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吉现

39、谎言

　　唐舒砚看了宋明诚一眼，立即转移视线，紧紧盯着自己写的那份承诺书，她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信守承诺，然后嘲弄地微笑着说：“我想去游乐场玩，你也去？”

　　四年前，医院在某旅游城市组织一场活动，适逢期末寒假，旅游淡季，许多家长带着孩子去了那儿的游乐场。

　　那天，唐舒砚第一次看见惊惶失色的宋明诚，其他小伙伴们玩得开心极了，而宋明诚从过山车下来以后，死死抱住大摆锤旁的栏杆，说什么也不肯上任何项目。

　　不料宋明诚立刻回答：“我去！你去哪我去哪。”

　　“随便！如果你待会吓得瑟瑟发抖，一定要我远些，千万别扫兴，我想开开心心地玩。”唐舒砚转过身，朝出站口走去。

　　忽见火车上的六个大学生向唐舒砚两人跑来，他们警惕地望着宋明诚，杰哥女友边跑边说：“小妹妹，你别怕，我们来了。”

　　杰哥女友飞快地跑到唐舒砚两人身边，拉着唐舒砚藏到她身后，指着宋明诚大声骂道：“臭流氓！看着斯斯文文的孩子，竟然死皮赖脸地纠缠小姑娘，你没看见人家穿着中学校服吗？未成年你懂不懂，要坐牢的知道不知道？”

　　唐舒砚看着眼前低了自己半个头的女生，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昨夜她才被自己冒犯过，今早却跑来打抱不平。

　　几个男生眼神凶狠，纷纷向宋明诚飞眼刀，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杰哥女友又说：“小妹妹，别怕，我们护送你去车站派出所，然后联系你的家人来接你。”

　　“我就是她的家人，你们是什么人？”宋明诚丝毫不惧男生们的威胁，显然他也猜出六人的大学生身份。

　　“你骗鬼呢！她明显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绝对是独生女，你算她什么家人？”杰哥女友说。

　　有个男生插嘴说：“小妹妹，你俩眼睛和鼻子还挺像，难道真的是兄妹？”

　　“不是，他……”
　　“她叫了我十几年哥哥……”

　　杰哥女友怒喝宋明诚：“你闭嘴！”
　　接着又对唐舒砚说：“小妹妹，我们听你讲。”

　　唐舒砚把手搭在杰哥女友肩膀上，轻声说：“非常感谢！感谢你们特意跑过来帮助我。不过他刚才那句是真话，我确实叫了他十几年哥哥。刚才我跟他争执了几句而已，他不会伤害我的。”

　　大家听了这话，纷纷卸下伪装的强硬态度，但仍然以极其不爽地眼神盯着宋明诚。

　　杰哥女友拉下唐舒砚的手握在手心，低声嘱咐：“小妹妹，你年纪还小，应以学业为重，不要谈情说爱，以后会后悔的。”

　　又有一个男生大声打趣说：“杰哥，嫂子后悔跟你早恋！”

　　杰哥重重地拍了一下打趣的男生，笑着说：“你别乱讲！我们是高考以后才表白恋爱，根本没有早恋。”

　　那男生躲了一下，笑着说：“是，是，是。你们是好学生，高中没有表白，也就没有早恋，尽管班上同学都知道你俩是一对。”

　　“我明白了，好好学习，不要早恋。”唐舒砚轻轻地把手抽出来，她不太习惯交浅言深的谈话方式，只是礼貌地给予回答。

　　杰哥女友叹了一口气，过去挽着杰哥的手臂，六人一起走了，他们走出十几步后，杰哥女友还回头看了看唐舒砚，似乎跟杰哥在谈论唐舒砚、宋明诚两人。

　　宋明诚又问：“他们是什么人？”

　　唐舒砚面无表情地回答：“江口二中毕业的学长学姐，今年大三。”

　　“你有留联系方式给他们吗？”

　　“跟你有关系吗？”唐舒砚气冲冲地说，她加快脚步，不愿与宋明诚闲聊。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言语真假很难分辨，说不定他们故意以学长身份套近乎，骗取你的信任。”
　　宋明诚腿长步子大，轻易跟上唐舒砚，两人并肩而行。

　　“我有什么值得他们欺骗？”

　　“俏俏，对我来说，你是……”

　　“停！不要说让我恶心的话，我不信，一个字也不信，我又不傻，谎话说一千遍一万遍，它还是谎话。不说这种话，我们还能同行，再说这种话，你马上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好，不说了。”宋明诚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紧随她的步子向前走。

　　出了检票口，进入地铁站，唐舒砚马上闪进卫生间，她连镜子也不敢看，立即捧了一把冷水洗脸，然后仔仔细细地照镜子，轻柔地印干脸上的水渍。

　　唐舒砚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宋明诚正在玩手机，几乎在她看到他的同一时刻，他也抬头看她，并且马上放下手机，向她走了过来说：“俏俏，我刚和唐叔叔通了电话，听说我们见面了，他很开心，他还说今天下午没有回江口市的航班，只得买晚上九点的票，他会来机场接我们，而且会提前帮我们向老师请假。”

　　“嗯，知道了，谢谢。”唐舒砚冷淡地说。

　　“你要给唐叔叔或者舒阿姨打个电话吗？”

　　唐舒砚语气平淡地说：“算了，漫游费很贵，他们知道我的行踪就行了。”

　　“说两三分钟，花不了多少钱。”

　　“我昨晚跟我爸通过电话，暂时还不想跟我妈说话，更不想跟你说话，所以请你闭嘴吧。”
　　唐舒砚说完，她的心不由地微微发颤，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跟宋明诚说话，她从小就喜欢迁就他，迁就他的喜好，迁就他的行为习惯，在他面前，她永远和颜悦色，几乎没有脾气。
　　她使过几次小性子，可她会主动在短时间内揭过，她珍惜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不愿意让尴尬、难受的氛围持续久一点点，她尤其不能忍受他低声下气的模样，她喜欢那个果敢自信的宋明诚，而现在她一直磨砺着他的自信，一次次用言语伤害他。

　　唐舒砚难过极了，意识到她已成为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像母亲那样口不择言的人，刹那间，她泪如雨下，她折回冲进卫生间，大哭一场，似乎比在食堂撞见那一幕还要难过。

　　至少，当时唐舒砚认为自己是一个无罪的人，她能够怨怪宋明诚，怨怪妹妹，她不用苛责自己，最严重的指责也只是年少的情不自禁，可她未曾伤害到别人。然而昨夜的她和刚才的她，却是一个让她憎恶的人，她竟然不停地伤害别人，甚至伤害无辜的人。

　　唐舒砚管不了其他人，可她不允许自己成为一个不信守承诺的人，不允许自己成为一个毫无道德感的人。
　　她必须尽快把自己从歪路上掰回来，她绝对不能再伤害无辜的人，也不能成为一个暴躁的女人，更不能成为一个殴打孩子的母亲。

　　唐舒砚在卫生间蹲到腿麻了，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洗水台边，重新洗一下脸，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微笑。

　　唐舒砚出来以后，看见宋明诚忧郁的眼神充满悲伤，可他那天生的微笑唇似乎演绎不出深切的悲伤，像哭又像笑，整张脸看上去有些滑稽。

　　“对不起。”唐舒砚微笑着说。

　　“俏俏，别这样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尤其是我，永远别对我说对不起。”

　　“我们走吧。”唐舒砚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而是转身向地铁售票机走去。

　　“俏俏，我已经买过票了，我们先坐五号线，再转三号线，全程将近一个小时。”宋明诚一边说一边拿出两枚单程票。

　　江口市还没有地铁，唐舒砚和宋明诚两人太低估G市的人流量，他们上了五号线，竟然没有一个空位，好在站位比较宽裕。

　　转三号线的时候就悲催了，连着两趟没有挤上车。第三趟车来了，他们终于挤上了车，车厢里人挤人，两只脚舒舒服服地贴在底板也是一种奢望，自然也挨不到扶手，宋明诚一手抓着拉环，一手扶着唐舒砚背上的书包，把她护在怀里。

　　车子启动或停止时，车厢里的人会前后左右地摇晃，唐舒砚的额头与宋明诚的下巴不时贴近而后迅速分离，像是轻柔地触摸。

　　“真是太挤了！”唐舒砚小声吐槽。

　　“什么？”宋明诚没听见，他微微低下头想听得清楚一点。

　　忽然，车厢又抖动了一下，唐舒砚的额头贴到一个软软弹弹的东西，她浑身像触电一样，心怦怦直跳，大脑瞬间宕机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可是两人的距离太近，她甚至听到了他吞咽口水的声音，感受到他喉结的颤动，顿时她脸红耳热，忙把脑袋偏向一边，以微弱的声音说：“我们出去打的吧。”

　　“路程太远，而我身上的现金刚够买两张游乐场门票。”宋明诚柔声回答。

　　“我有钱，还有六百多。”唐舒砚说。
　　她翻找帽子的时候，在衣柜抽屉翻出三个红包，她那是母亲给的压岁钱，每年都是同一个数，三百六十六，取义顺利，也取义珍惜每一天。
　　这三年她赚了几十倍的钱，数量上她并不在乎这点钱，可她以前舍不得花掉母亲给的压岁钱，一直留着做纪念，这次索性全部带了出来。

　　“你把卡给我了，哪来这么多钱？你不会拿了舒阿姨的钱吧？”宋明诚急切地说。

　　“在你心里，我是个小偷？”唐舒砚瞪了宋明诚一眼，又把脑袋偏向一边。

　　“俏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舒阿姨又打你，而我却没有办法……”宋明诚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他情不自禁地说起心里话，然而却是让俏俏恶心的话，他怕俏俏想立刻逃离自己，慌忙住嘴，余光留意着俏俏的表情，两人距离太近，他反而不敢光明正大地看。

　　唐舒砚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说：“放心，我没偷，虽然是她的钱，却是过去三年的压岁钱，她给了我，本该随我处置，如果她想打那就让她打好了，反正不是第一次，肯定也不是最后一次。”

　　“俏俏，我……”宋明诚不自觉地用力按了一下唐舒砚的书包，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贴在她的额头上，什么也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