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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因何醉倒因何醒 3 有机会一定 ...

  •   韩啸江没有说话,连脸色都没有变化。

      他偏头看了眼身旁的温芫芫,又扫过在场几人,最后目光落在宋停山上。

      宋停山适时开口:“韩老弟,这位赵侠士说你可能是最后见到长孙贤弟的人。我想着,你这些年为武林盟殚精竭虑,积劳成疾,时间又久远,记忆难免模糊,所以请他过来一道回忆回忆。”

      “原来如此。”韩啸江点了下头,重新看向赵家子,问道:“赵侠士是无量剑派的后人?”

      “不是。”赵家子道,“我无门无派,只是有幸得到过长孙大侠的指点,还收了他一袋银子。在我心里,已然将他当作了师父。所以作为徒儿,我来为师父讨句公道话。”

      韩啸江微一抬手,“请说。”

      赵家子道:“丙午年十月十六日的深夜,你约长孙大侠在虞庭码头碰面,是也不是?”

      韩啸江沉吟片刻,“我确实同他在江边见过一面。可是时间久远,日期已不能肯定。”

      “好,那我来提醒你。”赵家子很快接上话,“那夜你们二人起了争执,你还把剑架在他的脖颈处,是也不是?”

      “是。”韩啸江答得干脆。

      话音落下,厅中顿时冷了几分。温芫芫咬住牙根,才勉强压制住想要说话的冲动。

      赵家子又道:“你将他押上一艘快船,往武林盟方向而去,是也不是?”

      韩啸江道:“是。”

      赵家子再问:“后来他人呢?”

      “他自行离开了。”韩啸江道。

      “不可能!”赵家子横眉怒视,“我在无量剑派蹲守三月都不见他回来。不仅如此,就连剑派内的人都陆续散了,走得一干二净。我又四处寻找探访,可自那夜之后,竟无一人再见过他。换句话说,你就是最后见到他的人。是不是你杀了他?”

      “不是。”韩啸江道。

      赵家子冷笑一声,“早知道你会否认。那我问你,那晚你为何约他见面?你们说了什么?你为何要拔剑?他又为何肯听命于你,还跟着你上船离开?”

      韩啸江道:“那是我同他之间的事,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我等了这么多年,就在等一个说出来的机会。你以为一句‘无可奉告’就能打发我了吗?”赵家子往前逼了一步,“韩盟主,大丈夫光明磊落,你若是问心无愧的话,就把那晚发生的事情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

      “赵侠士,”韩啸江语气不变,“我可以告诉你,就算今日长孙鹳在此,他也不会同意我把事情说出来。”

      “呵!”

      一旁的帷帽女子发出讥笑,“不愧是盟主啊,人证在前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韩啸江看向帷帽女子,平静问道:“敢问女侠高姓大名?”

      那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傅秋。

      “长孙鹳是我的表兄。”

      这是温芫芫第一次看清傅秋的样子。面对眼前这张脸,她的心中莫名涌出好多问题,一下子乱了起来。她不由得看向谢逍宜,可对方却只留给她一个侧影。

      傅秋扫过在场众人,“其余的事,还是由我来说吧。”

      傅秋同长孙鹳是表兄妹,从小一起长大,都跟着长孙烈霜学习剑术。

      长孙鹳在年少时便已显露出惊人的天资,长孙烈霜更是将他当作继承人来培养。傅秋虽也勤勉,还肯吃苦,但在无数次的比较、沮丧和自我怀疑后,她慢慢认清了一件事——哪怕自己骑快马追十年,都未必能赶得上表兄。

      明白了这一点,傅秋仍继续学习剑术,在长孙烈霜严格的要求下慢慢进步着。可她的心思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别处。她想着,自己也有一部分长孙家的血脉,既然天赋没在剑术上,或许会在别的什么地方。

      古人有云:“欲穷千里目”必得先要“更上一层楼”,而前两句则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傅秋就想啊,鹳雀楼离得有点儿远,不如先看看海也是一样的,便往南浦城而去。

      那日傅秋路过荡林寺,香火旺盛,游人如织。对于鬼神之言,她本不全信,但也从不否认人世间真的有某种命数的存在,比如表兄的天赋。她想既然来都来了,就去看看最旺的香火是往哪边飘的。

      时维九月,秋高气爽,乌桕木红黄想接,宛若诗画。她瞥见一人坐在树枝上,身姿绰约,若隐若现。

      鬼使神差地,她突然很想看清楚那人的相貌。

      可她才靠近,那人便有所察觉,飞身而走。她追了一段,奈何体力不济,那人也越来越远。

      正当傅秋暗自懊悔之时,那人忽然回眸看了她一眼,似乎还笑了。

      就那一下子,她便愣在原地,还忘了目的。等到回过神来,那人已经不见,只剩下树条随风攒动,叶叶声声。

      她起初以为自己见到了妖怪。可转念一想,此处是寺院,妖怪怎么敢来?又想到自己相貌平平、武功内息也平平,没有什么值得妖怪惦记的,便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然而没来由的,她心里竟像是有种子在发芽,连着多日都恍惚不定,坐立难安。

      后来,她从江湖人口中得知了那人的名字——谢容瘦。

      再后来,她决定放弃剑法。她想增进轻功,想学习变脸之术。她要去西蜀,拜无颜空空客为师。

      离开无量剑派前,长孙鹳曾来找过她。

      那时傅秋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打算第二天就出发。她知道长孙鹳是来劝说的,就先开了口:“表兄不必再劝,我想的很清楚,我不是为了一个男人而意气用事,我是为了我自己。等我学成绝世轻功后,但凡江湖人再提起我的名字,都只能看到一个背影。”说着,她还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正面也不是不能看,就是得看我的心情。”

      可长孙鹳仍一脸担忧,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傅秋立即换了一副轻快的面容,笑问道:“表兄,你学剑这么多年,如今也算是达成了长辈们的期许,不负所望。那你自己呢?你怎么想?这些也真的是你想做的事吗?”

      长孙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张合几下,似乎很难表达。

      傅秋知道表兄不善言辞,于是换了个问题:“你有没有遇到一个人,令你有了想做的事?”

      长孙鹳脸上的神情一变再变,最后只吐出一个字:“有。”

      傅秋来了劲,追问道:“是谁呀?”

      长孙鹳只是摇头,不再多言。

      晚间饯行宴上,长孙鹳在猛灌了几口酒后,突然凑近傅秋,轻声道:“有一个人……待江湖安稳、武林盟初定后,我想跟她成婚。”

      傅秋又惊又喜,“那你可得通知我一声,你的喜酒我是一定要喝的!”

      长孙鹳飞快地点了下头,留下一句“一路顺利”后便起身离席。

      傅秋就这么望着长孙鹳的背影远去,没有追问,也从未跟旁人提到此事。只是每每想起长孙鹳当时的神情,她就不由得摇头失笑:表兄如此害羞,连喜欢一个人都只敢在酒后提起,怕是等到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也不敢在众人面前并肩走。

      因着长孙烈霜的关系,傅秋很容易就拜在了无颜空空客的门下。可之后,她在西蜀的日子那叫一个悠然自在,又水深火热。

      无颜空空客是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高兴了教几句口诀,更高兴了就跑去晒晒太阳、玩玩水,完全忘记自己还有个徒儿。且无颜空空客作为师傅却从来不提要求,更加不会监督傅秋的学习,只说等到她自己满意的时候,便是出师之日。傅秋就像是摸着石头过河,全凭自己不依不饶、才弯弯绕绕地勉强学了个八、九成。

      可当傅秋兴致勃勃地回到江南时,长孙鹳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剑魁”的传说。就连无量剑派也人走楼空,一个能问话的都没有。

      傅秋好不容易寻到几位当年的旧人,奇怪的是,一提起长孙鹳,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推说不知,都对长孙鹳的事情讳莫如深。

      在傅秋的苦苦追问之下,最后才从一位老管事口中听说,长孙鹳与武林盟中一名门女子有了私情,珠胎暗结,然而那女子早已许配了人家。长孙鹳为了保住那女子的名声,遣散了无量剑派,从此退出江湖。至于那个孩子,听说是被女方家人带走了。

      傅秋闻言大惊,但也没有轻信,直到辗转寻着一位稳婆。那稳婆逢人便讲,曾在半夜被叫去为一女侠接生,那次经历几乎吓掉她半条命。

      傅秋询问那两人的样貌。稳婆说那男子带着长剑,剑柄上镶着一颗蓝宝石。她知道对方是江湖人,不好惹,只能跟着去了。她惊慌之下,没有细看两人样貌。后来孩子顺利出生,那剑客倒是出手大方,给了她一袋银子。稳婆记得那孩子胸腹之下有一处胎记,甚至还保留着当年的钱袋子。

      江湖剑客、剑柄上的蓝宝石、临盆的女侠、钱袋子……傅秋几乎可以肯定,那佩剑男子就是表兄长孙鹳。

      可是跟武林盟有关的门派多如牛毛,且二十多年过去了,或许那女子已死,或许连孩子都不在了,傅秋一时又没了方向。

      然而,她不愿就此放弃。

      她想着,表兄若是真的为了护住那名女子的声誉躲了起来,必是不会让人轻易找到端倪,可孩子仍是一个突破口。她相信,按照表兄的性子,只要是与孩子有关的事情,他就不会无动于衷。

      故此,她决定先去寻找那个孩子,事情一旦闹大了,或许能引得表兄主动现身。

      说到这里,傅秋停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接着,她转向宋兰桡:“宋公子,之前我听说剑宗中人在寻找长孙鹳,见你年纪也差不多,加之一些别的传闻,便趁夜闯了别院,又在燕子楼泼你一身酒水,还在破庙中有所冒犯,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她拱手抱拳:

      “对不住。”

      “前辈言重了。”宋兰桡回礼,“前辈轻功卓绝,世所罕见。晚辈佩服。”

      “不必夸我。”傅秋摆了摆手,“我离开西蜀时也认为自己这身功夫够用了,可如今才知晓,单凭轻功就想在江湖上来去自如,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想起破庙那一掌风,肩骨又隐隐作痛起来,不由得看向身后之人,补了一句:“况且,后生可畏啊——”

      谢逍宜一抱拳,什么都没说。

      傅秋笑了笑,收拢起情绪,继续说下去:“可惜,事情才刚闹起来,我就被抓住,关到了捭阖司的大狱里。

      “捭阖司内有人得知了我的身份,就拿寻人之事和欲加之罪威胁于我,不仅要我乔装成南宫无乐混淆视听,还强迫我去暗杀许袭云……”

      她突然哽了一下,稍微缓了缓,才接着道:

      “在那之后的事,你们也已知道,我不多赘述。此外——”

      她转向宋停山,躬身就拜,异常郑重。

      “傅女侠不必如此。”宋停山赶紧虚扶一把,温声道:“若有老夫能帮得上忙的,直说即可。”

      傅秋摇摇头,眸中含着泪水,再开口时已带上了哭腔:“宋前辈是我的恩人,当得起这一拜。若不是前辈您及时赶到,不惜耗费内息为那孩子疗伤,我差点儿就酿成大错,死后更是无颜面对表兄。”

      宋停山一惊:“莫非许大人就是——”

      “不错。”傅秋重重一点头,“他应该就是我表兄的孩子。我在跟踪时注意到他胸腹之下似乎有一处痕迹,后来为他渡气时确认了就是胎记。可我一直受人监视,不敢贸然与他相认,只好隐忍不发。”

      傅秋说完,再次看向韩啸江,“如今结合赵家子在码头上见到的情景,我猜,那名女子就是你的妹妹。

      “回想那时,武林盟初创,宋前辈远走关中,关于盟主之位,呼声最高的就是你和我表兄。而你,为了争权夺势,利用他与你妹妹的关系逼他就范,是不是?”

      面对傅秋的厉声责问,韩啸江垂眸默立,看不出情绪。

      厅内一时鸦雀无声。

      最后还是温芫芫先开了口:“舅舅,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韩啸江转眸看向温芫芫,神情复杂,没有答话。

      温芫芫追问:“如果许师兄真的是我娘的孩子,那我爹怎么会——”

      “芫芫,”韩啸江沉声打断了她,“你爹娘已不在,过去的事无需再提。你也放下吧。”

      “可我爹当时——”温芫芫说不下去了。她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想确认,又害怕自己无法承受。

      温芫芫又看向傅秋,然后是赵家子,但没有人再开口。

      当她的视线再次转向谢逍宜时,对方也正好看过来。

      谢逍宜什么都没说,只是轻点了一下头,眼中含有歉意。

      这一下子,温芫芫什么都不想问了。

      她朝着宋停山的方向一抱拳,便飞奔而走。

      转身的瞬间,眼前就模糊起来。

      又……下雨了么?

      一些淅淅沥沥的声音响起,像是雨声。

      颜鹤加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只觉得浑身黏腻难受。

      她想要喊,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一着急,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呼吸着。

      好一会儿,她抱着被子坐了起来,盯着窗户看。

      雨继续下着,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有机会一定要去问问命运,为何这样对她。

      不知过了多久,眼框开始发酸,就在泪水落下的瞬间,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又缩了回去。

      黑暗中,她想起了一张脸。

      她把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渐渐地,黑暗竟变得可以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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