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吉现

41、过山车

　　宋明诚笑着把两个耳塞塞进唐舒砚耳朵，隔绝前面那对情侣痴缠的亲嘴声。

　　手机收音机正在播歌，歌曲的简介刚好说完，唐舒砚连歌名都没听到，进入歌曲前奏，还没听到歌词，她已热泪盈眶。

　　“如可找个荒岛
　　向未来避开生活中那些苦恼”①

　　短短两句歌词，唐舒砚的眼泪夺眶而出，随着歌曲的行进，她的眼泪越来越多。

　　宋明诚连忙从背包里拿出纸巾，淡蓝色的荷包式纸巾，他抽出两张纸想替唐舒砚擦眼泪，举手到她肩膀处又放下，把纸巾递到她手里。

　　唐舒砚没有接纸巾，取下一个耳塞塞进宋明诚耳朵，嘤然细语：“这首歌很感人。”

　　宋明诚特意低下头接住，让耳机线不用绷得太紧，以防唐舒砚的耳塞掉出来。

　　唐舒砚一边听着收音机里感人的歌曲，一边听着游乐场里嘈杂的人声，歌曲很快就结束了，意犹未尽，她只记住了高/潮部分“几多对持续爱到几多岁”、“几多对能悟到几多精髓能撑下去”两句。

　　收音机里已在播放广告，唐舒砚取下耳塞说：“这首歌有一种故事感，可惜不能重放。”

　　“我可以下载，然后单曲循环给你听。”宋明诚抽走手机说。

　　唐舒砚又塞回耳机说：“不用了，单曲循环是毁歌。”

　　宋明诚没有把手机给回唐舒砚，而是打开搜索软件，输入“几多对持续爱到几多岁”，找出歌曲名称和原型故事介绍，然后把手机放到唐舒砚面前，他用手掌挡住直射手机的太阳光，脑袋凑过来同她一起看。

　　唐舒砚看得非常仔细，她慢慢地往下划，看到故事的前半部分朴实而伟大，“甜蜜”两个字形容男女主人公太轻了，她觉得“伟大”更合适。
　　当看到故事的男主人公已经去世，唐舒砚潸然泪下，久久没有往下划，她点击退出，没有再看余下的部分，接下来的每一天对女主人公都是那么残忍，她不忍心看下去。

　　宋明诚重新点开收音机，连着换了几个频道，直到收音机传来一阵阵欢笑声，他才停了下来。

　　唐舒砚起初深深感动于男主人公的长情，然而细想了一会儿，她发现故事并不完整。

　　凄美的爱情故事没有提到男主人公的长辈，他十九岁跟二十九岁的女主人公进入荒山野岭，带着女主人公和前夫的四个孩子，一家人过着远离世俗的生活。
　　那时候他有没有年老的父母需要赡养？如果有的话，他又有没有其他兄弟姐妹能够帮忙？
　　凄美的爱情故事也没有提他的儿女，他们的爱情比天大，孩子又如何培养呢？

　　唐舒砚满腹疑问，可她没有拿手机去寻找答案，她想每一个都不一样，时代条件不同，生活环境不同，年龄性格也不同，总会有少许人认为爱情大过天，世间多数人屈服于现实，所以人们才会为罕见的爱情故事所感动。

　　“你觉得他傻吗？”唐舒砚望着宋明诚问。

　　宋明诚说：“不傻，相反他很聪明。在他所面临的恶劣条件下，为了能让他妻子生活得安逸，他做了很多努力，养活两大七小，还修了六千多个台阶。为人勇敢坚韧，而且生活技能水平很高，既会造煤油灯，还会修台阶，房子应该也是他盖起来的。”

　　“我问的不是他智商如何。”唐舒砚扶额说。

　　宋明诚凝视着唐舒砚说：“他一点也不傻，他遵从内心的真实感受选择爱人，他们相知相爱半个多世纪，至死不渝。他比世间‘凡人’幸运得多。”

　　“幸运？”唐舒砚有短暂的疑惑，而后忽然明白了宋明诚的意思，但她没有说出来，而是等着他的回答。

　　宋明诚缓缓地说：“世间‘凡人’大多很难遇见倾心爱慕的人，只是在合适的年龄与某一个人结婚，过着平庸而世俗的生活，终其一生也没体会过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的感受。”
　　他想到了父亲宋轶群的话，父亲认为滥情是男人的通病，可他在这个故事里看到了男主角的长情，滥情绝不是男人的通病，而是某些男人的借口，他们妄图把滥情归并为人性的弱点，法不责众，从而提高身边人对滥情的容忍。

　　“是啊，他们很幸福，他们也很幸运。”唐舒砚凝视着和她挨得近的脸，却没有得到他情意绵绵的凝视回应，只见他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舒砚又一次感受到了痛苦的羞辱，在宋明诚回望她的时候，她望着高处冲下来的过山车，装作全然被尖叫声吸引的样子。
　　此后，她一直看着狂奔的过山车，看着它像巨龙一样爬升或俯冲，看着座位上的游客因兴奋紧张而扭曲的表情，似乎每一张面孔都是那么生动有趣，她没有再看宋明诚一眼。

　　排队将近四十分钟，终于轮到了唐舒砚他们上车，一辆车总共三十个座位，到前面情侣时还剩五个空位，第一排两个、第二排三个，黏糊女主一会儿说要坐第一排，一会儿又说想坐第二排，犹豫半天也做不了决定，黏糊男主一直傻呵呵地跟着女朋友，任由黏糊女主折腾。

　　唐舒砚听见游乐场常客说首排非常刺激，趁黏糊女主第N次在首排磨磨唧唧时，拉着宋明诚在第二排坐下。

　　黏糊女主看见唐舒砚坐下了，马上作出决定，嚷着她和她男朋友要坐第二排，可是第二排只剩下一个位置了。

　　想到黏糊情侣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格地秀恩爱，给大家添堵了半个多小时，唐舒砚可对他们没有一点儿好印象，装作没听见她的咋呼。

　　旁边的工作人员也暗自摇头，无奈地看着黏糊女主。

　　最边上的单身男子站了起来说：“我去第一排。”

　　黏糊女主笑盈盈地说：“谢谢靓仔！”
　　接着黏糊女主又对唐舒砚说：“姐，你们快挪位置，我要跟我男朋友挨着坐。”

　　黏糊女主的意思是让宋明诚坐最左边，唐舒砚坐左二，她和她男朋友坐左三、左四。

　　被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女生捏着嗓子叫姐，唐舒砚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要不是受宋明诚拖累，她真的宁愿去坐第一排，而不愿意待在黏糊女主身边。

　　宋明诚轻轻地按住唐舒砚的肩膀，起身坐到左四，微笑着对黏糊女主说：“阿姨，请坐。”

　　人群顿时迸发一阵哄笑声，有人拍手掌，有人拍椅背，还有人拍大腿。

　　围栏外排队的人拍得尤其响亮，纷纷催促着黏糊情侣要么抓紧时间上车，要么让别人上。

　　黏糊女主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犯了众怒，只是被宋明诚的一声“阿姨”气得满脸通红，她叉着腰怒气冲冲地说：“臭小子，你乱喊什么呢？”

　　宋明诚冷冷地微笑着说：“您比我们大了将近二十岁，叫您一声阿姨是尊称。”

　　原来黏糊女主就是在安检时掉落身份证的人，她应该是为了避开男朋友的目光，接过身份证急匆匆地跑了，连谢谢都不曾说一句。

　　黏糊女主似乎终于想起宋明诚看过她的身份证，一下子就蔫了，脸涨得通红，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吴敏，你今年究竟多少岁？”黏糊男主的气焰瞬间高涨，完全不像刚才与女朋友痴缠时候的模样。

　　“二十……八。”吴敏小声说。

　　“究竟多少岁？把身份证给我！”黏糊男主紧紧捏住吴敏的手腕，毫不留情地说。

　　“不！不行……”吴敏捂着脸边说边退。

　　工作人员出来小心地劝说：“两位要不先到一边平稳情绪，让其他游客上车，等你们处理清楚了坐下一趟车。”

　　黏糊男主放开吴敏的手说：“不用，我早就受够了成天装疯卖傻的老女人，正好今天跟她分手，我坐第一排，她爱坐哪坐哪。”

　　原先给吴敏让位置的单身男子竟然又回来了，他走到吴敏身边，温声细语地哄着吴敏，几句话把吴敏劝回来坐下了。

　　吴敏走到唐舒砚身边坐下，狠狠地瞪了唐舒砚一眼，然后又转头朝身旁的男子嗲声撒娇。

　　唐舒砚惊讶得目瞪口呆：“这么魔幻吗？无缝衔接？还有你瞪我干吗？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该瞪宋明诚吗？你真是双标得可以，异性相吸、同性相斥也太明显了一点。”
　　尽管唐舒砚满腹疑问，可她没有说什么，而是安安静静地等着过山车出发，不想跟奇葩的女人一般见识。

　　听了他们几句对话，唐舒砚发现原来吴敏跟单身男子本为旧识，确切地说单身男子是吴敏的长期备胎，她会间歇性地给单身男子甜头，却不愿意同单身男子长期恋爱或者结婚。

　　工作人员检查完三排游客的安全措施，终于可以出发了。

　　尽管唐舒砚在下面看了五六次，尽管她已经非常熟悉这条路线，尽管她知道每一个尖叫的节点，可当她真的坐在过山车上时，随着飞龙攀升和俯冲时，心被人狠狠攥紧一般，半秒也不曾放松，可她没有尖叫，不知道为什么她叫不出来，半途中她甚至差点笑出来，因为吴敏几乎一直在尖叫，即便是舒缓的时刻也不例外。

　　吴敏尖叫的声音太大，几乎要把唐舒砚的耳膜刺破，过山车停留在最高处几秒后急速下坠，唐舒砚听见了宋明诚压抑的嘶吼声。
　　她微微偏过头去看，只见宋明诚眉头紧蹙、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咬牙忍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唐舒砚伸出右手握住了宋明诚的左手手腕，宋明诚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放开安全扶手，反握住唐舒砚的手，随着过山车的起伏，他的手微微放松或飞速锁紧，捏得她的手生疼，可她没有抽出来，全心体会和分担他此刻的痛苦。
　　在这段短暂而漫长的旅程里，她什么也不想，只想让他好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