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芳华》晌冬

10、第十章 “那我陪你

　　初春时节，新年过后的一切都开始逐渐回到正轨，关于月溪村的复仇也不例外。

　　京城的夜一如既往地寒冷，冷月高悬，寒风阵阵。

　　曲娘斟了盏茶，淡声问：“相光，关于那件事，有线索吗？”

　　被叫做相光的男人颔了颔首，把嘴里的小瓣橘子咽下，说：“陈烬在盈城当了个小官儿……话说回来，月溪村这事儿还是他自己喝醉了说出来的，不幸被我安在那里的眼线听到了。”

　　曲娘抿一口茶，道：“又是宫中之人么？”

　　“嗯，”相光思索一瞬，又道：“那夜醉酒，他还提了另一人的名字。”

　　“何人？”

　　“林戾，”他抚了抚自己额头上的白色抹额，“好像是哪里的县长吧……还是乡长，我也不知道，但陈烬亲口说，林戾也参与了那场屠村的案子。”

　　曲娘眉头微蹙，叹道：“看来这复仇的局，八成同朝堂脱不了干系。”

　　相光搁下剩了一瓣的橘子，轻声道：“谁知道呢……”

　　他垂眸沉默半晌，将那瓣酸甜的橘子塞进嘴里，起身说：“曲娘，消息既已送达，我就告辞了。”

　　曲娘颔了颔首，轻叹了口气。

　　相光走后，她命人拿了纸笔，将讯息简要写好，侧头轻声道：“明日去驿站，将这个拿给小枝，就说……送到佩城隆德楼。”

　　青衣女子将信笺仔细收好，微微垂头：“是。”

　　曲娘在案前抚额叹气，若此事真与朝堂有关系，那就免不了与那人接触，但接触多了难免暴露……罢了，跑都跑出来了，难不成还能将她抓回去？

　　算了，如今朝中暗潮奔涌，眼下还是以大局为重。

　　她咬了下唇，叹息道：“小桃，你明日若是见了令重，就让她去探一探十二暗卫的立场，能拉拢来扶持九殿下最好。”

　　朝中十二暗卫，个个都是从前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高手。若是能拉拢，必是扶持九殿登基的得力帮手。

　　小桃微微颔首：“是。只是十二暗卫万一早已归顺其余党派，那令重这一遭岂不是万分危险？”

　　曲娘思索一番，道：“因为先帝是爱民如子的明君，十二暗卫才愿意掺和这风云诡谲的朝野。虽说十二暗卫已换了一辈的人，但其心依旧。再看当今朝堂，皇帝是个废物，太子赵昭无心帝位一心向佛、二皇子整日流连于风月场所、三皇子更是个赋闲王爷、七皇子秉性恶劣野心勃勃残害手足实乃暴君……哪还有人值得他们归顺？”

　　九殿下禁令加身，又是连庶出都算不上的私生女，但偏偏却最有先帝风骨。她叹了口气，突然有些想笑。

　　站于一侧的小桃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明白了，我明日会将此事告知令重。”

　　新年过后三日有余，佩城各家店铺逐日开张，温小镜抿了口茶，轻声道：“曲娘那边来消息了？”

　　江尘令点点头：“关于徐平任的事不得而知，倒是又来了两个人，分别是陈烬和林戾，都是朝廷的官员。”

　　他抿了下嘴，思索一番，又道：“哦对了，信中说，这个陈烬在盈城做官。而关于林戾的消息，就出自他的口中。”

　　温小镜眉头微蹙，抬眼去看他：“这个林戾……除了是个官员之外，没有任何的消息吗？”

　　江尘令颔了颔首，又安抚性地说：“倒也没事，毕竟林戾的消息是陈烬透露出来的，在盈城打听一下，总能得到些消息。”

　　温小镜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有理。毕竟两条消息之间的关联，正巧说明了他们现下依然有所联系。

　　今日初四，明日走还能拿到些退回的银钱，总而言之，他们手中的银钱暂且富裕。

　　第二日辰时，他们与在佩城结识到的众人道了别，从小二那里拿了退回来的银两，又将它们的部分投入车马行，踏上了前往盈城的旅途。

　　春寒料峭，路上还有些洁白绵密的雪没融，佩城到盈城的路有些远，马儿和车夫在此处稍稍歇脚。温小镜和江尘令就打算在这地方随意转转。

　　周边有些农户坐落在此处，两鬓斑白的老者和黄发垂髫的小童占多数。今日天晴，温小镜走在小径上，没由地回想起了之前在月溪村的生活。

　　月溪村的人员构成基本上也是这些，孩童们经常在村子里跑着玩，那时的温小镜自然也是孩童里的一员。那时候无忧无虑，可以迎着四季的风在田野间自由自在的奔跑……

　　她叹了口气，将四散的思绪抓回脑海，往昔已然不再，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给早已消失的美好复仇，然后坦然面对未知的未来。

　　两人在小径上慢悠悠地走，温小镜打了个哈欠的功夫，这条路上就迎面走来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江尘令眯了下眼睛，笑了：“搭档，看来我们遇上熟人了啊。”

　　那俩人走得近了些，师妹先发出了一声惊呼，随即展露出笑颜：“师姐师姐，好巧！”

　　温小镜愣了一下，眼尾漾起笑意：“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来为民除害，”楚宁指了指东边的那座山，“那边有一伙山贼，前些日子打断了师弟的胳膊，小时说他们还劫持了商队，皇上派他来，所以我俩就结伴来清剿山贼。”

　　此话一出，四个人中的两个人都沉默了。

　　江尘令若有所思地瞧了眼一旁弯着眉眼的赵景时。

　　要真是皇上派他来，怎的可能就他一个人，这种手段也就只能骗骗小镜的小师妹了……没想到三皇子为了追爱连这样的谎都撒的出来，回去肯定免不了被她母妃问罚。

　　温小镜眨了下眼，淡声问：“师兄他不是下山过一回吗？”她叹了口气，从袖口摸出被收好的信纸，递过去：“既然你下了山，那师兄拿给我的这封信笺是什么？”

　　楚宁拿过笺纸，脸颊渐渐染上绯色，有些窘迫道：“这是我的日记呀，虽说只坚持了一天吧……不过，许师兄为何要把我的日记拿来给你呢……”

　　“他还骗我说，他去清剿了那些贼人……”

　　楚宁思索一瞬，嘴角勾了抹笑：“费尽心思想要见你一面，依我看，师兄他啊，八成喜欢你。”

　　江尘令眼角一跳，心尖颤了颤。天啊，这些男人为何都如此有心机？一个撒谎出宫只为陪着楚姑娘清剿贼人，一个费尽心机扯谎只为见小镜一面……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纯良。

　　周围萦绕着这么一个情敌，他望向温小镜的眼神莫名有些幽怨。

　　温小镜有些尴尬，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是吗？”

　　周围的气氛开始有些尴尬，楚宁看着这两人之间奇妙的火花，嘴角的笑差点没压住。

　　赵景时轻咳了一声，决定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话说，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江尘令自然顺着阶梯走：“盈城。”

　　楚宁望着她，柔声问：“师姐，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她弯了弯眼，握了下楚宁的手：“师妹清剿了那些贼人就已经帮上忙了，那条路，是去盈城的必经之路。”

　　楚宁委屈地皱了眉毛：“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我不愿你陷入没有我的危险境地。”

　　温小镜轻轻揉了下她柔软的发，笑道：“都是些当官的，我也不愿让你为我的事情涉险。你好好的，等我回来之后多下山给我买桃花酥。”

　　闻言，赵景时微挑了眉，“当官的？”

　　江尘令顺着话头说：“嗯，名字是陈烬和林戾。”

　　“楚姑娘，我好歹有一个皇子的身份在。”赵景时站在楚宁身侧，偏头弯了弯眼睛，“林戾不是什么大官，但贪得不少，宫中不少人都知道，但不知道为何一直没人管他，这次时机正好，就让我来为大瀛国的黎明百姓做些事吧。”

　　他弯了弯眼，凑过去调侃他：“草民还真以为你是个不关心百姓死活的主呢……”

　　赵景时看了眼身边不着调的奇男子，轻笑着叹气：“……走吧走吧，车夫都催你们了。”

　　温小镜问：“你们不一起吗？”

　　“林戾所在的地方是与盈城相反的方向，而且你们要杀盈城的陈烬，咱们还是尽量不要一起行动比较好。”

　　确实，赵景时本就不愿意掺和朝廷之事，乐意出手已是万幸，官员接二连三地死了，自然会挑起宫中那些达官贵人的疑心。处理不当可能还会给自己这边引来杀身之祸，这样一看，合作确实不是什么好主意。

　　温小镜睫毛颤动了一下，道：“多谢你们。”

　　赵景时挥了挥手，“无事，林戾活着也是危害百姓，走吧。”

　　马车平稳地走了，楚宁微微侧头，朝赵景时笑了一声：“多谢你。”

　　“为何要谢我？”

　　她伸手揉了揉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没有你，我也帮不上师姐这么大的忙……”

　　“你为什么执着于帮她做些事呢？”

　　“我从小便没了家人，是师姐把我带回星河剑门，又处处照顾我……她对我真的很好，还很努力，练剑总是很勤奋……知晓了她拼命练剑的缘由后，我就一直想要帮帮她。”

　　赵景时心头一动，轻轻揉了揉她柔顺微卷的头发，眼睛轻弯道：“那我便陪你。”

　　他笑了一下，转头去看乡野尽头那连绵的高山，声音很轻：“但这件事你确实不必谢我。我杀了品行不端的贪官，也算对得起这一世，身体里流淌着的帝王血脉。”

　　楚宁眼波一颤，没由来道：“你来世想要做什么呢？”

　　赵景时愣了愣，思索一瞬，倏地笑了：“浪迹天涯的自由侠客？或是做被你豢养的小犬，都可以。”

　　他的眼眸略显狡黠地弯着，语气有些轻浮，惹得楚宁也想要笑，她忍了一会儿，没有忍住。

　　“好啊，若是你成了我的小狗，我一定好好养着你，让你过上不输皇子的日子。”

　　马车过山路时有些颠簸，温小镜打了个小哈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她垂着头，无所事事地玩着自己的玄鸣剑。

　　江尘令就看着窗外的风景，一望无际的常青树，一片连绵未融的雪景，他叹了口气，漫长的旅途总归是有些无聊。

　　温小镜把剑收入剑鞘中，抬起有些疲倦的眼问：“陈烬既然是官员，那岂不是很不好对付？”

　　他思索一番，道：“其实还好吧，但是他估计也和徐平任一样，在宫中有个不俗的倚仗。”

　　温小镜抿了抿嘴，虽说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她还是想讨论一下，毕竟路途遥遥，有些话头聊总归是好的。

　　“迄今为止我们遇到的所有人，基本上都和朝廷有所关联……”

　　江尘令点点头：“但也不排除借刀杀人，如果仅要找那七人复仇，我们应不会被卷入朝堂。”

　　“可我，也为寻得真相而来。”她叹口气，又说：“所以我们总归要被卷入朝野……前路崎岖啊。”

　　江尘令明眸微弯，不假思索道：“既然崎岖，那我陪你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