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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本能 你是洛千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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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清夷在马车里撞得七荤八素,嗓子都喊哑了。
“郑叔……”
她踉跄地推开车门,入目却是倒在血泊里的骏马。
它大眼睛瞪得溜圆,粗壮的脖子上还插着柄刀,相距不过两拳的位置还有个血洞,鲜血如涌泉般往外冒,汇入身下的血泊。
血泊还在不断扩展,仿佛还带着马儿的体温,蒸腾起浓郁的血腥气。
洛清夷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呕……”
郑叔伸手将她搀起:“大姑娘……”
洛清夷挣扎着刚站稳身形,忽然听到穿云“嗷”一声惨呼,刚要歪头去查看,郑叔又猛推了她一把。
后背重重撞到车厢上,疼得她五官乱飞,不知哪里又传来“哚”的一声,紧接着各种疾呼、吼叫齐刷刷响起。
“有刺客!”“回车厢里去!”“大姑娘小心!”
来自各方的声音同时灌进耳朵,没等洛清夷分辨清楚,一片黑影骤然从天而降罩下来。
魏渊见马车里爬出个满身华贵的姑娘,定是洛家女无疑,浑身的血瞬间就热了。
崔平配合及时,一枚丢向刚爬起身的侍卫,一枚丢向车夫。
车夫异常警觉,伸手搀扶洛家女时明明是背对崔平的,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及时推开洛家女。
那枚飞镖堪堪擦过二人的衣角,钉到马车上。
虽落了空,却也让洛家女脱离车夫的掌控。
魏渊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自茶楼二层一跃而下,手刺从袖中稳稳落到手心,直直瞄准女子的脖颈而去。
去死吧!
……嗯???
魏渊眼中燃烧的火苗,在看到女子惊恐无措的脸时,犹如被三九天半尺厚的河冰兜头拍下。
火苗灭了,人也砸得晕头转向。
她怎么在这儿?
她怎么会……
落体的时间也不够他想明白、理清楚这其中的关窍。
在脑子还没转过来的情况下,身体于下意识率先做出反应。
他也不知手刺怎么就偏移了方向,更不知为何瞄到崔平射来的飞镖,他竟没有半分犹豫,毅然挺身挡在她身前,甚至忽略了斜刺出来的利刃!
“呲!”
是飞镖扎入皮肉的声音。
“噗!”
是剑尖刺入身体的声音。
魏渊与侍卫对视的一瞬,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愕和懵然。
紧接着,车夫一记重拳轰上他的胸口,生生把侍卫穿进身体的剑都震了出来。
魏渊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歪,“哐”地跪倒。
他此刻整个人是傻的,脑子也转不动了,只能转动脖子,朝身后护着的女子看去。
“你没事吧……”
惊魂未定的女子好似终于认出他了,神情惊讶:“怎么是你?”
“大姑娘认识此人?”
魏渊听到车夫问。
大姑娘?
好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噎在胸口。
“认识!”
漂亮的姑娘斩钉截铁回答,继而搂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关切而焦急地问:“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魏渊又气又急,用尽全力抬起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是洛家女?!
……你是洛千霆那狗贼的女儿???!!!
噎在胸口的硬物又往上移了,憋得他脸色发紫,嘴巴开开合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怕!”姑娘反握住他气到不停颤抖的手,将他紧揽在怀,“你不会有事的!”
“噗!”
魏渊喷出一口鲜血,两眼一翻,背过气去。
“哎!哎!”
洛清夷手上满是他吐出的血,吓得声音也跟着发起抖:“你、你别死啊!醒醒啊你!”
他半点回应也没有,腰腹间血流如注,洛清夷按都按不住,急声大吼:“快救人!快!”
穿云一指斜对面,“那就是医馆!”
医士们把人抬进屋里去救治,洛清夷又遣了侍卫去安华医馆接胡老太医,治安队和府衙的人先后到场。
鲜红的血氧化后变得黯淡发粘,她形容狼狈,衣衫满是血,把众人吓坏了。侍医仔细为她清洗、又检查数遍,确认她没受外伤,只是磕了下后背有些淤伤,在场诸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马车里长期备着衣裳,洛清夷换过衣裳,才从官差对侍卫的问询中,拼凑出全貌。
原来是刺杀。
一场有预谋的、针对她的刺杀。
距洛千霆遇刺还没过多久,官差们怀疑是上次夜煞门逃掉的漏网之鱼,窸窸窣窣交谈。
胡太医被侍卫强行带来,十分不满。
“我手上有很重要的事呢……”
可没等他抱怨完,洛清夷便揪着他的衣领道:“不论什么代价,我要他活下来。明白吗?”
旁人大概只会认为洛大姑娘强横霸道,但胡太医明白,她的意思是,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实验室那些珍贵无比的救命神药,可以随便用。
要知道洛清夷是个极其抠门的人,抠门到自己生病都不舍得用那些药。
胡太医知晓事情的严重性,把抱怨的话吞回去,拍拍徒弟怀里的药箱说:“晓得的!安啦安啦!”
老头带着高徒们一头扎进去,洛清夷心下稍安,才听到郑叔在外头气急败坏地骂人。
“一个个干什么吃的?!遇到这点状况就乱了阵脚,萧府养你们是吃闲饭的吗!”
为方便行事,洛清夷把随行侍卫都替换成了自己人,只留下车夫郑叔和穿云。
没想到这些人如此掉链子,遇事后竟全被困在原地。若非郑叔果断杀惊马、勒停车,与穿云一起稳住车身,她今日怕是很难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了。
太丢人了!
事情闹成这样,洛千霆肯定会知道消息,届时便可理所应当地要求她换回洛府侍卫,她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唉,真是头大!
“洛大姑娘,”一名官差过来,恭敬询问:“你认识里面的人是吗?”
“认识。”洛清夷睁眼说瞎话,“他是凌霄阁新招的护院,今日休沐恰好遇到此事,便好心相助,没想到被我家侍卫给误伤了。”
官差开解道:“嗐,刀剑无眼。那场面乱糟糟的,失手误伤也是在所难免。”
寒暄两句,洛清夷借口心慌,去了里间等候。
刚坐定,外面又是一阵嘈杂声。
洛清夷只隐隐听到了“禁军”的字眼,还以为是王允泓赶来了,谁知是穆丞辰。
“本官奉良王殿下之命前来。洛大姑娘现在何处?人可安好?”
侍卫推开门,穆丞辰率先迈进门,可洛清夷没想到,韩奕竟也跟在他身后。
一刹那,不知什么东西“啪”一下就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进眼眶,烫得她鼻尖发酸。
“清夷!你怎么样?可伤到哪了?”
穆丞辰拉着她上下查看,好看的五官都拧到一起了。
洛清夷低垂着头,咬紧牙关强压情绪,“我没事,没受伤。你们怎么来了?”
“你要吓死我了!”
穆丞辰呼出口气,缓了缓才说:“听闻你遇刺,着实急死我了,特向大殿下请命来查看情况。万幸你没伤着,没伤着就好……”
穆丞辰絮叨几句才说:“路上碰见韩兄,我便叫他一起过来了。我出去忙一会儿,让韩兄在这陪你说说话,定定神。待会儿我送你回府。”
韩奕点头应道:“穆兄尽管去忙。我今日无事,待你忙完我再走。”
穆丞辰前脚出门,洛清夷后脚就扑进韩奕怀里。
韩奕被撞了个趔趄,搂紧她,揉揉她的脑袋轻声问:“吓坏了吧?”
洛清夷眼泪决堤般涌下,很快在他肩膀洇出一片湿痕。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够沉着、冷静、情绪稳定地应对一切。
不管是在马车里撞得头昏脑涨,还是亲眼看到骏马躺在血泊里时的翻江倒海,或是得知被刺杀的惊慌无措,她都快速调整好状态,安排救人、准备话术、根据有限的信息还原事件始末、分析幕后主使。
方才听闻禁军赶来时,她心底曾掠起一丝期待。
她想看看王允泓,想看看自己遇刺后,这个永远温润得体的君子,是否会在慌乱中失了分寸,不顾形象、无视体统,第一时间奔到她身边,眼里只有她的安危。
若他当真如此,那往后二人之间的周旋博弈,她的赢面可就大了。
可来的是穆丞辰,那丝期待顷刻碎成齑粉。
她不免失望,又在意料之中。对王允泓这种事事都要权衡的人来说,永远都会有比她更重要事务,若想跟他在一起,她唯有学会妥协与退让。
这些辗转的念头、隐秘的失望,她都能平静地梳理。
可就在瞥见韩奕身影的刹那,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如风卷残云般被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剩一种微不可察的小情绪,因他的出现被瞬间点燃,莫名其妙的放大,不受控制。
好像平静的海面上陡然掀起一场海啸,蛮横地席卷走了她所有引以为豪的东西,只留下一种本能——
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