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藏余年》金吾月

14、若即若离

　　上午十点，正是一天中精力最旺盛最宝贵的时间，海丽薇按照跟唐伶俐商量好的，把海之樱送到了海岚宇家。

　　海岚宇家是两层复式别墅，外面还有一个宽敞的院子，随性种着些野草和花木。海之樱进来的时候，看见大门口用粗铁链子拴了两只狗，一只边牧一只藏獒，都是体格壮硕的大型犬，看家护院的好手。

　　“伶俐，孩子我就交给你了，小卖部还需要我看着，就不打扰你们了。等补习结束，我再来接他。”

　　“你就放心吧丽薇！岚宇去公司忙了，家里就我和小唐，不会有其他人来打扰。”

　　海之樱连忙道：“妈，不用你来接，我自己回去就行。”

　　海丽薇摇摇头，示意他别再说，回应完唐伶俐的微笑后就出了门。

　　“好了贝贝，快进来。”唐伶俐热情地推着海之樱进了屋，帮他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这么重…贝贝，回头你把经常要用的作业什么的就放在余小唐那屋里头，你们讲完题还可以一起写作业，省得每次背来背去多累啊。”

　　海之樱盛情难却，不自在道：“谢谢阿姨，我不累的。”

　　“小唐这家伙，关在房里不知道在干嘛…余小唐！滚出来！你之樱哥哥来了！”唐伶俐转向海之樱的时候，满面怒容顿时又成了笑靥如花，“贝贝你等着哈，阿姨给你们切点儿水果过来。”说完她身子一扭一扭地进了厨房。

　　看得海之樱是一愣一愣的。唐阿姨以前，怕不是学京剧变脸的吧？

　　尽管唐伶俐如此热情，海之樱还是把自己当一个客人一样，端庄又拘谨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待。客厅冷气充足，隔绝了外面的潮热，让人心很静。跟他自己家狭小逼仄的炎热空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多么宽敞又宁静的空间啊！要是他能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不过三秒，就被海之樱否决，还在心里狠狠谴责自己：怎么能生出这样贪婪的妄想呢？母亲时常教育自己，要对自己的生活常怀感恩之心，不能贪得无厌，不能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一天就算得到了，也会再度失去。

　　生活再艰难也好，只要是跟母亲在一块，他也觉得足够了。至少他觉得自己应该知足。

　　唐伶俐端着一盘颜色鲜亮的果盘出来，白底蓝纹的瓷盘上，脆甜水嫩的西瓜被切成整整齐齐的小块，和红润小巧的樱桃相间摆放，很是诱人。

　　“贝贝别客气，随便吃，这些都是你的。不够的话我再给小唐切另一份！”唐伶俐看得出海之樱有些拘谨，拍拍他示意他放松。“余小唐那个浑小子怎么还不滚出来，你等着，我去叫他。一天到晚不知道闷在房里搞什么鬼…”

　　海之樱见唐伶俐走了，瞅着眼前鲜红可人的水果，心里的渴望像嫩芽钻出厚土，悄悄冒出了尖，再也按不回去。

　　就吃三个，我就吃三个，应该不算太没礼貌吧？

　　海丽薇教导过他，到别人家做客，“随便吃”什么的都是客气话，当不得真。若是真的放开吃失了礼数，背后人家指不定怎么笑话自己，这样就不太好了。

　　海之樱在脑中暂时把母亲的教导放在一边，小心翼翼地捻起一颗樱桃的细弱根茎，放入口中。牙齿刺破表皮的那一刻，汁水爆出，酸甜溢满舌尖齿缝，酸涩感令他浑身一激灵，但甜腻后知后觉漫上，令人回味悠长。

　　别看这樱桃小小一个，给人带来的感受却可以如此丰富。

　　海之樱眼睛亮了亮，紧接着又吃了一个。他有一个不得体的想法，那就是趁着唐伶俐还没回来前再多吃几个。

　　正当他品鉴到第三个时，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吓得海之樱差点咬破舌头。

　　“之樱哥，我来了！”

　　余小唐被唐伶俐九点就喊了起来，说是要提前准备海之樱的到来。可这家伙日上三竿的懒觉没睡成，生生闹了四十分钟的起床气。海丽薇按响的门铃的那一刻，余小唐才刚刚拿起牙刷，头上的呆毛都没捋平。

　　海之樱慌张间抬头一看，余小唐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落了地后又装模作样双手插兜慢悠悠地靠过来。他头上绑了一个黑色的发带，皮肤洗得水灵灵的，穿着黑白斑点的夏季套装，一副悠哉闲适的少爷样。

　　看到海之樱的模样时，余小唐愣了片刻。海之樱今天穿了一套蓝白条纹样式的海军服，没有多余的配饰，但素面的他坐在那里自成一副景致，很夏天。靠近的过程，余小唐都恍惚闻到了海风裹挟着柠檬汽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没做多想，余小唐自来熟一般凑了上去，把鼻子埋在海之樱颈肩猛嗅：“天呐之樱哥，你身上好香，有很好闻的柠檬味。”

　　海之樱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部的皮肤上，心跳迅速加快，耳根逐渐烧热。

　　他五岁的时候，海丽薇捡回了一只流浪狗放在家里养了一阵，叫丢丢，只可惜应了这名字，半年后的某一天，丢丢真的跑丢了，再也没有找回来。

　　海之樱还记得，丢丢最喜欢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自己的脖子上，那触感，跟如今的余小唐竟然有许多相似。

　　“可…可能是衣服用了柠檬洗衣粉的缘故，不是我的味道。”海之樱支支吾吾道，手心冒汗，可也没有推开余小唐。

　　“是吗，”听了这话，余小唐竟然顺藤摸瓜，更仔细地闻了闻他的衣服，又闻了闻他的皮肤，认真道，“都很香，只是一个是柠檬味，一个是淡淡的牛奶味，像零乳糖的那种牛奶一样，虽然淡，但是都很好闻。”

　　海之樱真是要崩溃了，这家伙怎么还顺藤摸瓜闻起他的脖子来了？他一点都不懂“边界感”三个字怎么写吗！

　　方才余小唐凑近的时候，海之樱的心都快飞出了嗓子眼，他刚在炎热的太阳下走了这么久，生怕余小唐说自己有汗味，嫌弃自己。幸好，别墅里冷气足，没有让自己身上的汗味停留太久，真是谢天谢地！

　　“行了…你也该从我身上起来了吧。”海之樱斟酌着语气，不希望自己在余小唐面前显得太凶太小气。

　　可这样子在余小唐眼里就显得冷淡很多，他这才如梦初醒，哦对，海之樱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性子，自己这样热情，恐怕让他很嫌恶吧？

　　余小唐做事情从来不考虑其他人怎么想，可海之樱的细小神情却让他莫名格外在意。他立刻将身体和海之樱拉开距离，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背过身去，不咸不淡道：“那个，我房间在楼上，要补习的话我们得上去。”

　　“哦，好。”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余小唐撤离得如此迅速，就像秋日里卷过得一丝冷风，吹得海之樱心里凉飕飕的，让他有些怅然。可他的离开，分明就是他想要的不是吗？

　　唐伶俐下楼的时候，正碰上海之樱背着书包准备上楼。她还没来得及挤出笑容，就和一脸心事重重、连招呼也没跟她打一声的海之樱擦肩而过了。

　　奇了怪了，唐伶俐在心里嘀咕道，这俩孩子是怎么了，一个一个的都板着张脸，还无视我！难不成我是欠了他们个个五百万不成？

　　……

　　余小唐的卧室没有海之樱想象得那么乱，实际上静谧又温馨，整个房间像是沉浸在海洋中一般，深蓝色的窗帘是波动的浪，天花板上绘着一只巨型卡通鲸鱼，翘着尾巴喷水，似是在跟房间的来客打招呼。

　　书桌靠着窗帘，而书桌的主人余小唐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等着看海之樱究竟能给他讲些什么东西出来。

　　不知该用什么合适的话题切入，干脆直奔主题。海之樱默默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从书包中掏出一个笔记本。随着笔记本漏出了一个书角，似乎不是课本。眼尖的余小唐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伸手捉住书角瞅了一眼。

　　是一本很厚的课外书。

　　还没等余小唐默念完书名，海之樱赶紧拍掉他的手，难为情似的把书塞回书包底。

　　余小唐“啧”了一声，“怎么跟要抢你东西似的，之樱哥你至于这么小气吗…布鲁克林我知道啊，在美国纽约，可潮流的一个地方了。这书讲什么的？”

　　显然书名余小唐只看到了一半。海之樱无奈道：“这个故事的确发生在你说的那个地方，但内容跟潮流没什么关系，这是一个关于爱与梦想的故事，我很喜欢。”

　　其实还有很多感悟，海之樱没法对余小唐说出口。这是一本半自传式小说，他喜欢这个作者生生不息的韧劲，在贫穷的生活中也能够坚持梦想，拥有幸福的能力。

　　爱与梦想…听起来好宏大，也很空泛，余小唐感觉，这种词一旦被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就会显得非常滑稽。他从小没有爱看书的习惯，也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但不知怎的，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追问了下去。

　　“那你有什么梦想吗？”

　　这个问题倒把海之樱问住了。梦想吗？其实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小学三年级老师让他们写作文的时候，海之樱在习作里写，自己想成为一名企业家。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写这个，他根本不了解企业家具体要做什么，他只是在听来的模糊概念中觉得这个职业好像能赚很多钱，而他们家很需要钱。

　　再者就是，在一众想成为“宇航员”“科学家”的梦想中，他不想自己的答案显得太过平庸。

　　如果要让现在的海之樱来回答，可能最大的梦想就是好好读书，将来考一个好大学，带母亲离开这座小城市，离开这个灰暗又荒唐的家，去到大城市生活。

　　可这个答案对于本身就是从大城市来的余小唐来说，肯定很没意思。

　　“没，我其实还没想好。”海之樱编不出其他答案，干脆破罐子破摔实话实说。“那你呢？你有想过自己将来做什么吗？”他倒是真的很好奇余小唐的答案会是什么。

　　“我啊？我将来当然是会去我爸的公司，跟着他学学炒股什么的。这样我在家闭着眼睛就能把钱挣回来，剩下的时间都可以拿来玩喽！”

　　“啊？”海之樱惊讶地眨眨眼，“还有这种事？你说的是岚宇舅舅的公司吗？”

　　“No！”余小唐煞有介事地摆了摆食指，“不是，是我亲爹。他之前是在港城搞金融的，我就记得小时候他没事就抱着我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折线，说等我长大了我就能看懂了，看懂了自然就能赚到钱喽！”

　　又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东西，海之樱的情绪退潮似的低落了好几分——他离余小唐世界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也许，他们永远也无法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