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藏余年》金吾月

16、故作矜持

　　一场雨匆匆来过，洗刷去盛夏的炎热，阳光削弱变淡，天空白纸薄片一般浅浅地敷在表面，呈现出秋日独有的高远宁静。

　　梧桐掩映的巷子里，经过小初高的那条马路寥落了两个多月，再次热闹起来。推着糖葫芦、米粑粑和热狗肠的小摊车纷纷出动，夹着土豆丝的卷饼香味不断把学生们逗引过去。小道挤得水泄不通，长鸣喇叭和抱怨声此起彼伏。

　　“贝贝，我看你早上没怎么吃，要不再买点卷饼带进去？”海丽薇把红领巾给海之樱仔细系好，又把衣服拉直捋平。

　　“不用了妈，我不饿。不跟你多说了，我要赶紧去收各个课代表的暑假作业，先进去了！”海之樱拽紧包带小跑到校门口，转身和海丽薇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海丽薇的视线里。

　　海丽薇看着海之樱干脆利落的离去，忧虑渐渐爬上眉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越来越不爱说话，连对她的话都少了很多。有时她主动问起，他也只说要抓紧时间学习或看书，不想过多言语。

　　她还记得，以前的海之樱明明是很活泼的一个孩子，小时候送他去学表演主持课，他不论是诗朗诵还是快板都能信手拈来，落落大方毫不怯场。而且这孩子长得乖巧又讨喜，是人见人爱的类型，按理说应该很爱与人打交道才对。

　　可是这几年，海丽薇觉得，海之樱的气质越来越阴郁了，她经常能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中捕捉到那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而这，与何泽的气质出奇的相似。

　　这让她莫名不安。

　　“丽薇，你也来送贝贝啊？他人呢？”唐伶俐热情的拦上海丽薇的肩，把正在出神的她吓了一跳。她低头一看，睡眼惺忪的余小唐正被唐伶俐像小鸡崽一样拎着，一脸不情不愿。

　　“哦伶俐啊，贝贝他进去了。”

　　唐伶俐惋惜道：“可惜了，第一天没能让贝贝带他进去熟悉熟悉什么的。这家伙太爱赖床了，你看，都给开车送过来了，还一副死猪样儿！醒醒余小唐，叫人！见了丽薇阿姨连招呼都不打，没礼貌得很。”

　　余小唐烦躁道：“人家可不愿意见到我，少在那儿自作多情了……”见唐伶俐作势要来抽自己，他连忙弹开三尺远，“拜拜拜拜，小爷要上学去喽！”

　　唐伶俐简直气不过：“这小子这辈子绝对是来讨债的，太欠了，我迟早得被他气死！”

　　海丽薇安慰道：“别生气别生气，小孩子都这样，长大了就好了，你别太累着自己才是。”

　　“哎，”唐伶俐摇摇头，“丽薇，你以为谁家都跟你家孩子似的省心呢，我家那个学习成绩要是有贝贝一半好，我做梦都得笑醒！”

　　“别这么说，我看得出小唐是个聪明孩子，成绩不会差到哪里去。再说这不才五年级？你且看成绩出来，你就知道自家孩子实力如何了。”

　　唐伶俐只当她是安慰她，中听的话，中不中用那是另一回事。“你也太高看他了，他就是个扶不上墙的货色，贝贝这么好的老师来给他补习，他都接不住，整整疯玩了两个月！我以后还能指望他什么？”

　　海丽薇心中一动。“对了伶俐，说到这个我正好想问问你，补习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贝贝什么都没跟我说，所以…我也没过多追问。”

　　“贝贝没跟你说吗？”唐伶俐讶异，随后无奈地耸耸肩，“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俩关在房门里，等我听到开门声的时候，贝贝已经下来跟我说要走了。余小唐那家伙，自然也不肯跟我说实话。因此这事，对我来说到现在都是个谜呢！”

　　……

　　幸好溜得快，余小唐边走边庆幸地想。

　　海之樱跟他母亲长得太像，因此现在就连看到海丽薇，他都会心里隐隐别扭。

　　两个多月没见，说实话，余小唐已经完全把海之樱这个人忘掉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掉了。

　　可没想到，见到海丽薇的那一刻，两个多月前在别墅里和海之樱吵架的那一幕从记忆深处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像是从投影仪忽然弹出的全息影像，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可恶，到底怎么样才能彻底忘掉？余小唐心烦意乱地扒了扒头发，直到教室门口都没理出头绪来。

　　教室门口哄闹一片，开学重逢的同学们显然异常兴奋，像叽叽喳喳的云雀一样在走廊上“飞”来“飞”去。

　　对了，这已经不是深海市的小学了。

　　余小唐一路穿越人群，喧闹悉数化作背景音，仿佛在梦境中穿行，来到五年级一班的门口。

　　“小唐，你可算来了！”林骁一眼瞅到余小唐，热情地冲他挥手，“位置我给你留好了，就坐我旁边。”林骁是个不怕老师的性子，直接招呼余小唐往第二组前排坐。

　　可余小唐似乎没有听到林骁的呼唤，直直地愣在那里。

　　不是吧？眼前的教室就是他们未来要上课的地方？

　　这缺胳膊少腿的木桌椅，歪歪斜斜的挤在一起，头上悬着沾满灰尘的白色风扇——居然连空调都没有！

　　余小唐瞪大眼睛仔仔细细把教室从上到下的角落瞧了一遍，连空调的一块碎片都没看见。他颤巍巍的捂着心口，脸色像是要发病的西施一般惨白。

　　他不禁联想到他原来的小学——教室宽敞明亮、颜色鲜艳，蓝色底纹的白色桌椅整齐地一望到底，教室的最后面还专门放了一排硕大的储物柜给每个同学放书包，以及，左右两边护法一样让人安心的空调。

　　这个剧烈的落差摆在眼前，余小唐觉得自己仿佛挨了一击天马流星拳，眼冒金星。

　　海之樱坐在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单人座，抬头望了眼余小唐的表情，一脸了然，这一看就是又嫌弃上了。

　　两个月没见，余小唐似乎长高了些，脸也晒黑了许多，不似刚见到时那般白嫩，但也莫名添了份别样的味道。

　　但是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们现在已经是陌生人了。

　　海之樱匆匆看了两眼就埋下头，假装看认真地预习起课文来，可耳朵还是竖得尖尖的。

　　“哟呵，咱们一班来新人了？没听陶姐说呀。”“陶姐”是一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陶红，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带着一班。她性格开朗，亲和力强，也很年轻，一班的同学们都唤她“姐”而不是“老师”。

　　“我天，好帅啊！”

　　不知是哪位女同学大着嗓门来了这么一句感叹，全班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门口的余小唐身上。

　　余小唐被这一声从震惊中唤回了神，在众人的注视下轻咳了两声，思考自己该不该谦虚地说一句“其实也还好”。

　　倒不是虚荣心作祟，而是因为他本身对自己的帅气那是由衷的肯定。

　　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同学吊儿郎当地走到余小唐面前，嘴里嚼着口香糖，以睥睨无二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切”了一声，“什么玩意儿，我看也就那样。”

　　余小唐很不能忍受他这种轻蔑的目光，强忍着爆粗口的冲动，微微抬高下巴，目光锐利地盯住了这个高出他整整一头的男生。“你谁啊？”

　　王大为一见他这样，奇了，居然还有人敢用目光挑衅他！他登时火冒三丈。“你他妈这样看老子什么意思，啊？搞邪完了！”

　　他怒冲向前，作势想给余小唐一拳，但立刻被后面的人手忙脚乱地劝住了，“大为哥，冷静！冷静！”刘雨随后在他耳边小声道，“人家班花儿在后面看着呢，动粗对老大你的形象不好。”

　　“班花”两个字如有奇效，王大为一听立刻收住了拳头，装模作样地扯了扯衣角，但还是没忍住对着余小唐啐了一口，“你个新来的，听清楚了，老子叫王大为，大王的王，大有可为的为，以后咱们走着瞧！”

　　王大为沉浸在自己威武的雄风中，满意地飘走了，后面还跟着一群小鸡崽似的跟班，留下余小唐独自在他的“余风”中凌乱，感叹自己上学第一天就遇到了个比自己还极端的神经病。

　　余小唐惊疑不定地坐到林骁身边，问道，“你们班这种精神病多吗？”

　　林骁“噗”了一声，“余小唐你别把我笑死了，放心放心，这个班除了王大为和他那几个跟班，都挺正常的。他是我们这个年纪有名的混混，成天惹事生非，我们都习惯了，别理他就行。”

　　余小唐匪夷所思，“不是，就他这样的还能在一班待着呢？我以为一班的意思，就是成绩都是最好的。”

　　“没毛病啊，但是王大为，他是教导主任的儿子。”林骁递给他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

　　“什么？”余小唐不可置信，但林骁这喝水一样淡定的语气，显然是认真的。

　　“嗯哼，所以啊，没事儿还是别去招惹他。刚才他来找你麻烦，多半是因为他听到我们班班花儿夸你帅了。王大为契而不舍地追了我们班花四年都没追到手，结果人家转头就夸你帅，你说他能受得了？真是的，这家伙追人可比学习认真多了。”

　　余小唐简直哭笑不得，这是什么飞来横祸？还有这又是校霸又是班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误入了什么青春校园小说了呢！

　　离谱！

　　“诶不过，你们班班花长什么样啊？”王大为不搞这么一出，余小唐压根连人都没认全，这下倒好，倒把他的兴趣激发起来了。

　　“诺，就坐你左后面，第三组第三排。”

　　余小唐也不怕冒昧，林骁说完，他还真就转头就看了。

　　汪诗翎安静坐在那里，窗外透过的光洒在她身上，皮肤白皙，五官精巧，真就宛如天使一般。

　　感受到余小唐传来的目光，汪诗翎连忙害羞地低下头，可又按耐不住激动，偷偷抬眼想看看余小唐看自己是什么神情。

　　结果她却看到余小唐的目光似乎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越过了自己看向她身后的某处。

　　余小唐看到的是汪诗翎斜后方的海之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