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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你就是我的风景(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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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
蝉鸣声裹挟着九月的热浪,将斑驳的树影摇碎在红砖教学楼的台阶上。
周朝烨背着帆布书包,斜挎包里装着托表哥从深圳捎来的盗版编程书籍,和好友挤在计算机系101教室后门。
吊扇吱呀作响,吐出带着油墨味的热风,前排空位上东倒西歪地摆着搪瓷缸、铝制饭盒,还有几本用旧报纸包着书皮的教材。
“我去!二郎神也来上大学了?”好友突然捅了捅周朝烨的腰,下巴朝前排一努。
一本倒扣的《C语言程序设计》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杨戟”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个卡通闪电。书页间夹着的银杏叶书签,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周朝烨凑近瞅了瞅,推了推黑框眼镜:“哪来的二郎神啊,你眼神也太差了,这是‘戟’,折戟的“戟”,是杨戟,不是杨戬。”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边缘卷起的毛边,他心里暗自揣测,能起这个名字的,多半是个男生。
正说着,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抱着厚字典和几盒3.5英寸软盘匆匆跑来,白衬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额角还沾着汗。她在那个放着“杨戟”课本的座位前站定,胸脯微微起伏。
“同学,这位置有人了。”周朝烨下意识开口提醒,帆布包带从肩头滑落了半寸。
女生愣了一下,“谁啊?”
周朝烨:“杨戟。”
女生抬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就是杨戟啊。”
轮到周朝烨愣住了。
杨戟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到周朝烨眼前,“这下相信了吧。”
周朝烨点点头。
好友憋不住笑出声,周朝烨耳根发烫,慌乱中碰掉了桌上的铁皮铅笔盒。铅笔、橡皮滚了一地,杨戟蹲下身帮他捡,捡好后放到他的桌上,竟意外看到了是她选的专业课本。
杨戟惊喜道:“你也选了计算机编程课?我正发愁作业里的循环语句怎么写。”她递来的铅笔上,还粘着半截没撕干净的贴纸。
“其实……”周朝烨话没说完,上课铃突然炸响。
杨戟把写着手机号的便签塞进他手里,转身时马尾辫扫过他手背,带着股淡淡的花露水味。那张便签上,“138”开头的数字写得龙飞凤舞。
此后的日子里,计算机房的386微机前总并排坐着两个身影。386微机的CRT显示器泛着幽绿的光。杨戟总把牛仔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印着“长城0520”字样的白色T恤。她敲键盘时喜欢咬着圆珠笔,屏幕蓝光映着她认真的眉眼:“你看!又死机了!肯定是你写的排序算法有问题!”
“明明是你把数组下标写错了!”周朝烨夺过键盘,袖口蹭过她发梢的茉莉香。
调试失败的代码在屏幕上跳动,像一串未完成的密语。他们常为了省下每小时15元的上机费,在图书馆手抄代码,稿纸上密密麻麻的0和1之间,偶尔会冒出杨戟画的小太阳。
那年深秋,中关村电子市场的霓虹招牌格外热闹。杨戟攥着攒了三个月的饭票,在二手摊位前和老板讨价还价:“这张5.25英寸软盘都发霉了,再便宜五块!”
她转头冲周朝烨眨眨眼,马尾辫上的红色头绳随着动作轻晃,“等攒够了钱,我们去买正版Windows 95!”
杨戟的爽朗大方,就像一束光,直直地照进周朝烨的心里。
某个飘着桂花香的傍晚,她突然把一叠打印纸拍在周朝烨桌上:“我用FoxBase做了个恋爱匹配系统,结果显示……”
“显示你该先学会备份数据。长点心呀……二,郎,神。”周朝烨笑着敲她的手背,却在触到她温热的掌心时呼吸一滞。
杨戟差点就被蛊惑了,反应过来后给了他一拳在胸口上,“胆肥了是吧!允许你这样叫我了吗。”
周朝烨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被她打的地方,“下手真狠啊你,一点女孩子的架势都没有。”
杨戟冷哼一声,“都被叫二郎神了,还能女人的起来吗?”
周朝烨忍不住笑出声,紧接着又挨杨戟一拳 。
此刻窗外的晚霞染红了机房的窗帘。
平安夜那晚,学校机房破天荒通宵开放。杨戟偷偷带来两罐健力宝,拉着周朝烨躲在角落。屏幕上,他们合作编写的圣诞树程序闪烁着像素化的彩灯,DOS系统的命令行窗口里,突然跳出一行红字:“IF 你喜欢我 THEN PRINT '我也是'”。
两人在漫天繁星下互诉心意,确定了关系。
杨戟的耳尖瞬间红透,打翻的健力宝在3.5英寸软盘上洇出深色痕迹。她慌乱擦拭时,周朝烨突然抓住她的手:“这个BASIC语句,我想运行一辈子。”窗外的雪粒子扑簌簌落在机房的铁窗上,将那句没说完的话冻成了永恒。
但命运总爱篡改精心编写的代码。1999年深秋,周朝烨的21岁生日前夜,杨戟执意要去西四买他最爱的枣泥蛋糕。她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车筐里还放着用旧电路板做的生日贺卡。雨丝斜斜划过路灯昏黄的光晕时,失控的货车在积水的路面上打滑,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潮湿的空气。
急救室的白炽灯下,梁岚颤抖着递来沾血的BP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未读消息停在17:23:“等我,带惊喜回家”。周朝烨跪在瓷砖地上,攥着那张被雨水泡皱的贺卡,电路板上焊接的LED灯再也不会亮起。
葬礼过后,周朝烨整日浑浑噩噩,陷入深深的自责与痛苦之中。他觉得是害死了杨戟,这份愧疚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梁岚出现了。高中时期就暗恋周朝烨的她,看着眼前憔悴的人,心疼不已。她默默陪伴在周朝烨身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倾听他的痛苦与悔恨。
2000年的钟声敲响时,梁岚在跨年夜的烟火下向他表白:“我知道我代替不了她,但我想……和你一起完成那些没写完的程序。”周朝烨望着她身后炸开的烟花,恍惚间又看见杨戟在机房里冲他笑,马尾辫扫过他手背的温度突然清晰起来。
许是出于感动,或许是想找个情感的寄托,他最终与梁岚结了婚,两人还一起创立了一家公司。
婚后第二年,梁岚怀孕了。公司越做越大,周朝烨陪伴梁岚的次数很少。
梁岚十月怀胎生了个男孩,周朝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到医院,他盯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伸手去抚摸,心脏感觉被什么东西揪住一样,既难受又兴奋。
“起个名字吧。”梁岚说。
周朝烨沉思片刻道:“叫周戟吧。”
梁岚抱孩子的手突然收紧,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哪个“戟”?”
“折戟的“戟”。”
“……”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戟慢慢的感觉自己的爸爸,并不像别人的爸爸那样对待自己。他们之间没有温馨的亲子互动,更没有父亲温暖的怀抱。
每当他考了满分,满心欢喜想给父亲看时,得到的永远是那句:“爸爸在忙,你去找妈妈吧。”
周朝烨只是机械地提供着孩子成长所需的一切物质条件,却极少给予情感上的关怀。而梁岚,满心希望丈夫能多关注这个孩子,于是对周戟的要求极为严苛。从学习到生活,每一步都要按照她的规划来,周戟的童年,就这样被压抑与束缚填满。
七岁那年的雨夜,周戟被雷声惊醒。他光着脚跑向父母房间,却在书房门口停住了。透过虚掩的门缝,他看见父亲正在擦拭一个褪色的电子表,屏幕早已碎裂,时间永远定格在17:23。月光爬上父亲鬓角的白发,照亮他手背上蜿蜒的疤痕——那是杨戟出事后,他在机房砸坏显示器留下的。
“爸爸?”周戟轻声开口。
周朝烨慌忙藏起电子表,桌上散落的软盘突然发出蜂鸣。他弯腰收拾时,一张泛黄的便签飘落。周戟捡起,上面的手机号早已停机,末尾的惊叹号却依然鲜艳。
“这是……”
“没什么。”周朝烨别过脸,喉结滚动,“这么还不睡?”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防盗窗上叮当作响。周戟害怕得抱着手臂,磕磕绊绊的说:“外面打雷,我害怕……爸爸你能陪我睡吗?”
周朝烨看着他,心里动容了。随后抱着周戟回了他自己的房间,和他一起睡下。
外面的雷声似乎成了安眠曲。
那一晚,是周朝烨睡得最舒心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