲弄地反问：“呵呵……男女平等？真的平等吗？身边的人和事，小说、电视、电影……数不胜数的例子。”

　　唐舒砚低下头沉默了许久，轻声说：“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不会那么犯贱，我不会喜欢不喜欢我的人。”

　　妹妹笑着说：“哦……我不喜欢你。”

　　唐舒砚抬头瞪妹妹一眼，没好气地说：“嗯，我也不喜欢你。”
　　说完，她把已经抹好面霜的妹妹推开，挤到镜子前面，仔仔细细地看镜子里的自己。

　　“我很美。”唐舒砚在心底说。
　　妹妹笑着说：“我们很美，真正的烦恼是追求者太多，才不要当谁的迷妹。”

　　唐舒砚问：“你现在还是每天收几封情书？”

　　“那倒没有，我现在是高冷女神，冰冷的眼神就可以冻住他们。开学第二周，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上交了几封信，自那以后，再也没有收到情书，世界终于变得清净了。”

　　“真的清净了？”唐舒砚不相信妹妹的话，美貌的诱惑太大了，被生物本能驱使的少年们不可能如此乖顺，她能收到那么网络留言，妹妹更不用说了。

　　妹妹一边梳头一边回答：“偶尔我也会有种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的冲动，男生都是贱骨头，越不搭理他们还越来劲，所以你更加不要太上赶着。”

　　唐舒砚听见妹妹又把话题转向宋明诚，她低下头打开水龙头，把脸埋在捧着水的手心，让眼泪没在水里。
　　说一句不喜欢很容易，真正放弃却太难。

　　“俏俏，用这个卸妆油，清水洗不掉隔夜妆。”

　　唐舒砚猛然抬头，看见李洛一手扶着尚未显怀的肚子，一手拿着卸妆油。

　　“你这傻孩子，昨晚怎么不卸妆就睡觉呢，带妆睡觉对皮肤伤害太大，以后再累也要卸妆才睡。”
　　李洛絮絮叨叨地说，仿佛唐舒砚是她的女儿一样。

　　唐舒砚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李洛，冷不丁接收到这一番过分亲密的关怀，她扯着嘴角微微一笑，脸上的水珠突然滑到嘴里，噎住了她要开口说的客套话。

　　李洛转脸看着父亲，把卸妆油递到父亲手里，脸上露出一抹温柔而坚强的微笑，轻柔地说：“这款卸妆油很温和，不刺激，孕妇能用，俏俏应该也能用。”说完，她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父亲小心翼翼地扶着李洛的腰，温柔地说：“你昨晚没休息好，再去睡一会儿，我来照顾她们。”

　　李洛拍开父亲的手，温温柔柔地笑着说：“你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照顾人，还是我来，现在上床我也睡不着，肯定担心你们，还不如一起吃过早饭再睡。”

　　一直以来，母亲做饭不太好吃，逢年过节，父亲都会下厨，父亲的厨艺非常好，唐舒砚特别喜欢父亲做的红烧鱼，比外面餐馆的大厨做得还好吃。

　　唐舒砚抹去嘴边的水珠，微笑着说：“李阿姨，新年好！很抱歉，未经许可，我昨晚深夜冒昧前来，果果担心会吵醒您，所以我们没有洗漱就睡觉了。”
　　她说完从父亲手里拿过卸妆油托在手掌上，微笑着问：“李阿姨，像用洗面奶一样吗？”

　　李洛说：“傻孩子，说什么冒昧不冒昧，要是愿意的话，你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我和老唐会更高兴。只是下次你们要早点回来，太晚回来我们会担心。”

　　唐舒砚心想：“所以，昨晚为什么半夜才发现果果不在家？”

　　“羽儿，你快出来，让我进去帮俏俏卸妆。”李洛笑着招呼说。

　　“不用！”唐舒砚急忙拉住妹妹，她可以勉强自己说几句亲昵模糊的话，却不能接受李洛实打实的身体接触。

　　“不用”两个字说得太急切太果断，唐舒砚见气氛一下子僵了，她连忙补充道：“这儿湿滑，我担心……而且我也想学着自己卸妆。”

　　“好，那我站这儿教你……”李洛仿佛丝毫不介意唐舒砚的拒绝，她继续温温柔柔地说话，她的嗓音又粗又涩，然而她的语调温柔似水。

　　唐舒砚又想起自己的母亲，年轻的母亲声音清脆甜美，但母亲害怕太温柔别人不听指令，加上母亲脾气暴躁，习惯以生硬的语调说话，久而久之，母亲的声音不再清脆甜美了。

　　李洛的耐性非常好，她不紧不慢地详述卸妆油的用法，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脸上示范。

　　“不要太用力，轻轻地揉开……”

　　唐舒砚想象如果她是一个男人，她也想要一个温柔体贴的伴侣，可这种想法实属大逆不道，无论李洛如何好，她都得记着自己的母亲，站在母亲那边。

　　唐舒砚洗漱后，还在卫生间待了十几分钟，她出来后，看见餐桌上居中摆着九格糖果盘，里面有各色糖果零食。

　　糖果盘的样式很眼熟，特别像唐舒砚小时候在奶奶家看到的，但奶奶家糖果盘是廉价的大红色塑料制品，李洛选了外框实木、内里白瓷拼盘。
　　居中的圆盘里放着堆成山的桂圆，周围的八格分别是红枣、开心果、蓝莓、西瓜子、巧克力、核桃仁……
　　奶奶家的糖果盘是红枣居中，周围有自家种的花生、带沙的炒瓜子、油炸红薯片、自晒的枇杷干、生姜糖……

　　唐舒砚有点怀疑，形似而神不似的果盘能否让父亲体验到童年时的快乐。

　　李洛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笑盈盈地招呼唐舒砚坐下。

　　唐舒砚左右看看，问：“爸爸和果果去哪了？”

　　李洛笑着回答：“老唐洗漱去了，羽儿在厨房帮忙呢。”

　　“嗯。”唐舒砚尴尬地应一声，她想起昨晚自己的豪言壮语，一时有些汗颜。

　　李洛大声喊：“羽儿，出来陪俏俏坐，我来忙活就好。”

　　“哎，来了。”
　　妹妹在李洛面前乖顺得不像话，不像后妈与继女，倒像关系亲密的亲母女。

　　妹妹也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捧着四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李洛笑着说：“你们姐俩先坐，我去叫老唐，他也真是磨蹭。”

　　“我去叫。”妹妹放下托盘说。

　　“好，你去。”李洛扶着肚子缓缓地坐下，又一次招呼唐舒砚坐。

　　四人团团围坐，唐舒砚面前有一碗汤圆、一碗燕窝和一杯橙汁。

　　父亲先往每个人的饮料杯里放三颗红枣，再举起他的酒杯，笑着说：“新年快乐！”
　　然后他看着李洛说：“去年你辛苦了，今年会更辛苦，你是家里的定海神针，我非常感谢你，愿我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李洛轻轻地锤了一下父亲的胳膊，拖长音喊了一声：“老唐……”，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