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吉现

68、烛光里的妈妈

　　唐舒砚领叶子老师进门的时候，小音响里传来《烛光里的妈妈》，而控制播放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母亲卧室床头的小书桌上，她不想跑来跑去，选择了单曲循环，刚去接叶子老师的时候也没有暂停。

　　叶子老师说：“歌曲没播完就停了。”

　　“受节目时长限制，只截取了前面半段。”唐舒砚一边回答一边去厨房拿椅子出来给叶子老师坐，又想回去倒水。

　　叶子老师连忙阻止：“别客气了，时间有限，我们还是直接开始练舞吧。”
　　话音刚落，叶子老师便做好了准备，歌声又一次从头响起，她随着歌声翩翩起舞，仿佛已经跳过许多许多遍。

　　唐舒砚不由得感叹，难道她们非同凡人，只要给一首歌曲，她们就能现编舞蹈吗？这也太厉害了吧。

　　“别大惊小怪，我没有宁老师那么高的水平，我不会编舞，只是以前恰好跳过这支舞罢了。”叶子老师温柔地微笑着说。

　　接着叶子老师把唐舒砚学过的动作尽量化用，实在用不了的才现学她刚才跳过的动作。
　　足足花了一个半小时，唐舒砚才流畅地跳完整支舞蹈，她看了看时间，已经两点一刻了，从出租房到学校得表演舞台步行需要一刻钟，最迟两点四十她就要出发，算下来只剩二十多分钟的练习时间，她有些急躁了。

　　偏偏叶子老师一点也不着急，她一次又一次喊停，一遍又一遍纠正唐舒砚的动作，最后把唐舒砚急坏了。

　　唐舒砚不悦地说：“叶子老师，请你让我安安心心练习几遍吧，细微的错误以后再纠正，先应付过今天的预演再说。”

　　叶子老师严肃地说：“舒砚，你现在太急躁了，浮躁的心情跟歌曲的风格一点也不搭，没办法跳好这支舞。你必须珍惜每一次表演的机会，不能把任何一次表演当作预演来应付，而是把每一次出场当作正式的表演，那样你才能真正地享受舞台、享受关注、享受表演。”

　　唐舒砚没有理会叶子老师的话，而是凝神听着歌曲继续练舞。

　　叶子老师摆摆手说：“别练了，你赶紧收拾东西，我们边走边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如果你听得进去，等到进校门的时候，也许你能平静下来。”

　　唐舒砚只得收拾停当，跟着叶子老师一起向学校赶去。

　　叶子老师开始讲述几年前的一件往事，那时她南北辗转参加艺考，受到选秀节目的启发，她选择了《烛光里的妈妈》，并且每次跳舞前会讲述一个动人的故事，她和她妈妈是故事的主人公。
　　她出自单亲家庭，父母在她十二岁那年离婚，她跟了母亲，母亲节衣缩食地供养她上学和跳舞，母亲连水电也节省，淘米水用来浇花，洗澡水可以洗衣服、冲厕所，母亲舍不得开灯，摸黑进出房间，吃过晚饭就去附近小区楼道里捡废纸和塑料瓶。
　　有一次，母亲在垃圾桶里捡了一盒小蜡烛，开心地用了大半年。因此，她选择了这首《烛光里的妈妈》，以表达对母亲的感激之情。

　　叶子老师说，她的故事讲得很成功，感动过不少人，她有幸被几所院校录取，然而被她最向往的那所学校拒绝了。
　　温柔的女考官说：“你的故事很动人，舞蹈技术也不错，可是你不诚实，我确信你从没见过烛光里的妈妈，甚至从没体会过母亲对你的辛勤付出，如果你真的见过，你根本不需要讲前面的故事，而舞蹈本身会比现在动人得多。”

　　当时，叶子老师被女考官几句话说得面红耳赤，她低着头不敢辩驳半句，因为女考官说的是实情，她虽然被判给了母亲，实际上她跟了母亲不到半年，她就跑回奶奶家。母亲没有给过她一分钱，父亲除了给钱，别的什么也不管。
　　后来，听说奶奶病了，她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只看到了烛光里的奶奶……

　　自那以后，叶子老师再也没有跳过《烛光里的妈妈》，今天她在跳这支舞时，脑海里想的全是奶奶，可惜她已忘记奶奶真切的模样了。

　　最后，叶子老师语重心长地说：“舞者的感情必须真挚，只有带着真挚的感情去跳舞，才会打动观众。因为你的语言可以骗人，但是你的身体骗不了人。如果你跟我一样，无法体会母亲的爱，我倒是建议你选一首‘炸裂’的歌曲，不走心、只炫技，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唐舒砚听了后大为震惊，叶子老师平时不太爱讲话，没想到今天竟然会说出如此隐私的往事。

　　一时之间，唐舒砚不知该说些什么，虽然她父母也离婚了，父亲对她算得上漠不关心，可母亲很爱她。

　　唐舒砚与奶奶见面很少，父亲是奶奶几个儿女中最有出息的一个，可惜爷奶常常叹息父亲命苦没有儿子，因此她和奶奶之间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小时候，她和妹妹跟随父亲回老家，经常听见奶奶叫堂哥、堂弟“满崽”，以前她们不懂，后来听人说是当地方言，大约是普通话“乖宝贝”的意思，她们甚至觉得比“乖宝贝”宠溺得多，然而十几年里奶奶从没叫过她们“满崽”。

　　叶子老师微笑着说：“你不用设法安慰我，过去几年了，我已经不难过了。你好好跳吧，别辜负我一番心意，你可是我第一个正式的学生。”

　　“一定。”唐舒砚说着，“啪”地一下给叶子老师敬了个礼。

　　“你应该来一个芭蕾的行礼动作。”叶子老师笑着说。

　　“哎呀，那个动作太优雅，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情。”唐舒砚一边说一边向叶子老师挥手告别。

　　唐舒砚匆忙赶到操场，预演还有十分钟即将开始，章至臻已经抽取了预演的序号，他的运气实在不好，竟然抽到了二号，这下彻底没有练习时间了。

　　第一个节目是林墨的独唱，林墨是高二的小提琴特长生，他初中也在二中上学，已经连续五年上台表演了。二中不招声乐特长生，只招管弦乐器特长生，但林墨是个怪才，他的独唱比小提琴本职演奏更出色，因此他每年都是二中艺术节唯一的独唱。

　　唐舒砚本以为第二个预演已经最惨的结果了，没想到还有更惨的事情，当林墨的演唱响起起，轮滑社的人全傻眼了，竟然节目撞车了，他竟然也唱《烛光里的妈妈》。

　　“现在怎么办？”陆青阳看看章至臻，又看看唐舒砚。

　　“他之前不是报了《青藏高原》吗？”章至臻说。

　　陆青阳不以为然地回答：“中期预演，我们可以改，人家也可以改啊。”

　　唐舒砚面色惨白，她本来就紧张的心情现在更加不可救药了，但她还是强装镇定地说：“硬着头上吧，现在改也不及了，节目撞车好过节目取消。”

　　陆青阳点点头没有答话。
　　章至臻担忧地看着唐舒砚，似乎想安慰她几句，但犹豫许久也不知说什么好，他伸手想拍一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却被她装作不经意地避开了。

　　考试的时候唐舒砚一点也不紧张，因为她有了充分的准备，也对自己的成绩有了准确的预期。然而上台表演，她慌得不得了，她没有充分的准备，除了轮滑，一切都是速成，她学跳舞的时间太短，又没有过表演的经验，真是太可怕了。

　　其实大部分同学不太重视预演，达到通过节目审查的效果即可，有些同学甚至为了保持节目的吸引度，还会故意保留几个高难度动作不演，等到正式演出时达到一鸣惊人的效果。

　　可这些想法都与唐舒砚无关，她现在只祈祷自己流畅地跳完整支舞蹈，不会摔倒在舞台上。

　　唐舒砚感觉轮滑鞋也不似往日那么听话，她摇摇晃晃地上了舞台，站在舞台中央时，她的目光一下子捕捉到宋明诚，只见他双手竖着大拇指，朝她温柔地微笑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唐舒砚心里充满突如其来的勇气，她向宋明诚回以温柔的微笑，她忘记了紧张，仿佛台下只有他一人。
　　她不用担心失败，也不用害怕摔倒。因为她即便跳错了，他永远会为她鼓掌叫好，若是她不小心摔倒了，他绝不可能笑话她，只会迅速而温柔地扶起她，生怕她伤到了哪里。

　　音乐响起，全场哗然，唐舒砚听见来自观众席的惊诧声，但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们的表情。
　　她只看着宋明诚，发现他只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后起身右手放在胸前，接着朝她握拳示意加油。
　　她已来不及给他任何回应，便随着歌曲轻声吟唱，开始跳舞。

　　也许受叶子老师的故事影响，唐舒砚在跳舞时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母亲。
　　当年，母亲还很年轻，也很漂亮，而她和妹妹还没出生，她们才三个多月，还在母亲肚子里安睡，不可能有任何记忆，她只是见过那张特殊的照片。

　　医院组织员工参加春游活动，母亲非得带书去看。活动快结束时，父亲叫母亲去合影留念，母亲偏不去。父亲又是拉又是抱，母亲就是赖着不走，父亲不敢太过用力，而是小心地搂抱着。

　　那一幕被机灵的摄影师抓拍到，两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漂亮的眼睛紧眯着。然而所有见过那张照片的人都说拍得很好，照片上的两人那么甜蜜而幸福。
　　温暖的春日里，淡绿色格子连衣裙和淡绿色格子衬衣紧贴在一起，漂亮的妻子在别扭地撒娇，帅气的丈夫在笨拙地诱哄。

　　母亲曾经也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如今唐舒砚姐妹已长成为青春年少的女生，可岁月无情地把母亲变成了一个平凡庸俗的女人。

　　母亲心里曾经也对未来充满希望，可生活的磨难让她失去了憧憬，如今她只惦记着眼前的些许小事。

　　母亲不说自己的过去，也不谈自己的将来，似乎只有唐舒砚才能谈未来，而她把一切都寄托在女儿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